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渐挺了挺胸,笑道:“我没见过你,以后也不会找你。” 陆玄机摇摇头,好像对他的回答不满意,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觉得她和我有哪点不一样?” 沈渐有点懵。 从她的口气听起来,似乎认识那个冒名顶替的女子,不,不止认识,对那个女子还抱着相当好奇的态度,说明她们相互间认识,但不熟悉,却又迫切想了解对方。 他脑子里把水镜世界中与那个陆玄机见面的所有场景过了一遍,十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个女子极可能本来就和陆玄机面容相似,略略以肌肉调整改变容貌,便可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再加上真陆玄机本身就让同门敬畏,以至于身边同伴都未能发觉她的异常。 他干咳了两声,讪讪道:“一面之缘,无法评价。” 陆玄机道:“哦。” 她忽然展颜笑了起来,笑起来也是眉眼弯弯,“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陆璇玑,北斗七星那个璇玑,进天道院时,故意改了两个字的写法,这也是家母的意思,说改名如改运……” 她笑起来的时候,跟水镜世界里面那个女孩越发相像。 沈渐决定还是离这女子远一点为妙。 不僅僅是她可怕的剑术,还有她捉摸不定的性格。 正当他思索怎么才能尽快脱身的时候,陆璇玑道:“你腰后那把刀是不是她给的?” 沈渐下意识退了半步,摇头否认。 陆璇玑撇了撇嘴,道:“看你小气的,听仙道院人说,沈渐就是个市侩小人,一毛不拔,看起来他们说的并不完全是假话。” 很多年轻人被漂亮女孩一激,很容易头脑发热,沈渐绝不是那种人,他也没受眼前这女子的影响,淡淡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没那么熟。” 陆璇玑向前迈出一步,笑道:“一回生二回熟,把刀借我开开眼。” 沈渐抱拳轻晃,果断地道:“告辞不送。”说着转身便走。 乘坐去天道院的马车早已打道回程,他知道进天道院很可能引起一场混乱,马车等在那儿也没用,他准备去都城西门,西门外有专门雇车的地方。 好在陆璇玑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因为拒绝暴怒出剑。 天师后人比起某些纨绔养气功夫还是好很多。 从小灵山出去到西城门有十余里地,这一带官道只通往小灵山,因为朝廷将小灵山圈为禁地,附近的平民百姓全部搬迁去了别的地方,平日过路的人都没几个,官道上极为冷清。 沈渐也没有用遁术之类,不需要奔命、赶路的前提下,任何修行者都不太喜欢御风御器,主要还是太消耗精气,一旦累了,突然遭遇埋伏,容易阴沟里翻船。当然有钱人会用诸如登云靴,甲马、神行符来代替自身消耗,前者耗灵髓,后者本身承载符意的符纸就不便宜。 路边有个人背向而立,站在一棵柳树树荫下。 身材匀称,颀长,头发略显油腻,身上穿了件浆洗发白的灰袍,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腰后横着的剑。 带剑方式和沈渐带刀很相似。 沈渐只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带剑。 那天光线很昏暗,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以至于他没敢仔细观察那人的脸。 他还没想好应该绕路还是直接走过去,那人已经转过身来。 一张脸很干净,白白净净,完全看不见胡须茬根,可以用眉清目秀来形容,只是眼角有些微微皱纹,让他整体感觉更有成熟的男人味。 目光依然如剑锋锐利。 沈渐揖手,弯下腰,“见过前辈。” 那人似笑非笑,问道:“你见过我?” 沈渐不想撒谎,在这人剑锋般直刺内心的目光下,说谎似乎变成了一种很奢侈的想法。 他指了指男人腰后那把剑。 那人笑了笑,右手轻轻扶着剑柄,左手拿着一只土陶酒壶,微笑道:“那掌柜的今天做不做买卖?” 沈渐道:“做什么买卖?” 他连头也不敢抬。 那人道:“我这里有四套神华、洞宫境的血魂两丹,你是老主顾,给你一套一万灵髓。” 沈渐拍了拍身子,道:“没带这么多现钱。” 那人道:“无妨,你把钱给广易堂李掌柜就行。” 沈渐怎么也不相信,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竟然只是给他做笔买卖,像他这种人,难道会缺钱? 嗤嗤两声,两只瓶子扔了过来。 沈渐伸手接过,拔开瓶塞,马上就确定两只瓶子里面各有神华、洞宫两套血、魂两丹,这次是正常修行者精血魂魄凝成,并非魔修。 是上次他没拿出来,还是最近才获得的? 瓶身上刻有符纹,能保证里面的气息不会泄漏,所以很难确定是何时凝成。 “怎么样,没错吧!” 那人轻声问。 沈渐点头,“没问题。” “那就好。”那人忽然笑了笑,说道:“买卖归买卖,算账归算账。” 还没等沈渐问算什么账,眼前亮起一道光。 剑光。 快得连闪避的念头刚起,剑已递到胸前。 大地之上,如平地炸起春雷。 一剑直接砍中沈渐胸口。 官道黄土地面多了一条深达五尺的沟壑。 沈渐浑身浴血,倒在沟壑中。 全身血气翻涌,四肢百骸,经络河山,天池辅潭,全处于崩溃边缘。 这一剑需要精准的力道掌握,才能斩而不破,摧而不毁。 血都是从毛孔里面渗出来的,胸前连衣襟都没割破。 他想不通那人为何要砍他一剑,更不明白,砍他一剑好像并没有伤他大道根本,只是让他全身酸,真气尽泻。 那人已经失去了踪影,想问也没地问去。 他抬起手肘,让自己身子坐起来,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坠地……挣扎了至少一炷香,才勉强双手撑地,摇摇晃晃站起身。 地面那道剑意沟壑,令人触目惊心。 他很想破口大骂,又怕把那家伙招惹回来,哼哼唧唧不停揉着大腿,放松腿部僵硬的肌肉。 衣袍上的血顺着衣衫下摆不停滴落,全身上下全是土,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痛。 这已经够让人沮丧难堪了,结果他发现,路边还有人正笑嘻嘻盯着他看。 眼睛不止一双,人不止一个。 他羞耻得想用脚趾抠个地洞把自己脑袋埋进去。 打输了架不可耻,可耻的是被人阴了一剑,连对方的名字来历一无所知。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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