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穿过大厅。 一眼就看到崔照正在翻箱倒柜。 茶几上已经堆了好几瓶。 仍旧没有收手的意思。 平时修行之余。 这小子就会借着休息的幌子,在酒柜前来回晃荡,就是琢磨哪瓶酒好,哪瓶酒贵。 眼下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 他哪会轻易就停手? 目光从那些熟悉的名字上扫过,饶是陈望,嘴角也不禁一阵抽搐。 这小子哪是来喝酒。 看这架势,说是来进货都不过分。 “咳……” 驻足看了片刻。 转眼间,崔照又拎了两三瓶出来,嘴都快要咧到耳后根去。 实在看不下去的陈望,捂嘴轻轻咳嗽了声。 一听动静,崔照反射似的抬头往来。 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警惕。 只不过见来人是他后。 警惕瞬间消失,摸了摸下巴,讪讪一笑。 “嘿嘿,师傅这么快就来了。” “来了有一会了。” “那个……要不,我拿两瓶回去?” 陈望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拙劣的表演。 你小子倒是动啊。 嘴上说得好听,心痛两个字都恨不得写在脸上。 不过么。 看在立下大功的份上。 陈望自然不会真的跟他计较什么。 “算了,先喝着吧。” “是,多谢师傅……那个,我去弄点下饭菜。” 几乎是他摇头的刹那,崔照脸上的笑容再度浮现,随后整个人快步朝外面跑去。 仿佛晚了一步。 师傅就会反悔似的。 见此情形,陈望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 袁树但凡有他一半的脸皮,也不至于一直没有混出头。 摇头笑了笑。 陈望收起心思,踱步走到茶几前。 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木炭,点上火,坐在一旁,静等着火焰燃起。 随后才慢悠悠的拎起茶壶。 往里加了一瓢山泉水。 火舌迅速将壶底一点点裹住。 冰冷的泉水里也慢慢开始沸腾。 水是他从竹海龙泉里特地带回来。 毕竟亲眼见识过龙泉水中蕴含的灵气之浓郁,带一点回来泡泡茶,还是不错的。 没多大一会。 茶壶中已经响起一阵咕咕的动静,掀开壶盖,陈望捏了几片茶叶投了进去。 他向来对喝茶没什么兴致。 不过在龙王庙,陪赤明老道喝了几次。 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老山茶。 无论火候、卖相还是味道,都算不上好。 但龙泉水却仿佛有着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几乎从不喝茶的他,这段时间,都有点迷恋上那种先苦后甘的感觉了。 眼下。 更是忍不住自行围炉煮茶。 同样的山泉水。 唯一不同的就是茶叶。 之前宁河图派人送酒过来时,顺道拿了不少好茶。 能让他宁老爷子说一个好字的茶叶。 哪里能简单? 茶叶刚扔进去,在沸水中翻腾了几下,很快,一阵浓郁的茶香气息便弥漫开来。 等崔照拎着一大袋的烤串。 急急忙忙的冲进屋时。 见陈望坐在炉边,平静的品着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瞳孔放大,一脸的苦涩。 “愣着干什么?” “过来啊。” 见他怔怔的站在那。 陈望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哦,来了……” 闻言,崔照这才回过神来,只不过整个人就跟被霜打过似的。 哪还有半点之前的生龙活虎。 “咋了,出去一趟,被人揍了?” 见他放下烤串,然后闷着头坐在一旁,陈望斜瞥了他一眼,打趣道。 “怎么可能。” “……谁敢打我?” 崔照摇摇头。 “也是,好歹也是中海江湖上名声赫赫的崔九爷,除了青门和漕帮,谁敢动你。” 端着茶盏,陈望抿了一口。 龙泉水煮过的茶,味道确实醇厚,让人回味无穷。 “师傅……您就别笑话我了,什么九爷,那就是个代称,对,代称而已。” 崔照苦涩一笑。 要是旁人,喊声九爷,他或许还能自持姿态,应上一句。 但这个称呼从陈望口中叫出来。 他却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那你小子蔫巴巴的怎么回事?” 陈望属实没想明白。 明明出门前还是激情万丈,说能打死一头牛他都信。 只不过前后脚的功夫。 完全就像是换了个人。 “唔……” 崔照挠了挠后脑勺。 支支吾吾,四下张望。 最后实在没熬过陈望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 一咬牙关,硬着头皮道。 “师傅,你这……不是要以茶代酒吧?” “以茶代酒?” 陈望先是错愕。 低头看了眼手里握着的茶盏,思路一下打开,然后忍不住一阵哭笑不得。 他哪里想得到,这小子脑洞这么大。 “想什么呢。” “就是煮壶茶而已。” “真不是拿茶庆功?” 崔照眼神一亮,暗暗松了口气,但又不敢完全确认,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茶几上沸腾的陶壶。 “你要想以茶代酒也不是不行。” “那还是算了……” 听到这话。 悬在他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那些好酒,他都惦记个把月了。 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不能喝个尽兴的话,实在对不起他这一路脚不沾地的赶回来吧。 “真不来一杯?” “这可是好茶。” 对他那点小心事。 陈望也懒得戳破,只是朝身前茶几上,还在微微沸腾的茶壶努了努嘴。 “算……那来口吧。” 崔照原本下意识想要拒绝。 不过眼下袁树还没来,干等也是等,喝口茶润润嗓子也不错。 闻言。 陈望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但并未解释太多。 只是拎起茶壶倒了一盏,然后伸手朝他推了过去。 崔照也没多想,端起来就往嘴里送。 “你小子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没事,师傅,我不怕烫……” 嘿嘿一笑,崔照仰头一口饮尽。 但话还没说完。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一变,低头看向胸口处。 “这……不对。” 腾的一下站起身,崔照脸色间已经写满了震撼。 “师傅,这是什么茶,好霸道的后劲。” 此刻的他。 只觉得胸口处仿佛生起了一团火焰,在四肢百脉中疯狂蔓延,整个人更是如同置身在炼丹炉内,浑身气血轰然爆发。 “当然是好茶。” 陈望眼神灼灼的盯着他。 此时崔照的反应,其实也验证了他的一个猜测。 龙泉水不仅对寻常人,有着延年益寿、养颜健体的效果。 对修行者和练武之人更是有着难以想象的奇效。 刚才一杯茶水入腹。 他便察觉到,气血壮大了一线,丹田中蛰伏的真炁,也有些许的变化。 虽然不大。 但也足以抵得上一个周天的呼吸吐纳。 这其实就已经极为惊人了。 须知道门修行,犹如水滴石穿,动辄枯坐半生。 哪怕只是一丝的增长。 对修行中人而言,那也不异于惊世之功。 也就是赤明老道和光同尘,不争不抢。 否则换一个人,怕是早就将那座龙泉强行霸占。 有了一座蕴藏天地灵气的山泉。 几乎就等于拥有了开宗立派的根本。 一帮寻常山民而已,也敢染指修行资源? 但他从不理会,任由附近百姓前往龙泉吃水,外来游客进山游览。 山泉水所泡的茶。 虽然灵气有所溢散。 但对一个还未入门的半步武者而言,效果无异于服用了一株大药。 而他反应之所以没有如此剧烈。 应该是修为越深,境界越高之人,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师傅,这……这怎么回事?” 在他沉吟的瞬息间。 崔照浑身已经变得滚烫,他只觉得整个人几乎都要被那道火焰焚烧一空。 艰难的抬起头。 双眼通红。 声音都变得嘶哑无比。 看到这一幕,陈望眼神一凛。 单手撑在茶几上,微微一用力,整个人便翻身腾空而出,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出现在了崔照身前。 并指如剑。 轻轻抵在崔照眉心处。 刹那间,一缕微弱却异常浑厚的内劲,霸道无比的闯入崔照经脉内。 他身上那股根本压制不住,汹涌爆发的气血。 在那缕内劲前。 就像是一头被驯服的烈马,瞬间平息下来。 崔照来不及激动,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犹如黄吕大钟般的喝声。 “沉心静气。” “别乱想。” “打一趟拳!” “打……打拳?” 崔照一脸错愕,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少废话,照做就是!” 一盏灵茶下肚,无异于吞下了一株大药。 这个时候练拳修行。 才能最大程度的将药性吸收融合。 否则等到灵气彻底溢散,岂不是白喝了? “哦,是……” 感受着师傅神色间的肃然。 崔照再不敢耽误,大步穿过客厅,站在宽阔的院内。 深吸了口气。 压下脑海里的杂念。 然后躬身沉马,气沉丹田,身形拉伸如同一张劲弓。 五指紧握。 一拳轰出。 嘭嘭嘭! 顿时间。 夜色笼罩的小院内,一道道空气爆鸣声接连炸开。 