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么快!? 原本还以为是他们推门的动静太大。 吵到了赤明老道休息。 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早就到了古稀之年,精力自是不比年轻人。 何况老人家睡眠又浅。 稍微有个动静就会醒来。 尤其是见他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难掩疲惫倦容,陈望心里更是惭愧。 下山时就该提醒一句的。 只不过那会太过得意忘形,光想着早点下山回观里,还能早点吃上一顿野味。 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但他没想到的是。 赤明老道并未责怪众人喧闹。 反而只是轻言细语的劝诫。 之后这一句话,更是让他恍然有种平地起惊雷的感觉。 这才过去多久? 一夜! 昨日下午,才在草庐里,借着喝茶论道的间隙,陈望请他出手帮忙看看那门呼吸法是否有什么问题。 赤明老道欣然同意。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 下周末过来时,能够有所进展就好。 至少一个月时间内,他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 眼下听赤明老道的意思。 不会是一夜未眠,惮心竭虑,耗费无数心血,硬是将周天呼吸法给重新推演成了吧? 陈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神色间却不敢有太多表露。 只是双手抱拳,冲着赤明老道道。 “是,观主。” 见他应允下来。 赤明老道一挥长袍,转身回到草庐之内。 大袖飘摇,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目送他回到草庐。 陈望又看了一眼身侧几人。 “老袁,先把这些野物送到厨房,交由玄松道长处置。” “清影和小瑜,你们俩找个地方休息。” 袁树没有半点意见,当即拎着六七只竹笼,穿过院落,径直往厨房那边的方向走去。 “那我们等你一起吃饭。” 苏清影吟吟一笑。 随后拉着还有些恍然失神的楚小瑜,“走,小瑜,我们去前院看猫。” 原本还病恹恹的楚小瑜。 一听要去吸猫,一下就活了过来。 眨了眨眼睛,目光里神采流转。 倒是之前蹦蹦跳跳的玄意,被师傅教训了两句后,这会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小脸苦巴巴的。 “玄意?” “站在那干嘛呢,走,一起去。” “二师姐,我就不去了吧。” 小家伙摇摇头,一脸的没精打采。 “别啊,又不是受罚了,师傅他老人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见他闷闷不乐。 苏清影忍不住笑着安慰道。 “对呀,没事的,小道长,观主又没骂你。” “再说我们又不是去干坏事,小猫咪们还等着你给它们喂食呢。” 龙王庙里的流浪猫们,虽然不怕生,但和她们终究还是没有那么亲近。 但玄意不一样啊。 就算跑的再远,躲出去捕猎了,只要他拿出脖颈上那只乌金铃轻轻一晃。 猫咪们就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 纷纷返回观里。 更别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玄意出现,就算霸占了再好的位置睡懒觉的小猫,也会跳起来,黏在他身后脚边卖萌。 那是她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这也是两人一定要带上玄意的原因。 “可是……” 玄意倒是想说,早课之前就喂食了。 而且观里生活清贫。 只能给它们提供早晚两顿食物。 其他时间,就得流浪猫们自行去周围山林小溪,捕捉鸟虫小鱼果腹。 况且师傅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但又实在耐不住二师姐的请求。 一时间,小家伙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别可是了。” “快点,我们晚点就要回中海,可能都没机会了。” “下午就要走吗?” 