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娇并未将他的夸赞当真,只是客气一笑,“公子谬赞了,春娇不过说出实情罢了。” “倘若有朝一日江湖上有人问起今日信雁江成和石亭鹤的死因,都怀疑乃凌云所杀,不知祝姑娘可愿将今日发生之事,也据实以告天下?”唐生突然开口要求道。 “这个……自然。” 不说从小师傅的教导,就说事关一个人的清白,略微迟疑后,春娇没有多想便应承下来,“不说别的,就说凌大侠今日救我,我也当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个明白,那石亭鹤不知为何杀了江成大哥不说,还追杀我等……若非凌大侠出手相救,春娇必命丧于此地。” “什么凌大侠?” “老子从来没想当大侠!” 凌云不知何时已端茶回来,一壶凉水泡茶梗“咚”的一声掷在春娇面前,冷冷道,“喝茶吧,武功不好,就少逞英雄,多管闲事!老子之事,还用不着你一个臭丫头来管。” 唐棣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笑语道,“凌云所沏之茶,也算天下独一份。祝姑娘不妨一试,也算凌云给姑娘赔的不是。” 凌云闻言又是不屑冷哼:“唐棣,哪有人你这般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要我说,爱喝不喝,尽请自便。” 春娇再度被堵到心梗:“……” “多谢……” 春娇客气的接过茶盏,假借低头拨了拨茶沫缓解气氛,心中却道,这个凌云,他家主子这般维护他,他还不领情。 果然不识好歹。 要是我是他主子,真是恨不得撕烂了他这张臭嘴,怪不得搞得大半个江湖朝廷都与他为敌。 还有这什么茶,又冷又酸,还夸好喝。这病弱书生,怕是太好说话,惯着家奴,才任由作践。 可怜。 “唐……棣……” 他原来叫唐棣啊。 想到那后背的青龙,额上的断眉,真是人如其名,唐棣之华,浓烈至极。 只是这名字好生熟悉…… 似在哪经常听过…… 这名字莫不是……长安各大坊市上的说书先生们口中常常念叨的那位…… “你是唐棣?” 唐棣拱手应道,“正是小生。” “那位……当今户部侍郎的义子……唐棣?” 翰林院学士,唐棣,字棣华,本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唐国公的后人,户部唐为谦的义子,而他的义姐唐雅,乃是当今圣人宠爱的雅妃,他本人也是十分出类拔萃的人物,十三岁高中状元,有神童之名,极善心算,工于书法,而他最出名的是与当今圣人极为志趣相投,谈经论道,就连圣人也时常赞叹,“唐棣之华,何彼襛矣”,竟引得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公主,郡主,县主竞相渴望成为他的入幕之宾,而他的婚事也成了整个长安城最瞩目的大事。 没想到传闻中深受圣眷的翰林院学士,出入宫掖,伴君左右的人,竟会出现在此! 也不知道他出京是来办什么差事的? 不过,想来也只有他这等身居庙堂之人,才能驱使的动凌云这等放浪形骸的江湖豪强。 唐棣微笑颔首:“正是不才。” “这一头少年白,还叫唐棣的,放眼整个大唐,你还能找到第二个人不成?只要不蠢,都能猜到。”凌云翻了一个白眼,“真是个呆子。” “咳咳……” 从小自诩聪颖过人的春娇,此生还是第一次被人骂作“呆子”,顿时满面羞愧的低头,佯装不停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刚才只顾去看人,咳咳……是看脸…… 倒是没有特别留心对方的头发银色有什么特别。 作为女子,只觉得美就完了。 真是色令智昏! 丢人啊! “唐公子,茶,我喝完了,谢谢款待。” 放下茶盏就急匆匆告辞,“今日天色也不早了,那不打搅二位了,春娇这就告辞了。”便匆匆出门,逃也似的遁入另一间客房,然后“碰”的一声关上门,再也不敢露面。 …… “好了,人走了,少装好人了。” 凌云冷冷道,“不过一个少不经事的丫头片子,若非顶着逍遥子的名号,江湖上谁人买她的账?” 