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侯儿?” “修侯,你怎么回事?” 原本听到方无量,口口声声指控他们第七脉勾结外人。 说实话,包括方无命在内,上上下下一行人,心里还难免嘀咕。 毕竟,望京城权贵如云。 私底下谁也不敢保证,是否曾无意接触过其他家族的大人物。 而成为眼下攻讦的证据。 但从方无量说出林家少公子几个字时。 一帮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回去。 方林两家,那可是世仇。 不单单是多年前那场针对方家的围猎。 两家的仇恨,几乎可以追溯到百十年前,那时方家初来乍到,偌大的望京人生地不熟,做的又是药铺生意。 要知道。 林家最早也是以此发家。 忽然多了一个竞争对手,在同一个地盘上吃饭。 可想而知,林家对方家岂会有半点好感? 况且那个时代,每个行当都有规矩,一介外乡人想入行讨生活,必然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就如武行,要么打到所有武馆都心服口服。 要么就老老实实低头做小,把头伏低,见到其他武馆主让道,称呼前辈。 看在这个份上,或许还能让你讨口饭吃。 但方家那位老祖宗,还是有几分硬骨头的,愣是半步不退。 惹得林家大怒,处处针对。 过去百十年时间里,方林两家明争暗斗,不知道为此死伤了多少人。 这也是为何方无命会陡然松口气的缘故。 要是其他家,他或许还会紧张。 但勾结林家。 单凭这个罪名。 都不用他方无量多说。 他这一脉真要有人胆敢这么做,他就会亲自下手,打断四肢,驱逐方家,永世不得回头。 只是…… 他还在冷笑。 方修侯的反应,却是让他的心绪再一次紧绷。 双目如刀般,扭头死死盯着那道年轻的身影,忍不住压低声音低喝道。 不仅是他。 几乎是同一时间。 方明宣也是一头怒火。 他们这一脉,人丁不算兴旺,还是年轻时,老爷子逼着他开枝散叶。 膝下三子。 方修侯是老大。 也是最为出众成气的那一个。 他们这一脉,从小就将全部的希冀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人脉资源不计成本地往他身上倾灌。 甚至为了不让他走弯路。 高中一毕业,就将他秘密送入了部队特训。 而方修侯也不负众望。 在部队的表现有目共睹。 当日主动申请退役时,甚至都惊动了上头,几个人轮流给他做思想工作,说是以他的成绩,推荐到特种部队都不是没有可能。 只可惜…… 方修侯哪会答应。 作为方家的嫡系子弟。 从出生开始,注定就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锦衣玉食、灯红酒绿。 而且那时正逢方家的夺嫡之争,他这一脉也是有实力争上一争的。 方修侯拒绝留下。 转而回到望京方家。 不过,他们这一辈的方家后辈,只能说生不逢时,遇到了方修齐。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是铩羽而归。 甚至连与他争锋的资格都没有。 方修齐太过出众,耀眼到让人自卑。 虽然他们那一脉落魄式微,但因为他一人,竟是再度有翻身而起的趋势。 而且,方修齐受到家主方无相的青睐。 毫无意外的,他被定为少主。 无奈下,方修侯只能暂时跟着父亲,尝试着接手家族生意。 谁也没想到。 这么多年过去。 本以为再无机会。 但方修齐在中海忽然出事,对他们而言,却无异于是搬掉了一座山。 他太优秀了。 以至于让方家这一辈的年轻人,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 难以喘息,压抑无比。 消息一经确认,方无命当即便将他们一脉的人全部召集,商量夺嫡一事。 上上下下,齐心协力。 而方修侯也果然不错。 从十多个人中,一路杀到了最后。 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只有方修文一人。 而今只要将他也拿下。 少主的位置,自然就落到了方修侯身上,他们这一脉,蛰伏了数十年,也终于能够再出一位家主。 “爷爷,老爹。” “我没有!” 感受着两道怒气冲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方修侯只觉得头皮发麻。 从小他就是在两人的棍棒下长大。 脾气一个比一个火爆,稍有犯错,动辄就是打骂。 要真因为自己勾结林家少公子,而丧失了这一次机会,导致第七脉自此落败,甚至被家族革名,驱逐出去。 他都能想象到自己的下场。 绝对会被爷爷和父亲,活生生打死。 几乎是下意识的,方修侯猛地抬起头,连连摇头否认。 “这是栽赃。” “你们相信我,侯儿从未有过勾结外人,尤其还是林家人的念头。” “真的?” 方无命眉头紧锁。 目光如炬般盯着方修侯。 似乎想要透过他那张脸,看穿他的内心。 “我对天发誓!” 方修侯硬着头皮,举起右手三指,冲着头顶天穹。 “好!” 听到他这句话。 方无命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伸手拍了下他肩膀,目光从锋锐变得稍稍柔和了几分。 “爷爷相信你。”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谁要用栽赃陷害,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方无命也不是好欺负的!” 见此情形,方修侯总算有了一线喘息之机。 “栽赃陷害?” 方无命这话声音不小。 加上此刻方家大院中落针可闻。 一瞬间便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手握资料,或者说证据的方无量,更是猛地回头,目光阴翳,脸沉如水。 “好一个栽赃陷害,方无命,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今日,我就当着方家祖训、戒尺、三叔祖以及方家诸位,让你看看,你那个孙子做的好事!” 说话间。 方无量手中卷宗一抖。 哗啦一声中。 一张照片便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那是什么?” “好像是张合影?” “看不太清啊,谁能说说都是谁?” “嗯?没看错的话,背景好像是云顶酒吧,那个面对镜头的……真是林家少公子林成安!” “那背影呢,看着挺眼熟。” “……是方修侯!!” 为了今日,方无量特地让人将那张照片重新洗过,并且放大了好几倍。 此时,环境虽然还是略显模糊。 但很快还是有人认了出来。 照片中对饮的两人,赫然就是方修侯和林成安。 而且看上去极为亲密。 勾肩搭背,凑在一起相谈甚欢,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只是…… 看到这幅画面。 方修侯却是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当日他半夜出门,前往云顶,虽然确实碰见了林成安,但从头到尾就没跟他说过哪怕一句话。 而且两人之间,隔着最少两三排座位。 别说勾肩搭背密谋。 就是想说话,在那种嘈杂的环境下,也根本不可能。 但偏偏…… 从照片中看,两人就像是坐在一张桌子上。 忽然间。