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几乎是在袁树气势拔升的刹那。 一直负手而立,静如古井般的陈望,神色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急切。 身形一闪。 瞬间出现在袁树身侧,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之间。 脉象平缓如镜面。 并无走火入魔的躁动。 不过,比起之前,周身经脉中却是多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浑厚的气息。 果然成了! 那股自行流转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与他气海丹田中的真炁,几乎如出一辙。 昨日两次吐纳成功。 还能说是龙泉之侧灵气浓郁,身处洞天福地的缘故。 但眼下可是在中海。 高楼林立、大厦遍布、人声鼎沸的繁华都市。 天地灵气稀薄无比。 他竟然还能一气呵成。 虽说用的时间稍微久了点,但至少结果没错。 单凭这一点,就已经极为惊人了。 难道…… 扫过盘膝而坐,还在闭目调息中的那道身影,陈望脑海里不禁闪过几个念头。 炼气修行,绝非易事。 即使他到如今,所接触到的修行者也不过寥寥数人。 但无论是从柳白、赤明老道,甚至玄意身上,都证明了这一点。 袁树根骨一般。 但偏偏在修行上势如破竹,短短几天,便已经越过感应,直抵凝气之境。 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除非,这家伙也具备什么神秘体质。 但这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 要知道,契合修行的特殊体质,本就万中无一。 苏清影和苏灵溪还能说是预料之中。 毕竟,姐妹两人自小就有显现。 一个玄阴冰肌、一个玲珑玉骨。 但袁树,怎么看也不像是身具特殊体质的天选者。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老袁这家伙……或许真就是把所有的天赋点在了修行上。 要不然根本没法解释。 呼—— 就在陈望沉吟思索间。 袁树又默默将那缕灵气自行运转了两个周天。 长长吐了口浊气。 之前身上那股汹涌如潮的气息,此时已经归于沉寂。 但随着他双眼睁开。 眸子深处却有一道精光浮现。 原本他的眼神内敛。 但此刻,却是有种长剑出鞘,锋芒毕露的感觉。 深邃而惊人。 让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师傅……” 见陈望就站在身侧。 袁树就要起身。 但却被一只手按住,陈望冲他摇了摇头,“感觉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反正就是感觉浑身舒服。” 袁树犹豫了下。 那种感觉是他从所未见的。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描述。 尤其是小腹之下几寸那一处。 恍然有一团火在慢慢燃烧。 就像是置身在丹炉当中,偏偏又没有灼烧的痛楚,反而让人通体畅快。 “不错。” “这就是呼吸法中那句话的体现。” “口吞日月炼成丹,周天只在须弥间。” 天罡宗虽然修的并非丹鼎法。 不过世间修行,同出一源。 呼吸、食气、丹鼎,皆是如此。 唯有符箓派有些差别。 不过一切道法的催动皆需法力。 这么看来,其实也相差无几,引气入体,凝为法力,再行催使符箓。 “口吞日月炼成丹。” “周天只在须弥间?” 袁树心中默念了几声这句话。 只觉得短短十四字里,说尽了修行的真意精髓。 虽然他还只是个初学者,但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仿佛曾经在哪听过这句话一样。 “好了,暂时不要想太多。” “打好基础才是关键。” 说话间。 陈望一挥手,示意他继续修行。 袁树也不耽误。 他如今已经二十六七岁,比起旁人错过了太多时间。 玄意不过十岁。 苏总和他一样也是刚刚接触修行。 袁树自以为三人当中,他的天赋最差,再不下死功夫,岂不是一辈子都无望踏入真正的大境界。 不说追上两人。 至少也不能被落下太远啊。 要不然他丢脸都是小事,师傅还怎么抬头? “是。” 郑重无比的点头答应下来。 自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 袁树深吸了口气,再度盘膝坐下,按照师傅所传授的节奏,一遍又一遍,不断引气入体。 道门修行,其实极为枯燥。 同一件事反反复复。 许多人枯坐半生,直到几十年后方才有机会下山入世。 而更多的人,则是连入世的机会都没有。 