东游记:大唐书生传_龙门佛窟(5)孽蓄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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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门山顶。  一道飞涧宛如玉带轻飘,翻滚着白色的浪花,飞溅着如珠似玉的水珠,顺着青葱的山林和岩壁间,倾泄而下,迸发出春雷般的响声,气势雄浑而磅礴,豪迈而坦荡。  瀑布四溅的珍珠潭中,一个赤膊上身打坐的光头大和尚,头顶六个戒疤,隐没在彩虹飞架的瀑布泉水之中,像清虚宁静的清气一样清澈,阗然无声。  泉水分明,什么昏沉也没,什么妄想也没。  水在动,鱼在游,风在吹。  他一心定在潭中。  一动不动。  似天倒下来了也不怕,宛如天地之柱,立在那泉下,任雨打风吹日晒泉凿,历经千百锤炼,只为一颗禅心。  几只天生地养的水猴子,从岸边金白相间的僧袍中钻出,有大胆的水猴子似模似样穿上他的僧衣,拖拽在地,围在潭边“吱吱”嬉戏。  一只小手碰了碰潭边的食盘,见无人阻止,便一猴一个捞起食盘中的斋饭吃了起来,吃完,它们便将饭碗筷子随便一扔,又弓腰捞了捞水中彩虹倒影,然后只见彩虹五彩缤纷碎了一潭,看着当中一动不动犹如佛爷的大和尚,不打一声招呼,突然,叽叽喳喳,一声“扑通”纷纷跳进潭中,打碎这一池宁静。  “哈哈哈哈……”  哗啦啦的扑水嬉戏,游的格外欢腾,完全不惧可能惹怒来潭中的大佛爷,可惜佛爷未怒,守在一侧的罗汉堂弟子,却当即一手擒来。  “孽畜,也敢在此放肆!”  就在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的水猴子要被擒住,一手捏死,一道声若洪钟的声音响起,“退下,休要伤它性命!”  弟子闻言当即住了手。  “吱吱吱!”  水猴子见此胜利的朝弟子一顿龇牙咧嘴,掬水撒泼,佛爷闻声,闭目斥责道,“泼猴,不许在此撒泼!”  “吱吱吱!”  几只水猴子似能听懂人语,畏惧的学人朝大佛爷拜了拜,然后一步三回头的循着珍珠泉水游向山下的伊河而去。  眼见水猴子游走,山下各种吵吵闹闹的声音吵了一夜,良久,佛爷闭眼,再度皱眉开口问道,“福虎,山下何事吵吵嚷嚷一夜还哀嚎不止?”  一个偏袒右肩,身着黑袍,腰缠黑腰带的武僧走近潭边,回禀道,“禀师祖,昨夜楼船搁浅八节滩,官府组织乡民救援例反舟船。”  “渡河之人,死伤惨重,所以哀嚎不止。”  “那为何我还听到弟子们的哭喊声?”  大佛爷耳股振动,山下那些徒子徒孙们的议论腹诽无明之声,声声入耳。  “弟子这就去看看。”  福虎没有师祖千里听音的耳力和洞见天地的禅心,分不清那些声音里的人世纷争。  “去吧!”  ……  禅窟中。  光线昏暗。  即使青天白日,石洞内也点着长明灯还有香烛,一股子檀香味特别好闻,就和儿时道观里的味道无二,叫人熏熏欲睡,金色的莲花烛台上,一点金红的灯火,就算有人走动都会惊动、摇摆。  洞外突然响起一阵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一众僧人被衙役驱赶出洞府,错乱的脚步声在洞与洞之间乘风传送。  “啊!”  “你们干什么?”  “我们又没犯法!”  “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衙役夹枪带棒骂道,“叫你们出去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劳什子废话!问东问西!”  “还要一个个好言相请不成?”  “官爷我们还饿着肚子,没有那个心情。”  “快走!——”  衙役们才没有洛阳令他们那等好修养,看见一个个和尚居然还能躲在禅窟中午歇,躲清闲,自己却还饿着肚子当值,早就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了。  这洞里洞外巨大的响声,床上的病人没有醒,却把趴在石榻边上的春娇惊醒了。  “什么声音,这么吵?”  春娇皱眉,一擦嘴边的哈喇子,松开枕着的凌云的胳膊,起身向禅窟外走去。  在她走出禅窟,原本昏迷不醒的凌云紧闭的双眼悠的睁开,翻身坐起,吃痛的甩了甩被压了一夜的胳膊,嫌弃的看着手臂上的口水还有压痕,低声皱眉,“臭丫头,叫你减肥不听,存心想压死我……”  “咦……还有口水……”  ……  春娇走出洞外一看,只见大批的僧人像犯人一样被衙役们押解着往外赶,不知道发何事。  “敢问差爷,这是发生何事?”  衙役原先以为是个漏掉的小僧人,回头一看却是个标致的小娘子,遂语气软和了两分,“官府办事,你个小娘子少问,回洞里待着去。”  僧人们眼见春娇忙向她求助,“这位仙姑,救救我们!他们要抓我们!”  “救什么救!”  衙役闻言气结,“县太爷,叫你们下河救人,又不是要你们去送死!”  “一群懒猪,快走。”  春娇几时遇到过这种僧人,他一个和尚居然叫她一个女冠救,也是无语,他难道不知道他们佛道两家不两立,居然找她这个对家帮忙,真是个蠢的。  又折身回洞府,刚一进洞便见凌云醒了,遂高兴道,“黑云,你醒了?看来王琼没骗我,他说你服了解毒散不过十个时辰便能醒来!”  凌云望着她突然而来的笑意,顿觉胸口猛然像被什么东西一撞,什么东西的外壳破碎开来,有温热的暖流流进心底。  怪怪的……  他忍不住撇开目光,收了甩臂的动作,皱眉大声道,“还不是被你叽叽喳喳的声音吵死了!”  “不醒才怪!”  “哼!”  春娇闻言生气,“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态度还这么恶劣!可别忘了昨夜你被那六个光明使围困,要不是我,你早就一团黑云化成黑水,烟消云散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  “你既然如此中气十足,想必大好了,我走了!”春娇摆摆手,转身就走,心底发誓下一次再也不管他了。  凌云看着她转身而去,突然茫然失措的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快走快走!……让我清净会!”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赶着春娇。  “哼!不用你赶!”  “我晓得走。”  “还有,下次我再管你,我就喝水胖死!”春娇赌咒的大步流星往洞外而去,凌云闻言瘸着一只脚忍不住从后面又好笑追上来,从憋笑到捧腹大笑,“喂……那以你喝水都会变胖的体质,岂不是以后天天要胖死!”  “你你你……”  春娇气的小脸涨的通红,反复告诫自己,默念清心咒。  心宜气静!不听不气!  他就是个遭瘟的家伙!谁碰上或者挨上准触霉头!  春娇只觉万分后悔,没听忍功劝阻跑回去救这遭瘟的家伙,就应该让他被光明使创亖。  ……  洞外,卢舍那大佛下,上千僧人们聚在一起,就像黑色的鸦群,乌压压一片,又晦气,又叽叽喳喳,吵闹个不休。  “诸位还等什么?”  洛阳令一等再等,一请再请,“百姓在等诸位解救呢?”  “大人,哪有说让人下河就下河的?”  “总得让我们准备一二吧?”  一众僧人点头。  “我我我们……”  “无渡河之术,如何渡人?”  “本官这不是都给你们安排了师傅教你们吗?”洛阳令也不禁等出几分脾气,“况且乡民天生就会渡河之术?”  “还不是跟着水工们边学边做。”  再说,他一介读书人,从小饱读诗书,又何曾在那些儒家经典里学过水利工程,就为了给他们挖河帮助香客渡河,还不是现学现卖,如今还惹了一身骚,里外不是人。  “可您根本不是叫我们帮忙,分明是叫我们服徭役,这怎么能混为一谈。”有僧人把肚子里的心里话干脆挑明了。  “就是!”  “我等僧人,受律法保护,一生为僧人,终生免除赋税,徭役和兵役。”  “怎能叫我们干这些徭役?”  “我们要到僧录司去申诉!”  洛阳令闻言冷笑一声,好啊!合着他们话赶话,在这里等着他呢!  洛阳令正要发作,唐棣在忍功的护卫下,排众而出,大声道,“渡人先渡己!”  “今日如若有僧人不肯下河渡人!来人,给本巡按把这些和尚通通扔进伊河,看看有谁来渡他们?”  许多救上岸的百姓还有役夫,衙役们听到这话,憋了一肚子的话,闻言纷纷应道,“对!把他们扔下河!”  “看他们是自己游上岸,还是找人渡他们!”  “往日里,我们在这伊河上撑船,免费渡这些僧人过河不说渡了无数次,如今叫他们渡我们一回,竟没有一个人。”  “老夫真是心寒……”  老苍头,船长,船员们……悲凉的坐在自家例反破了个大窟窿的船上,掩面而泣。  “一个个开口闭口,佛祖慈悲,普渡众生,如今正是佛祖普渡之时,他们这些僧人的慈悲之心,被狗吃了!”  人群还有有人笑话道,“佛祖什么时候说了普渡众生?佛祖明明说的是,只渡有缘人……”  “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都与佛无缘,他们才不会渡我们。”  “这些僧人,平日一进寺庙只会叫人上贡香火,你们谁见他们把香火吐出来造福百姓的,还惯会看人高低。昨夜我抱着我的女儿跪在他们洞口半宿请求他们相祝,可是那些和尚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围着一尊佛像哭了半宿……害的我的女儿就这样没了性命……”  “这都是什么人?”  “难道活人的性命赶不上一尊石像重要?”  人群中传播着各种各样小声的议论,哭诉,谩骂……唐棣挑起了事端,却抽身事外,冷眼旁观等着这些和尚如何解决争端。  ……  如满大师见双方闹了起来了,当即上前给两边说和,“诸位师兄弟切勿妄动无明,巡按,县太爷也请息怒……请听贫僧解释,我等不是不肯下河,只是一时没有个心理准备。”  “你们还要什么准备?”  唐棣瞧了一眼如满大师,知道他是白老的师傅,于是话软了软,给了他三分薄面,指着河滩上拉船的纤夫又一个如牛咳血重重倒地不起,“这河滩上一应工具俱全,现下就缺干活的人。”  “总不能你们一面光想累死那些底下的百姓,一面还要享受百姓的供奉?”  “天下没有这个道理吧?”  “你们佛家也没有这个道理吧?”  ……  “他们就是只想享受我们的香火供奉,什么也不想干!”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啊喊出了这一句,顿时喊到每个人的心坎上!  民众沸腾。  一众百姓默默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和尚们,渐渐不发一言,眼中流露出了失望。  ……  “佛说:有舍才有得。”  “菩萨因能舍尽一切,施予众生,故能得大成就。你们一生修行,难道不为舍尽一切,施予众生,最终修得圆满?”  唐棣目光一转,落在两道白眉飘飘的如满禅师身上,问道,“如满大师你说呢?”  “还是诸位断发修行,斩断红尘,一生苦修佛法,只为免除那些身体上的饥饿、疾苦、劳累?”  “不为众生疾苦?”  “那试问,谁不想出家当和尚?”  “本巡按也想当,皇上也想出家为道,可是谁来管天下黎民百姓的死活?谁来护卫大唐百姓免于战火?”  “你们告诉本巡按?”  如满被声声质问,怔在当地,口不能答,又似有所悟,许久他低头道,“阿弥陀佛……是吾等僧人住相了,巡按所言大善!”  唐棣深知,光和这些和尚讲道理是没用的。如果有用,这一二百年间,儒释道三家多次辩法,早就为大唐辩出一条大道,辩出一条新法!  可每次辩法最终只是加剧了儒释道三家内里的矛盾或者加速了三家表面的融合。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和少数人讲再多的道理,最终也改变不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重新衡量公平,制定法度,改革制度,制定规则。  于是,他拂袖重哼一声。  唤道,“忍功!”  “巡按,在!”身后寸步不离的的忍功大步而出。  “待会还不下河的,你给本巡按通通扔下河!除非游到对岸,不准任何人上岸!”  “是!————”  话落,忍功缓缓拇指按上吴竹御杖刀的刀柄,拇指前推,一声细细的金属拉丝生缓缓响起:“滋……滋……”  忍功一记佛门狮吼功声穿二里地,“本将军属数三个数,不下河者,就来问过我的吴竹御杖刀!”  “一!”  “二!”  “三!”  “这这这这这这……”  众僧迟疑的看着那慢慢拔出的雪亮刀锋,萎缩的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认怂,“我我我……下去渡人,别把我扔进河里!”  害怕的道,“伊河里长年有水鬼,找替死鬼!”  “我不要死!”  洛阳令闻言指着他平日里从不敢指着的主持们的鼻子,挽起袖子,配合着唐棣,再度连哄带吓,拱手道,“诸位大师,难道真的想这二月天,桃花汛期,到伊河里游个泳,洗个冷水澡,万一得上一场风寒,不死也去半条命……抑或被那河里的水鬼拖走,做了替死鬼,可就得不偿失了!”  “诸位三思而后行啊!……”  有胆小者已经在摇头。  “我不要……”  “我也不要!……”  唐棣闻言冷然一指道,“那就叫你们的弟子们,立即通通下河,给本官去帮忙渡人!”  二人,一吓,一喝。  配合的天衣无缝,默契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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