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陈安的夸奖,钟大用浑身狠狠一颤。 霎时间,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冲动,如此热血上头。 为了一句万家灯火,他竟然拥有了提刀赴死的勇气。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心惊肉跳,感慨一声命大啊。 所以面对陈安的夸奖,钟大用连忙摆手道:“别提了,我当时真是豁出去了,以后再有这种危险的事别喊我。” “下次,我一定不会再冲锋了!”钟大用辩解着。 陈安淡淡一笑,没有在意钟大用的话,正想要继续开口时,从四面八方忽然围过来了不少人影。 这些人影逐渐地,越来越多。 从各个角落中出现。 他们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地上倒下的那些金兵尸体,眼神中一个个带着泪光。 无声的哭泣! 金兵残忍地闯入了他们的生活,杀掉了他们的同胞,亲人,使得他们家破人亡。 现在,这群金兵却倒在了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他们也得以幸存,没有死在这场灾难中。 所以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不在躲藏,而是逐渐朝着陈安他们这边而来。 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泪光,惊恐,畏惧。 陈安也注意到了他们,在看见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走来之后,陈安也心中微微疑惑,他们想要干什么? 这些人在被救下后,难道不该是继续逃命吗?怎么反倒朝着他们这边聚集过来了。 强撑着身体,站起身来,陈安感觉胸口传来剧烈的扯痛感,不由咧了咧嘴。 可真疼啊。 不管是原主还是那个警校的陈安,从来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势,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感,让陈安额头渐渐出现细密的汗水。 抓稳手中的刀,撑着站起身,看向那些聚集而来的百姓,陈安疲惫地开口道:“你们还过来干什么,赶紧逃命啊,我们能杀了这几十个金兵,下一波可不一定了。” “赶紧逃吧,逃回大同城,哪怕做个流民,也总比死在金兵刀下要好。” 这是陈安对他们最真诚的建议。 然而,那些百姓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置若罔闻,继续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陈安眉头紧皱,呵斥一声:“你们耳朵都聋了?” “赶紧逃命啊!” 然而,话音才刚刚落下,却伴随着扑通一声。 陈安立刻转头看向身后,发现是一个百姓朝着他跪下了。 这是干什么? 陈安还没反应过来,视野中便陆陆续续看见百姓们挨个地跪下。 一个个跪下…… 直到跪满了四周。 放眼望去,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哪怕是那些孩子,都被他们的长辈带着,一起给陈安跪下了。 这一切,都是于无声中进行。 狂风之中,四周还能听见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也能听见他们无声的哭泣,感激! 陈安微微一愣,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受过这么多人的跪拜,一时间竟然有些局促,复杂。 目光扫视四周,全都是给他跪下的啊。 这群百姓,在用他们的行动,向陈安表示着感激。 不仅是陈安,陈达,钟大用他们似乎也激动起来,仿佛与有荣焉。 陈安环顾着这些百姓,开口道:“你们不必这样,我们是当兵的,保护你们是应该的。” 跪拜的百姓中,忽然有一位老人抬起头,看着陈安老泪纵横:“可是,以往过去的兵,从来没有一个管过我们啊。” “他们只顾着自己逃命,哪里还会管我们的死活,甚至逃命的时候,兽性大发,还会像那些金兵一样掳掠我们一番。” 陈安内心复杂,轻叹一声。 他说不出话来了。 面对这个老人的话,他无法做出回答。 大周实在是太孱弱了,孱弱到了谁都可以欺负的地步。 泱泱大国,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是腐朽不堪了。 这个大国,曾经打败了最强的蒙古帝国,赶走了最强的蒙古铁骑,可英雄迟暮,大国衰老,如今连这区区后金,都能踩在头顶了。 碰见金兵,百姓们逃,当兵的也逃。 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但我绝不会那样。”陈安沉声道。 说罢,便不再管他们,而是看向汤玉,陈达他们:“咱们走吧。” 汤玉,陈达他们纷纷点头,互相搀扶着爬起来,骑上战马,便要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又传来声音:“大人,带我们一起走吧。” 陈安转过身,看见那些百姓纷纷希翼地望着他,目光中是无尽的期待。 带上他们,是累赘! 这一点,陈安,陈达,汤玉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 在场这群百姓,至少也有一百多人,带着这么大的目标,他们想要回到大同城,只怕是艰难万分的。 可是他们的目光,让陈安无法拒绝。 他心中轻叹一声:“送佛送到西,走吧。” 从这里到第一道关卡,大约有五十里左右,到大同城的话,约有近两百里。 而从这里到了第一道关卡后,都会安全一些。 所以,最危险的就是今晚,就是这五十里地! 那些百姓见到陈安答应下来,也都纷纷感激不尽,就这么孤身跟着陈安离开,什么行李都没有带上。 家都已经没了,带上行李又有什么作用呢? 接下来,那些受伤比较严重的老弱妇孺,陈安就将他们送上战马,让将士们下来走路。 如此一来,才能勉强带所有人离开。 陈安不是圣母,他只是不忍心拒绝这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 很快,他们走到了村口。 伴随着村口的背影逐渐消失,村口处也走出了一对父女。 这对父女正是刘阿四,和他的女儿。 刚才陈安率领他手下的队伍和金兵厮杀的一幕,刘阿四都尽收眼底。 也看见了陈安带着这群百姓离开。 刘阿四心中忽然有些迷茫,他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狠到可以追杀两百里地,就为了灭自己满门,却又愿意救下这群没有半点价值的百姓。 在刘阿四的眼里,这群百姓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可偏偏是没有价值的东西,陈安却救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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