枯坐一生直到羽化。 所以修行者无一例外,全都是大毅力之辈。 赤明老道门下二弟子玄真。 不会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一个。 忍受不了孤独,抵挡不住诱惑的人,数不胜数。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拥有那样绝对的信心,自认为能够一路翻山越岭,走到修行之路的绝巅。 更何况。 这条路的前方漆黑一片。 没有光线,没有指引。 全凭自己慢慢摸索。 不过,袁树这种半路修行,或许并非坏事,至少他曾见过世间繁华,也经历过人情冷暖以及人心黑暗。 不会和那些未经世事,自小就在山中长大的小孩一样。 对外面世界总是充满向往。 如此之下,袁树反而能一心修行。 因为他知道,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一旦错过,下辈子一定会活在无尽的自责和懊恼中。 再说,比起为了几个钱受尽冷眼的苦,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屏气凝神,打坐入定。 袁树就像是一座石雕,身上气息渐渐融入四周。 外面天色愈发黯然。 但他却仿佛完全察觉不到一样。 一遍遍的修行。 渐渐的。 他丹田深处,那一缕细若发丝般的灵气,开始一点点的壮大。 修行者,之所以将丹田称之为气海。 其实也有本意存在。 在丹田深处,开辟出一片真炁之海,之后再锻骨、搬血,方才能够真正的势如破竹。 可惜,绝大多数人,碍于自身天赋亦或者难以坚持。 所开辟出的气海,往往只能算得上一条河流,甚至潺潺小溪。 练功房外。 陈望负手站在古亭下,透过落地窗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目光里不禁浮现出一丝赞赏之色。 他们一行人。 其实个个都还不错。 袁树性格坚韧,总是默默无闻做事,天塌下来,也有一力承担起来的勇气。 就算是崔照那小子,嘴上口花花,永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但那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 真遇到事情,他比谁都要认真。 从这段时间修行武道就能看得出来。 每天从城南骑楼街赶来。 风雨无阻。 虽说考教的时候哭天喊地,但从不马虎。 纵然是在烈日之下练拳,也从没有偷机取巧,趁机偷懒的时候。 反而一招一式,拳拳到肉。 只要一有空闲时间,都会打上一趟擒拿拳,就算因为有事耽误,半夜回去也是如此。 而今,他又在袁树身上看到了这一幕。 很难不让陈望倍感欣慰。 有人生在金山,机会无数,却弃之如敝履。 有人苦苦修行大半生,好不容易得到一次机遇,就是拼了命也要抓住。 这就是区别。 没有打扰袁树修行。 陈望收回目光,转而看了一眼头顶。 此时头顶那轮圆月,已经升到了半空,湛蓝的夜空上,只能隐约望见几颗星辰闪烁。 月明星稀,如水般的清辉洒在院中各处。 夜色中树影婆娑。 空气中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幽香。 见此情形,陈望心绪都为之平静下来,一连深吸了几口气,敛去心中杂念。 转而一路沿着楼梯,漫步登上顶楼。 那里有一座面向吴淞江广阔水面的阳台,种了不少名贵品种的植物。 不过一直都是宁柔在打理。 陈望来的次数不多。 眼下站在阳台上,方才觉得真是个好地方。 宁柔还特地布置了茶几竹椅。 躺下就能远观江景。 只不过夜色下的吴淞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雾气,漆黑一片,只有两边长堤上闪烁的灯光,才能隐隐感觉出水面之广阔无垠。 带着水气的江风。 从远处吹来,落在身上,让人心旷神怡。 站在阳台边遥遥眺望了一阵。 陈望这才收回目光。 转而找了一处空地盘膝坐下。 袁树那边进展顺利,暂时应该不用看顾,他也终于有时间自行修炼。 不过。 陈望并未直接入定修行呼吸法。 而是先行运气。 既然打算道武双修,他就不会厚此薄彼。 更不会因为道门修行可求长生大道,而舍弃似乎并无出路的武道。 甚至会将更多一点心思,分在武道修行上。 毕竟药王谷的造化长生功。 才是基本盘。 化劲修为也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而非如今来堪堪踏入炼气关的呼吸法门。 呼—— 盘膝而坐,陈望深吸了口气,刹那间,月色笼罩下那道瘦削的身躯中,立刻传出一阵如同潮涌般的鼓荡声。 一来一回。 如同潮汐拍岸。 声势大的实在惊人。 几乎都压下了远处吴淞江上的水势。 丹田中的气血,顺着经脉而起,流转而过周身七十六处窍穴,最终在神封穴外停滞不前。 