唐棣闭上眼,放松的依靠进柔软的背靠中,“有人买账就行。” 凌云哼了一声,“这石亭鹤杀了江成,如果江成前来杨柳堤是为了和这小丫头接上线,要找逍遥子那老不死,那么九转金丹之事,至少‘雁门’中有人知道。” “要查九转金丹之事,与其追查雁门,不如跟着祝春娇。”唐棣眉间微蹙,“只不过……嘶……”他双手放在被上,原是按着腰腹之间,此刻双手微微用力抓紧被褥。 “很痛?” “嗯……”唐棣疼的两截断眉皱成高低眉。 “真不知你又忍了多久……” “都怪那祝春娇中途跑进来。” 凌云疾步上前,赶忙从床头挂着的包袱中取出一只金色的檀木盒,盒上雕着各式各样的精美的道教珍奇异兽灵芝仙草纹样,春娇若在此,一看这纹样,便可知是道家顶级炼丹师出品的专供李唐皇室贵族及高官的顶级丹药。 凌云“啪嗒”一声打开金锁,送到书生面前。 “把这药丸服了吧。” 唐棣闻言从盒中取出一粒黑乎乎的丹丸。 也不管鹌鹑蛋大小的丹丸。 直接往口里送服。 “喂,这么大颗药丸!” “你好歹兑口水!” 凌云见状当即要夺过来,书生却不松手,瞥了他一眼,闭眼梗脖一口吞了下去,许久,他睁开眼,鄙夷自嘲一笑,“若那样,你岂不又要齿笑我弱质书生,不丈夫?” “哼!” 凌云轻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名。” 黑色药丸,药香袅袅。 却是他这十年来最熟悉的味道,可不知为何,每次服完,胃里就一阵痉挛,绞的他更加难受异常。 凌云见此,看着那檀木盒里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放着的一层层神丹,取出一粒黑乎乎的丹丸,凑近眼前端看,嗅闻,皱眉道,“也不知这些牛鼻子道士给你炼的这究竟是什么药丸?……” “闻着这味道到是香气勾人……可为何你都服食了这么久了,也不见一丝好转。”凌云猜疑道。 “他们不会给的毒丸吧?” “呵……” 唐棣只是轻笑一声,摸着手腕上的一串老成色的佛珠,不在意的说道,“谁知道呢?” “三年前,我就说过,我这是心病,根本无药可医!”唐棣见此面露无奈,夺过檀木盒,徐徐说到,“可圣人一番拳拳心意,恩赐我宝丹,岂敢辞?” 凌云最是看不惯唐棣这满不在乎还气定神闲的神情,气道,“不过多读了几本破书,你还真当自己博古通今,能断生死未来?”哪有人天天诅咒自己死的? “为何不可?” 唐棣闻言断眉一侧高挑,小心收好檀木盒,甚至上了金锁,钥匙贴身收藏,才拾起床边还未读完的书册,继续悠闲的翻了起来,口中悠悠念起那首他时常挂在嘴边的《劝学诗》,揭过刚才二人争执的话题。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此一生,我的权位、财富、仆从,皆从中所得。”唐棣意有所指的挑眉看了一眼凌云,“难道不是?” “是是是!” 想到自己,正是因此把自己输给了对方为奴为仆一生,凌云为之气结,“真是到哪都不忘掉书袋!不和你废话,我去雁门了。” “去时。” 唐棣轻拍着睡的并不安详的阿奴,叮嘱到,“记得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你这书生。” 凌云无语,“心眼子恁多。” “有人偏偏要炼出这九转金丹出来,要与整个大唐玩,我不陪他们玩一玩。”唐棣指腹轻抚着醒来的阿奴稚嫩的小脸,放声轻笑。 “呵……岂非辜负了他们?” “……” 凌云无语,翻了对白眼给他自己意会…… 天下人都道他凌云狂妄尊大,和他相比,小屋见大屋。 然后有些怀疑的看着他,“看你这样子,我实在有些忍不住怀疑,你又是故意装病恶整老子。” 唐棣翻着书卷,淡淡道,“大事未成,我怎敢装病去死?” “走了,照顾好自己。” 一道赭影弹身而出,拂袖而去。 唐棣微微一笑,拿起一本书翻看着,唇角微勾一笑:“还真是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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