身形游动间,脚下更是尘土飞扬,厚重的地砖似乎都承受不住那股爆发的重力而寸寸碎裂。 陈望负手站在大门处。 一双深邃的目光,始终跟着那道矫健的身影。 和平日不同。 灌下一大口灵茶的崔照,爆发力足足强了数倍不止,出拳快若闪电,周身更是隐隐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血色之下。 那是气血爆发到一定程度。 才会出现的景象。 崔照似乎恍若未闻,抿着嘴唇,神色坚毅,双目如刀。 心神全都沉浸在了修行中。 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上的变化。 “师傅……” 不知道多久后。 一道身影从练功房走出。 驻足看了片刻。 脸上难掩震撼之色。 沉默了好一会过后,这才轻手轻脚的绕过古亭,走到大门处,冲着陈望拱手道。 见他神情严肃,陈望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后悔了?” “那倒没有。”袁树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老崔进步神速,比起上次看到,拳法强了一截不止。” 之前过来。 恰好遇到崔照被陈望考教。 因为成绩没有过关,而加练十次,烈日之下,崔照赤着上身练拳的一幕。 那一幕。 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 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崔照竟然在跟陈总练武。 那是他做梦都在幻想,却求而不得的事情。 所以印象极深。 以至于几天时间里,袁树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崔照练拳的画面。 最关键的是。 那套拳法他太熟悉了。 似乎就是部队里所学的擒拿拳。 但他想不通,明明都是熟悉的招式,但崔照打出来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大开大合、贯劲凶狠。 每一招每一式里,蕴藏的爆发力更为强横。 后来听崔照私底下透露一次,他才知道,原来是陈总将擒拿拳重新推演了一遍。 在擒拿拳的基础上。 硬生生将其改造成了一门武学。 如今…… 时隔一个来月。 再次看到他练拳。 袁树一下便察觉出来,崔照的拳法更强了,尤其是夜色下那一道道如同闷雷般的爆鸣声,就像是一阵密集无比的重鼓。 “不用多想。” “擒拿拳也就是花花架子,看似凶狠,上限远远比不上呼吸法。” 陈望淡淡的点评道。 只是,听到这句话,袁树更是默然。 整个中海,估计也就陈望有资格,敢这么评价了吧。 他虽然没有接触过太多的武者。 但长刀之夜的那个晚上。 他却是亲眼见到了号称镇压中海武道界二十年的张龙虎出手。 不知道为何,袁树总觉得,所谓的五斗拳也不过尔尔。 论强横还不如擒拿拳。 只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敢暗自腹诽几句。 “打坐了几个周天,感觉如何?” 从不远外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上收回目光。 陈望淡淡的看了袁树一眼。 比起之前,他身上的气息明显壮大凝实了几分。 “很强……” 袁树沉吟了下。 最终说了句让陈望忍俊不禁的点评。 “如今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得靠你慢慢沉淀了。” 拍了下他肩膀。 陈望轻声嘱咐道。 “是,师傅!” 袁树神情严肃,眉眼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天呼吸法。 虽然只是入门级的修行法门。 但却能够贯穿整个修行生涯。 这句话,陈望既是对袁树说的,其实也是对自己说的。 苍竹三年扎根、一朝发芽,厚积薄发,方有破开天穹的一天。 说话间。 崔照练拳已经到了末尾。 打完最后一拳。 收功运气。 虽然浑身大汗,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一双眼睛却是灼灼如火,只觉得整个人说不出的畅快。 一身气血,足足增长了数倍不止。 就连停滞许久的境界。 似乎都往前推动了不少。 感受到这一切。 崔照脸上的激动完全掩饰不住。 大步冲到门前。 “师傅,您那到底什么茶,比之前的药酒还要有劲!”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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