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棣望着满地跪下的百姓,堵塞了衙门前的街道,扬手道,“诸位父老乡亲们请起来!今日我也只是和大家一样关心金刚杀人、鬼市采花贼和香烛铺等命案,大家就不要见着我就下跪了。” “都请起吧。” “多谢巡察使!” 一些百姓见唐棣年轻,又待人没有一丝官架子,便道了谢,陆陆续续起来了,可是八个死者的家属却依然跪着,“草民恳请巡察使大人替我们死去的儿子夫婿申冤啊!” “请大人替我们作主!” “捉拿真凶归案!” “今日乃安业县令及县尉主审,本官相信他们身为父母官一定会为大家做主,明断是非,及早捉拿人犯归案。”唐棣看着对面的安业县丞及县尉二人说着,如山的压力一下子给到二位安业父母官。 “是是是……县令大人身为安业县的父母官,绝不会坐视任何一个无辜者枉死,恶人逍遥法外。”安业县丞当着巡察使的面哪敢不替自家县令应承下来,否则他家大人的官途怕是提前要完,他倒是宁愿此案由唐棣来审,审的好与坏都与他们安业县无多大关系,鬼市犯禁一事顶多治他们一个失察之罪,不用再牵连出其他。 安业县尉也连连点头,“下官也是。” “那县丞,县尉请吧!” “巡察使,请!” 三人站在县衙大门互让一番,唐棣便不再多加客气,当先大步迈进衙门。 无数百姓在他们身后跪地山呼,致谢,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朱漆铆钉的衙内。 “谢谢巡察使大人!” “谢谢县尉大人!” “他是巡察使……” 在百姓一众热闹的议论声中,春娇却觉得自己像个看戏的局外人,怔然的立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唐棣耀眼的红色公服上,似乎在注视着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时不时随着人群跪拜,又站起,山呼,致谢,只觉此时此刻,他们中间隔着的不止是人流,更是俗世的洪流,天上的星河。 她连抬脚跟进去旁听。 都只觉举步艰难。 三车、江蜚语、一禅大师、清虚子等人都没有她的疑虑,彼此呼朋唤友相携着进了县衙,“走了,都进去听听这些臭父母官怎么审理这些案子的!” “大伙都进去听听!” “绝不能叫他们平白冤枉了!” …… 安业县衙大堂。 堂外被胥吏维护秩序隔离出来的地方站满了旁听的百姓、江湖游侠儿以及关注此案发展的佛家弟子。 唐棣身着公服乌纱,端坐大堂一侧县丞的椅子上,两眼目光内敛,一动不动,静静等待安业县令入席升堂。 可是由于唐棣一言不发,使得偌大的县衙公堂生出一股无形的肃穆,无人敢发一声,就连申冤的百姓也安安静静的跪在堂下等待。 左右安业县丞、县尉殷勤的围在他的身边想要端茶递水,命人准备茶点,唐棣都不为所动,只是抬手一罢道,“二位就不用多礼了,本官不渴也不饿。” “你们还是去问问你家县令大人今日几时升堂?别叫大伙久等了。” “诺诺……小人这就去。” 县丞哪敢去催促自家县令,此四案奇诡蹊跷之处甚多,又牵涉佛门过深,要不是巡察使急着催促他们过堂审案,他们安业县就这么些人手,时间仓促下连案情都没有理清,县令又如何断案?而如何判案又能将他们整个安业县失察无能之罪摘个干净更是个难题。 …… 后堂。 县丞急急的跑进来,站在门上,搓着手看了一眼还在伏案查看背诵卷宗的县令,急的跺脚,又不敢催促。 主簿也焦急万分,眼见窗外天光已大亮,而县令的四份卷宗还没有全部翻完,“大人,巡察使大人已经等候多时,该升堂了。” “催催催,这么多案子叫本官一日之内如何了断?”县令大人气的最后摔了桌上所有卷宗,然后一把抄起桌上的笏板,“走吧!” “反正今日本官要是断错了,咱们哥几个一起完!” “也不知这唐棣好好的天子近臣翰林学士不当,出京巡察什么?他在我们安业逗留的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查到些什么?”县令边走边扯着衣衫不整的公服,胡乱系好,边思忖道。 县丞、主簿几个欲哭无泪,着急忙慌的帮他抱起案卷,拾起官帽,整理公服,小跑跟在县令屁股后,“大人,慢点,帽子还没有戴!” “慢什么慢?” 县令闷头往前走,一把夺过官帽气恼道,“本官敢怠慢吗?” …… 前面堂鼓声越来越急。 终于把安业县令从后堂里催了出来。 这时胥吏都在大堂上站好位置,差役班头也领着一群临时抓来维持秩序的不良人将本就不宽敞的安业县衙大堂站得黑压压一片,里里外外都是看热闹的人头,甚至就连县衙的围墙上也蹲满了强势围观的江湖侠客。 这阵仗就连当年他来上任时都没有过,县令不由得心里更是慌的一逼,只见原本按规制,知县大堂的大案边摆着的县丞的椅子上正坐着不苟言笑的唐棣,他那一脸静默高深莫测的样子,明明应该是英俊的叫人移不开眼的模样,但是两截断了的眉毛,白了的少年头怎么看怎么让人惋惜。 老人常说。 少年白头,多智近妖。 这句话验印在这位年纪轻轻身居翰林院学士、待诏、兼巡察使的青年高官身上,太妥帖不过了。 在唐棣那冻人的目光下,县丞幸不辱命的将县令请出来了,奔上大堂向他禀报,完成任务:“回禀巡按,小人将县令大人请来了。” “嗯。” 唐棣淡淡“嗯”了一声。 目光径直向堂外望去。 安业县令虽心底七上八下,却仍作镇定向大堂走来,上了堂,他当先绕过众人,以下属觐见京官之礼向唐棣不卑不亢一揖:“卑职见过巡按。”希望这一礼还是能给唐棣留下一个不算太差的初印象。 唐棣也不叫他赶紧入座升堂,反而问道:“不知安业县令,有何要事让一众百姓们一再久等?” 当着这么多衙门的众人,安业县令面子自然有些挂不住,目光瞟向左右低头事不关己的下属们,最终还是选择求饶似的拱手望向唐棣,硬着头皮回道,“不瞒大人,因鬼市之案,错综复杂,下官临开堂前还在与县尉主簿等人商议此案。” 闻言的主簿县尉点头附议,赶着机会替自家大人送上漂亮话,“正是,县令心系此案,伏案研读卷宗,夜不能寐。” “忧心至极。” 唐棣看着县令那对黑眼圈,难得放缓了语气,点头:“此四案确实错综复杂,疑点重重,安业县令有心了。今日我等就拭目以待,县令为一众百姓抽丝剥茧解惑排疑,苦主伸张正义了。” 安业县令当即心底一咯噔。 这是要现场考察他判案能力了,当即拱手领命:“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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