只不过。 比起先前几乎毫无动静的关窍。 此时,或许是这几天冲击炼气关,裹挟的无双气势,那股磅礴的气血,竟是犹如瀑布一般,狠狠朝着神封穴上冲击而去。 轰—— 一道惊人的轰鸣声中。 仿佛凭空起了一道天雷。 那道坚若城池的神封穴上,瞬间出现无数裂纹,随着气血不断冲刷,裂纹也向四周不断蔓延。 到最后,就如一盏刚刚出炉的冰裂瓷。 透着一股令人惊叹的美感。 但眼下,陈望哪有心思去欣赏这些,他只是屏气凝神,疯狂催动着气血冲击神封穴关隘。 武道修行,勇猛精进。 此刻绝对是破境的天时地利,如此机会,陈望又岂会错过。 一遍。 两遍。 一次。 两次。 化劲修为凝聚的磅礴气血,如同大潮一般,一次又一次的冲刷着。 这个过程,极度痛苦。 和剔骨刮肉并没有太多区别。 甚至比起这些程度更为惊人。 但自始至终,陈望就连眉头都没皱动一下。 渐渐的。 阳台之上的夜空中。 无数气流随之而动,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在他头顶汇聚。 仿佛风云变色。 只可惜,这一幕无人察觉。 就连练功房中的袁树也是如此,此刻他的心神全都沉浸在了炼气当中,五感几乎都被隔绝。 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外界,中海如今连一个暗劲的真元武者都找不出来。 就算有人无意看到。 也只以为是变天,根本不会联想到,这样的异变,竟然是有人在突破境界。 就连陈望自己都是如此。 他的心思全在叩关通窍上,对于身外的变化一无所知。 他更没察觉到的是。 之前导入气海中的那一缕真炁。 竟是在此时自行流转。 出气海、沿着神阙、太乙两处穴位,过石门关,再自行冲入奇经八脉,最终融入那股磅礴的气血当中。 犹如一把藏在雾气中的长剑。 在冲击窍穴的最后关头。 出其不意。 一举刺入其中。 轰隆——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破碎声响起,神封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碎裂,原本淤积的窍穴变得通畅无比。 气血也顺势冲入神封穴内。 陈望只觉得浑身一颤。 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冷峻的脸上,此刻却是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确实不敢相信。 第七十七处神封穴,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打通,而且是彻底贯穿的那种。 放到以前,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搬山镇狱劲所对应的一百零八处窍穴,越失往后难度越大。 之前在药王谷。 师娘之所以会提前赶他下山。 除了封命成婚之外。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在武道修行上遇到了瓶颈。 那时第七十六处神藏穴,足足冲击了数月,都难有寸进,始终无法突破。 大师娘让他入世,说是红尘炼心,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不过那时候他一点都不愿意离开药王谷。 更不想去什么中海。 只以为是三位师娘用来哄骗他的话术。 如今,陈望终于明白,武道修行为何自古就有无敌路的说法。 宋长夜和白如霜也正是希冀他走的这条路。 那就必须行走天下,闯荡江湖。 一座大山一座险峰的翻越过去。 方才能够势如破竹。 眼下看来红尘炼心确实不是胡说八道。 这才下山三个月不到。 就已经接连打通两处窍穴。 进展之快,就是陈望自己都没想到。 汩汩——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 身躯下再度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浪潮声。 声势比起刚才冲击窍穴时更为浩荡、磅礴、惊人。 “等等……” 陈望眉头一挑。 下意识收起心思,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下。 下一刻。 他便‘看到’自身丹田以及经脉中,有一股犹如江河湖海般的气血滚滚而起。 比之前,足足壮大了一成不止! “这气血……怕是都比得上化劲巅峰的武夫了吧!”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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