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心头猛地一阵跳动。 这是个陷阱! 就是个针对他的圈套。 应该是从他出门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盯上了,然后找到一个完美的角度,强行拍摄出两人同框,私下喝酒的假象。 为的就是将勾结外人的证据。 强加在他身上! 方修侯懂了。 下意识的他抬头看向爷爷和父亲想要解释。 但他刚一抬头。 迎面而来的,却是两双宛如利剑般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生生的给剐了。 方修侯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爷爷,我……” 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但一句话还没说完。 方无命便冷冷将他打断,目光中的寒意,几乎将头顶的烈日都要压下,四周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仿佛都下降到了冰点。 “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三番五次警告,让你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禁足在家,你呢,怎么答应我的?” 方无命确实失望了。 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中的场景。 而是方修侯的忤逆,口是心非,明里一套暗里又是另外一套。 为了这场夺嫡之争。 他们这一脉上上下下,心弦几乎全都绷成了一条线,不敢有丝毫放松。 但他倒好,嘴上答应的痛快。 私底下竟然还是我行我素。 “爷爷,我真的没有。” 感受着爷爷的目光,方修侯内心深处,就像是被一根刺狠狠戳下。 迷茫、痛苦、懊恼。 “你……” 见他这个时候还没弄明白。 方无命抬起手,想要一巴掌将他打醒。 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只是颤抖着手,叹了口气收了回去。 方修侯还是太年轻了。 第一脉的人,将照片拿出来的那一刻,真相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确实见过林家人。 而且还是少公子。 没人会在意他们之间究竟聊了什么,甚至说没说过话。 看着爷爷那一头白发。 渐渐佝偻下去的身影。 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的一幕。 方修侯更是痛苦。 泪水从眼眶里落下。 紧紧攥着拳头,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划破手心,一抹猩红的血渗出,他都没察觉到。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如今被人拍到这样一张照片,还是和林家的人,纵然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爷爷,我们还有机会的,不是吗?” 忽然间。 方修侯咬着牙抬起头。 那张略显青涩的脸庞上,多出了几分狠戾。 就像是一头即将初次踏入围猎的狼。 不止是方无量拿到了‘证据’。 他们手里,同样握着他们的底牌。 方无量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此刻那张丑陋的嘴脸暴露无遗。 但他偏偏不要他,过得那么舒服。 要死……那就一起死。 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是啊,老爹,侯儿说得对,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随意栽赃陷害,我们却只能被动接受?” 自己的种,他们自己最清楚。 要说方修侯顽劣好酒,他们无话可说。 但要是强行把勾结林家少公子,引狼入室这样的罪名,强行扣到他们头上。 他方明宣第一个不服! 回过头,看着父子两人坚决的目光,方无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释然、 是啊。 都到了这一步。 为什么还要替方家着想? 想要他们死,临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方无命,铁证如山,你孙子私自勾结外人,违背方家先祖定下的规矩,罪无可恕,你还有什么话说?” 在他恍然失神间。 一道熟悉的冷笑声再次响起。 “就是,铁证如山,我看你们还如何狡辩?” “之前都发下了誓言,现在是不是要兑现了?” “家谱革名,驱逐本家!” “第七脉真是无耻,连林家人都敢勾结,我看,这等不忠不义,狼子野心之辈,就该由执法戒尺,尽数诛杀!” “幸好大长老及时发现,要不然……方家大祸临头!” “是啊是啊,要不是大长老,我都不知道,方家竟然还有这样心怀不轨之徒。” “求三叔祖执法!” “三叔祖,求您老人家做主。” 随着方无量冷喝声响起。 一道道附和声也是随之传来。 如同浪潮,仿佛要将他们吞没。 而见到这幅情形。 处于风暴当中的方无命,脸色反倒是平静下来。 只是转过身,淡淡的扫过那一道道叫嚣的身影,那一张张丑陋的脸庞。 似乎要将他们尽数记住。 最终他目光冷漠地望向了大门石阶下的方无量。 那个同为手足,血脉相连,曾经被他视为标杆的男人。 如今却是冷血的让他觉得陌生。 从那张脸上,他只看到了残忍、狰狞以及阴狠。 见状。 方无命摇头一笑。 笑的无比大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好似疯魔了一样。 “这……” “不会是疯了吧。” “小心狗急跳墙,做出疯狂之举。” 见他怒极反笑,众人都是一头雾水,就连成竹在胸,自认稳操胜券的方无量,也是眉头紧皱,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落在人后的一道身影。 那是他的死士。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 心神紧绷成线,随时准备出手。 “哈哈哈,朗朗青天、指鹿为马,我方无命,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有些人的丑恶嘴脸了。” “不过……既然你要玩,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方无命朝后一伸手。 早就准备好了的儿子方明宣,立刻取出一份相似的长卷。 哗啦—— 接在手中。 方无命用力一抖。 刹那间,一张更为清晰的照片,完整无漏地展现在了方家所有人身前。 同样是两道身影。 不过却是一男一女。 只是…… 看清照片的一刹那。 整个方家大院中的气氛,就如冷水泼油,瞬间爆发!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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