玄意仰起头,目光里露出一丝困惑。 “差不多,反正天黑之前肯定得赶回去,明天还得上班,一大堆的工作等着我呢。” 楚小瑜可怜兮兮的样子。 听她说的这么凄惨,苏清影都忍不住想笑,站在她身后,轻轻敲了下她脑袋。 前这唔的一声,鼓着小脸转过身,一看是苏总,气势顿时矮了一截,只敢偷偷吐了吐舌头。 但玄意哪知道这么多。 就觉得小瑜姐姐好可怜。 当即一咬牙,决定就是冒着被师傅训斥,师兄惩罚的风险,也要满足小瑜姐姐和二师姐的请求。 “走!” “豁出去了。” 见他神色坚定。 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两个女孩子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小家伙也太可爱了。 其实带上他,也未必全都是因为他和猫咪亲近,更多的也是想让他开心点。 小孩子心思敏感。 而赤明老道虽然不算老顽固,但终归在师徒上,潜意识里还是以往那一套。 小家伙原本多快乐。 却因为一句心浮气躁,而变得如履薄冰。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童心,太过成熟未必就是好事。 反而会将人训成机械,失去本心。 “就玩一会,没那么严重。” 等小家伙走过自己身边,陈望也是哭笑不得。 轻轻揉了下他脑袋笑着道。 “观主那边我来看着,放心去玩吧。” “谢谢陈大哥。” 听到这话,玄意紧绷着的情绪,这才彻底放松。 在他的世界里。 陈望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就算是师傅,也需要照拂他几分面子。 “二师姐,小瑜姐姐,走了。” 小家伙仰着头,脸上再度浮现起开心和兴奋。 带着两个女孩子直奔前院而去。 目送一行三人远去,陈望这才整理了下衣衫,毕竟刚从山里回来,满身泥垢的话也不像样。 拾级而上。 一路走到草庐外。 叩叩叩! 三道敲门声响起。 正烧水煮茶待客的赤明老道,见此情形,只是摇头一笑。 “小友不必客套。” “贫道这里,小友可以随意往来。” “正好早上附近一个老友,送了些自己炒的山茶来,来尝尝?” “多谢观主,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听有新茶送来。 陈望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也没半点拘束,径直跨过门槛,朝茶几走去。 还未临近。 他便闻到煮沸的茶壶里,传出一阵醇厚的茶香气息。 赤明老道在此居住三十几年。 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他几乎全都认识。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一有空闲,就会来观里坐坐,按照他们的说法,半截身子骨都快买进黄土底下了,也不知道有几年活头。 趁着腿脚还能动弹。 多走走,见见年轻时候的老朋友。 省得留下遗憾。 今天一早,就有个住在下河村的老农户,翻了两三座山,走了十几里的山路。 就为了给他送两罐家里新炒的茶叶。 不是什么名贵好茶。 味道也不算好,甚至因为炒制手法的原因,喝起来又苦又涩。 但赤明老道还偏偏就好这一口。 平日里都舍不得多喝。 那老农户都七十好几了,身子骨也不好,就像他说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两腿一朝天人就没了。 早上,两人在草庐里聊了两个多小时。 后者才乘兴而去。 说是年初就悬在心里的一桩事,总算是落了地。 说起这些时,赤明老道脸上也满是感慨和唏嘘。 犹记得三十年多前,他初到此地时,为了重修破败不堪的龙王庙,为此借着庙会的契机,设了一场斋醮法事。 引来十里八乡无数人的围观。 众人纷纷捐赠香火。 事后更是不用工钱,自发前来帮忙。 也是那个时候,赤明老道和他们相识。 只是一晃眼,三十年过去,许多熟悉的面孔,都已经慢慢消失。 今日还能见到老友登门。 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叹。 “来,尝尝。” 茶水鼓沸的声音,将赤明老道的思绪拉回。 下意识起身,从火塘上方拎起铜壶。 微微压低,一道清澈的水流便划过弧线,犹如珠落玉盘般倒入茶盏内。 陈望低头看去。 茶汤虽然色泽不算鲜亮,但却有股让人心旷神怡的香味。 最为关键的是。 