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冲眯着眼,已经听出户部侍郎想说什么,也明白一切皆是天周龙骧授意,只是不清楚周老匹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山雨欲来,挡都挡不住。 户部侍郎道:“让河西、陇阴两地补齐前几年应缴未缴的赋税。或能缓解当前户部无钱可调的窘境。” “河西、陇阴?”女帝眯起了眼睛。 今日她破例出关,召集大朝会,原本只是想露一下脸,稳定人心,再顺便讨论下稳定当前局势,避免天南、北齐趁机搅乱局,根本没打算在如今情况下,彻底解决北方问题,谁随想,这个户部侍郎竟然以北方三州为由头,把第一把火烧到自己唯一剩下的亲生儿子头上。 周匹夫道:“荒唐——河西、陇阴兵源重地,为远征流血流汗,减免税赋乃陛下亲自下诏,金口玉牙,岂容随意更改。” 户部侍郎不慌不忙,拿出折子道:“臣闲来无事,对两州近年支出做了一个粗略统估,事实上,税赋减免之后,河西、陇阴两地收入不但没有减少,反而略有增加,支出也大大上涨,试想一下,他们近些年养兵的钱都是由朝廷出资,再加上百万军队驻扎,吃喝拉撒,商贸一项增加就不是一个小数,所以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却无一文上交朝廷,本官奏请他们补税,又何错之有。” 丁冲眼角余光瞥向天周龙骧,他脸上已露出得意的微笑。 “支出上涨又在何处?”女帝咬着牙问。 “如果微臣的账本没错,所有支出,皆被夏王以兴建功勋庙为远征祈福名义调用,最近几年,单……” 户部侍郎尚未把细账报出,便被女帝出声喝止:“够了,你绕来绕去究竟想说什么?” “有钱建庙,无钱纳贡,臣一片丹心,只为朝廷生计。”户部侍郎下跪磕头不止。 周匹夫道:“都是为远征出力,此次远征失利,错在老夫贪功冒进,老夫这就向陛下请罪,褫夺镇西王封号,自降俸禄,以儆效尤。” 丁冲心头暗暗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看清,周匹夫终究还是站在了周家一边。 他明白,更大的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又一官员走出队列,官品不算高,正五品,却是很少在朝堂为朝政发言的钦天监监正,这也是丁冲派人想以暗杀阻止开口的人。 监正姓何,何正,年纪已经不轻,前朝便已在钦天监效力,修为境界不低,属于那种不修杀伐道的类型。 “臣有一言,不知陛下愿不愿听。” 虽然不善杀伐,但像他这种望气观星的纯粹修道者还是相当得陛下敬重的,女帝当然没有理由阻止他说话。 “自远征准备,臣便日夜观星望气,生怕有所遗漏,误了陛下远征雄心壮志。彼时河西、陇北,因大军进驻,气运昌盛,大有一鼓作气拿下魔天之雄浑之势,故而前书奏表皆言远征大利,并无衰象。” 周匹夫很配合地道了句:“可惜时运不济,还是败了。” 何正道:“臣下窃以为,败因不在将军,而在运势。” “何解?” “大军开拔,气运依旧凝滞两州之地凝而不去,臣下私以为,大军先行僅为三成,气运不随实属常理,不承想,等前线塘报到了下臣手上,才知六成大军已登魔天,且陛下御驾亲临,再看两州龙运,竟比之前凝滞更甚,足占本朝七成有余,故百思不得其解,未有实证,又不敢胡言上奏,方遣下属五官正,灵台郎,保章正等前往两州查明原委。” “实情如何?” “下臣不敢妄言。” 明明已经侃侃而谈半天,到这种时候突然来个急停,显然这位监正何大人得到了某些高人指点。 有些话若在朝堂上挑明,势必会让上下一片哗然,也让某些人有所准备,反而这种故意的遮遮掩掩,既让某些势力无法及时发力,又让女帝心怀猜忌。 丁冲知道,僅凭他一己之力,无力回天。 好在事前他已经通知王献做好准备,以防来自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看女帝如何决断。 …… 上阳郡夏王府,儿童欢乐的笑声庭院中悬荡,整个王府充满和谐而美满的气氛。 虽然屋檐下的台阶并没有积雪,王献坐在上面,也能感觉到石板上的阴凉透过厚厚的貂皮渗透皮肤。 他伸直发麻僵直的双脚,看着雪地中来回奔跑的儿子,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北齐公主来到他身边,用手轻轻拂去他肩膀上飘落的冰屑,“做好准备了吗?”她的声音温柔,一如几年前刚嫁给他的时候。 王献点了点头。 他不想开口,不想说令人糟心的事,不想破坏这一刻眼前的美好。 美好对他来说总是短暂的,生在皇家,从小就不得不接受无时无刻到来的挑战。 事实上,他一直很羡慕沈渐和丁冲,前者曾经是个无欲无求,只想着挣钱找老婆,生一大堆儿女的闲人,他根本就没想过从仙道院得到推荐,有朝一日为朝廷效力,争取更远大的未来。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把他从一个无所追求的人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然这些在王献眼中,他还是自由的,至少他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想做的事。 他能抛下已有的东西,就是自由。 如果沈渐不跟着王郎胡闹那一通,只怕现在官位不比丁冲小吧! 他胡乱想着。 丁冲也一样,追求的东西本来就和沈渐不同,他现在的地位也确实如他以前所发的誓言,做到了出人头地,却也失去很多。 他始终想不通,丁冲是怎么控制自己情绪的,如果换了自己,恐怕早就在纷乱的局面下迷失了自我,要么沉沦,要么爆发,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会像这位朋友,没事人一样游走于光明和黑暗之间。 但他还是相信丁冲,至少有一点没变,那就是友情。 有人匆匆走了进来,那是他手下的校事官尚青,专门负责来自京都的情报收集和传递。 看见他,王献就知道快乐的时光结束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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