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琰照着梁琚修改的地方抄录之后,送到活字印刷坊,连着自己近来写的一些文章全部印刷成册,《西斋文集》就此问世。 她又写了一篇《劝世书》的书法,送到梁记书铺里挂着,一时间倒是吸引了不少学子、夫子前去围观,原来这位女夫子竟有如此志向。 她为了世间女子,愿意做那个探行者,那个引路的明灯,粉身碎骨终不悔。 她无心儿女之事,往后也不必使人说亲,这不是为难人。 琬琰此举之后,再无人登门提亲。 而她与梁琚就成了一对奇怪的兄妹,一个不想成家娶亲的人。 琬琰的志向高,可这梁琚也不成亲。 山长与几个好友劝过梁琚几回,劝一次他背一遍佛理,次次还不一样,最终大家就不劝了。 琬琰这次休沐时,回家与梁琚商量去吴越之地的事。 梁琚正忙碌地制作水力磨粉机,上次是水力织布机,再上次又造了人力车,出门由奴隶拉着人力车还能省牛车、马车的费用。 “禀家主,尔派往西北的剑师回来了!尔要找的人找到了。” 琬琰凝了一下,“尔派人去西北,可是去了梁国?” 梁琚道:“将人带来。” 不多时,一袭黑袍的剑师领着一对落魄母子进来。 剑师行礼:“拜见大公子、见过娇娇!” 梁琚放下手里的活,走近那对母子,母亲外貌有四十出头,实则骨龄还不到三十,而儿子亦有十五岁,琬琰心下转了一下,猜到了什么。 梁琚道:“这是梁璋。” “梁璋……”她想不起来。 梁琚道:“梁璋,外祖之长孙,其母越姬,梁家上下被田光诛杀全族之时,因舅父要娶正妻,将越姬、梁璋送到了乡下庄子避讳……” 那场变故便是田光及田家发动兵变之时,因为储君娶妻,宫门大开,一起进去的还有刺客与死士,梁家上下被诛杀殆尽,手段不可谓不狠。 琬琰问:“兄长想做什么?” “吾欲助梁璋夺回梁家,这几年吾已寻到当年外祖、舅父的忠义之士。” 琬琰想到自己的任务。 梁琚道:“可现下想要夺回来略有些难度,需得吾先正名,再得梁国,待吾登位,再将梁国归还璋弟之手……” 琬琰微敛眸光,这妇人一听要护她儿子做国君眼睛立时就亮了,燃烧着熊熊的野心,而那孩子同样如此。 琬琰摇头:“此子面相不堪造就,护他上位,不如再寻外祖其他后人。” 梁琚问:“尔不同意?” 琬琰道:“让他写几个字。” 梁璋起身,接过侍人递过的笔墨,他是学过读书识字的,写了一句论语,琬琰细细地看着书法,“兄长且看!” 梁琚接过,因为琬琰擅长从字观人,梁琚也学得此技,不由得颇是失望,“确如小弟所言,难堪造就。若是早些年寻到,许能纠正……” “不,兄长此言差矣,尔纠正不了,其母心思狭隘又自私自利,这样的母亲教导不出优秀的儿女。兄长寻找他们,当与吾商议,不该一意孤行!为他们母子置办一份家业,远远送走罢。” 剑师这一路过来,与越姬早有私情,此刻听到琬琰的评论,抱拳一揖:“请娇娇慎言,璋公子乃是梁国前国君最后的后人。” 越姬重重一磕,“琚公子,不能因娇娇一席话,就断吾儿前程。” 又有两个侍从齐齐跪下求情。 梁琚面露难色。 琬琰本不想说得难听,此时冷声道:“他并不是梁国储君的亲生儿子,是越姬与他人苟且所出。吾能从骨相观出他的身世来历,吾也知尔与越姬一路早有私情,她之腹中已有三月胎儿。吾还知,尔们两个随从,早被他们收买,只要一力扶持梁璋得位,就能高官厚禄。可惜,尔们不知梁璋根本不是梁国储君的亲子,更无他血脉。越姬骗了尔们!”biqubao.com 越姬面容微变,只得片刻,当即道:“娇娇怎可胡言乱语!” 琬琰走近越姬,叩住她的下颌,“尔这妇人,以吾之名,怎会出口!所谓梁璋,不如叫田璋罢,他本是现任梁国君的亲生儿子。要不要吾告诉于他,关于尔的下落,尔以为,新王后可能容尔!” 在场众人已然惊讶。 梁琚不再说话,“既为仇人之后……” 他的话还未说完,剑师挥起宝剑先杀田璋,再捅越姬肚腹。 越姬惊讶不小,捧着肚子,“吾怀尔骨血!” “贱妇,尔与吾好之时,与两个侍从也曾苟且,尔不过是想拢住吾们得到富贵。” 那时他们只当梁璋是先储君之后,何曾想到没有干系。 琬琰将脸转向一边。 梁琚唤人进来收拾,对于剑师与两个侍从背叛他的事,让他心头堵得慌。 有侍人进来洒扫,又用抹布将木地板上擦洗干净,最后还倒了一些盐水擦洗。 梁琚问:“梁家再无后人?” “有,不在西北,而在吴越。并非前储君之后,而是送入吴越的质子之后,质子已亡,但留下三个儿女。质子是前国君的手足兄弟,说起来三家后人,算是吾们的族中兄弟。” 祖辈没了,堂父伯辈的人也没了,倒是听说那姑母的丈夫还在世,但姑父早就另娶,留下两个女儿,成年后两女又嫁回舅家为妇。 两位堂伯留下了三子两女,个个都比梁琚还要年长,两女皆已嫁人,三子各娶其妻,其子辈最大的亦有十四五岁,最小的方二三岁。 “尔当早日告知于吾?” 梁琚不知道的事,琬琰却知道。 她会相面术、也会星相,梁琚在昆仑时学会,可他相面、星相时准时不准,许与他是科学圣父有关,但他有一项神通却是琬琰没有的,梁琚能看到未来之事,近则数十年、百年,远则数千年、万年。 “吾最近刚得消息。” “尔如何知道的?” “书院之中有吴越来的学子,且俱为吴越贵族公子,他们知晓的内情颇多。此次吴越之行,尔定能见到他们。”琬琰顿了一下,“田璋若为梁国前储君之后,焉能活到现在。正因田光知晓实情,也知田璋乃他亲子,故没有追杀。所谓的寻人、追杀,不过是装装样子。” 想杀的人一直在眼皮底下,这不是奇怪,是因为就没有真的追杀。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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