茶水中还透着一丝淡淡的灵气。 看样子应该是从竹海里的龙王泉水所泡。 陈望也不客套,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苦涩在舌尖绽开,但熬过最初那股苦意,口齿间却有一丝淡淡的回甘缭绕,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 “唔……好茶!” “哈哈哈,小友也是性情中人。” 听他如此不吝赞赏,赤明老道忍不住捋着长须爽朗笑道。 “观主这话怎么说?” “睁着眼睛说瞎话!” 闻言,陈望先是一愣,而后也是忍俊不禁。 这赤明老道还真是诙谐风趣。 “说实话,也就是贫道现在上了年纪,人老了容易感怀往事,要不然放到你这个年纪,这茶贫道肯定喝不下去。” “不至于不至于。” 陈望连连摆手。 他对茶反正是一窍不通。 就算真是什么好茶,也是牛嚼牡丹,还不如喝酒尽兴。 不对,喝酒也差不多。 当初他搬进清风小筑里,宁河图倒是让人送了一柜子的名酒。 随便拎出一瓶,都价值连城。 但他也喝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好。 “对了,观主,刚才您不是说,昨夜有所收获,不知是?” 简单聊了几句。 陈望将话题绕到呼吸法上。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 赤明老道一拍额头,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到书桌前,拿起一册装订好的竹纸,递给了他。 陈望郑重接过。 才发现,除了这份书册外。 桌上还铺着厚厚一摞废弃的竹纸,但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迹。 粗略一扫。 至少有三四十张。 看着那些废纸,陈望似乎都看到了,赤明老道一夜未眠,通宵费尽心血,一步步梳理呼吸法门,不断重演的情形。 心里一时间充满了歉意。 原本只是一个请求。 没想到赤明观主竟是如此重视,甚至放弃了休息。 他这个年纪,熬夜对身体都伤害不小,更何况还是通宵未睡。 “不必担心贫道。” “先看看有没有疑惑?”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盘膝坐在蒲团上,握着茶盏细品的赤明老道,不禁摇头一笑。 他昨晚确实一夜未眠。 上了年纪后,心里稍微有点事就很难入眠。 原本,他是打算用一周时间慢慢尝试。 但昨晚躺下后,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自觉的反复推演。 无奈下,赤明老道只能又爬起来挑灯夜战。 这门神秘呼吸法,纵然是他这种在道门修行中浸淫了一辈子的老江湖,也是极为震撼。 一言一语,字字珠玑。 而且行气方式,与他所见的呼吸法几乎全都不同,甚至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 他都怀疑,这门功法,要么出自上古时代。 要么就是海外流传回来。 而原本只是想着乘兴研究研究的他。 越是推演,心神便越发被其中的精妙吸引。 一次又一次。 足足反复推演了三十七次。 等他得到一份自认为无可改动的口诀后,抬头望去,外面天色都已经大亮。 只是。 纵然如此煞费苦心,呕心沥血,整篇呼吸法五百余字,他也仅仅改动了其中十来个字,也就是简单一句话。 “是,观主!” 陈望点点头,不再多想。 抱着书册,凝神看去。 通篇口诀他早就已经熟记于心,此刻一字一句往下读去,不到片刻钟,他便察觉到了更改之处。 “观主,是这一句?” 起身走到茶几另一头,陈望指着一大段文字中的一句。 “不错!” 见他这么快就找出其中的变化。 饶是赤明老道也不禁暗自惊叹。 这得要将通篇熟悉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一眼堪破。 而距离上次登门。 前后也不过十天时间。 那时他在修道之上还是个门外汉。 如今不仅登堂入室,身上的气息更是深厚无比。 本就天赋惊人,偏偏还勤修苦练,放在年轻人身上实在罕见。 “身空背融内气生,双手意沿山字行!” 陈望喃喃自语。 不断琢磨着赤明观主所改动的口诀。 “身无一物挂累,融融气感自生。” “真炁流转,横置如山,环过双臂,归于气海。” 见他苦思不得其解。 赤明老道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淡淡出声。 但一字一句,却如一道道雷霆在陈望脑海中响彻。 昨日在此,赤明观主尝试过后,便说按照其中的口诀修行,气流不通,犹如魔道功法。 眼下只是改动十四字。 观想采集的天地真炁,再流转周身时,便是一路畅通无阻,毫无凝滞之感。 而且每运转一次大小周天。 气息便能壮大数分。 这便是周天呼吸法的强横之处。 寻常呼吸、食气、导引法门,一朝一夕,如同溪水潺潺,需要经年累月,水滴石穿,数年甚至十数年,方才能够将基础打牢。 但修行此法,却是事半功倍。 天赋惊人又勤苦之辈。 甚至能够在段段一年半载内,便可完成炼气阶段,踏入锻体境界。 “我试试!” 仔细思忖沉吟了一番。 陈望越想越是觉得可行。 当即不再犹豫。 将通篇口诀在脑海里梳理一遍后,便盘膝坐地,几乎是眨眼入定。 龙王庙距离竹海龙泉,不过一两里山路。 此处天地灵气,同样浓郁无比。 实在是修行中人,最为推崇的隐居之地。 不过眼下,陈望哪能顾得上这些,一门心思全在呼吸吐纳,流转周身之上。 之前在清风小筑。 他也曾尝试过几次。 但每次行气于周天时,总是觉得气息不畅,仿佛经脉被淤堵,难以贯通一般。 那时他还奇怪。 明明自小修行搬山镇狱劲。 如今便已经打通了周身七十六处窍穴。 比起寻常人,他身上经脉更为宽阔,容纳的内劲亦或者灵气更多。 按理说绝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形。 一开始,陈望都未曾怀疑到功法本身,反而又接连尝试了数次,但次次都是最后几步归气入海时,就出现了相似的问题。 这才让他就开始心生惊疑。 等来了龙王庙。 请教过赤明老道,才终于得到验证。 这门呼吸法,果真被人动过手脚。 也难怪当初与柳白同时进入九玄镜离宫分舵的那批人,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但是…… 此刻引气入体,气贯周身时。 陈望却惊愕的发现,再没有出现之前的情况。 尤其是当那股气息过胸前,最终流入气海的过程,更是一气呵成,毫无半点生涩、阻碍和凝滞。 仿佛……势如破竹、浑然天成! “如何?” 一旁的赤明老道,似乎能看出他刚好运转过一个周天,笑呵呵的问道。 “这……观主手段实在天人。” 陈望叹了口气。 起身抱拳,冲着赤明老道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拜几乎是心悦诚服。 困扰柳白二十年,被他视为心魔,三番五次劝诫他不要修行的呼吸法。 时隔这么多年之后。 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间,被赤明老道重新推演而成。 这等手段,不是天人又是什么? 至少陈望迄今为止,也想不到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五百余字。 失传几千年。 连势力庞大的九玄镜都无法破解。 只能依靠于养蛊的手段,骗人修行,试图用人命来找出问题所在。 可以说,赤明老道一人便能当千。 之前陈望对他的修为倒是有所猜测,但如今……心里头又瞧瞧拔高了不少。 岳峙渊渟、深不可测。 对他的评价,陈望也只能想到这几个词。 “哈哈,言重了言重了。” “贫道有何只是运气不错,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当不得这等赞誉。” 而面对陈望几乎词穷的评价,赤明老道却只是摆了摆手,一笑置之。 神色淡定从容,毫无居功自傲的意思。 “既然小友确认无误。” “贫道可就厚着脸皮,要誊抄留下一份了。” 在陈望尝试之前。 其实,昨晚他自己就已经亲自试过了无数次。 再三确定毫无问题后。 这才敢将这份推演后的口诀拿出。 对赤明而言,宁可慢但绝不可出错,毕竟这可是人命关天,涉及麻衣派世代传承,能否重铸祖师时代宗派荣光。 他哪里又敢有半点松怠? “当然!” 听到他这句半开玩笑的打趣。 陈望异常认真。 昨日约定好的事情。 既然赤明老道连夜推演而成,他就一定不能毁约。 更何况,两次天大的人情,一份没了传承的呼吸法门而已,他还是给得起的。 “那就多谢小友厚赠。” “贫道也替麻衣派后代门人弟子,谢过陈居士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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