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困乏了,身子又不够爽利,温知虞这一觉睡得有些沉。 睡醒时,已经黄昏。 房门紧闭,窗户半掩。 日光从雕花窗户的缝隙里斜射而入,将吊在檐角的草编小兔子晒得毛茸茸、金灿灿的,好似在发光。 院子里,响起很轻的说话声—— “你这走路的姿势不对!本世子走路,是这么横冲直撞的么?” “你这站姿,笔挺得宛若要去参军,不行不行!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可是世子,属下本就不是大家闺秀……属下当了十九年的男子……” “住口!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家闺秀了,必须给本世子把姿态练好了!” “……” 这是在做什么呢? 温知虞简单地挽了头发后,披上外衫,将紧闭的房门从里面拉开。 一瞬间,金灿灿的夕阳直射而来,铺了满室,晃得她睁不开眼。 院内的人齐齐噤声,朝她看来。 一身红衣的燕止危第一时间朝她走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身后,小石榴甩着尾巴根过来。 “已经睡好了。”温知虞好奇:“这是在做什么?” 燕止危笑道:“准备钓鱼啊。” 钓鱼? 温知虞瞬间就懂了。 午睡前,燕止危曾同她说要做饵料、钓鱼来着。 看来,这会儿便是在准备“饵料”了。 她让映桃搬了把椅子来,对燕止危和众人道:“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院子里的,除了映桃和浅杏,全是男子,见温知虞看着,反倒都开始不好意思了。 偏偏,映桃和浅杏还端来了茶水点心摆在檐下。 温知虞雍容端庄地往椅子上一坐,温和地等着他们继续练习。 几个近侍越发不好意思。 燕止危催促:“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练起来,正好,让世子妃给你们指点一二。” 几个侍卫只好硬着头皮上。 六个人两两为一队,面对面站着,面红耳赤,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燕止危叉腰:“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怎么婆婆妈妈的?” 其中一圆脸侍卫轻咳了一声,活动了腰身,摆出一副端庄的模样,朝对面的侍卫掐着嗓子开口:“世子……” 温知虞:“……” 这是在扮她呢? 仔细看,不难发现,院中的这几个侍卫,有三人的身形与她差不多,另外三人的身形则与燕止危相差无几。 世子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 温知虞神色恬静:“不必有所顾忌,只管放开了练,若是练得好,我会额外给一笔丰厚的奖励。” 听说有丰厚奖励,六人都来了劲。 一时间,小院逐渐热闹起来。 燕止危坐在温知虞身旁,又是喝茶,又是吃茶点喝水果,时不时还要提醒一句:“都小声些,别叫人听见了……” 扮燕止危容易,扮温知虞却有些难。 毕竟,被选来的六人,全都是从小习武长大的男子,没有女子的柔软,更没有温知虞的雍容…… 练至晚膳时分,收效甚微。 燕止危颇为恨铁不成钢:“今日先就此作罢,明日继续! 明日再练不好,都不许吃饭!” 六人:“……” 温知虞起身,含笑:“好了,都去用晚膳罢,今夜似乎有羊汤?” 说到吃,燕止危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温知虞看向他。 他理直气壮地撒娇:“阿虞,训了他们一下午,我肚子都饿扁了。” 温知虞笑:“那便传膳吧。” 两人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用膳。 因身子不爽利,饭后消完食,温知虞便早早回房间看书、休息。 而燕止危,竟破天荒地主动说要习武。 离京后,他便开始放纵自己,晚睡早起,懈于骑射,怠于武术。 书本,更是碰都没碰过。 …… 他换了身利落的束袖衣袍,戴上护腕,神情松快地出门,趴在凉席上睡觉的小石榴也跟了出去。 温知虞全然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她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晴空万里。 映桃和浅杏起了个大早,进门时,温知虞正好起身。 她摸了把早已凉透的被褥,问:“世子呢?” 映桃将盛着清水的铜盆放在木架上:“回禀郡主,世子早起习完武,这会儿正在隔壁屋沐浴呢。” 早起习武? 温知虞有些惊讶。 在映桃和浅杏的伺候下,她洗漱更衣,又觉气色不是太好,便扑了些粉,抹了些许唇脂。 上完妆,燕止危正好抱着小石榴进来。 他顶着绑歪了的高马尾,快步流星地进门:“阿虞,你今日感觉如何?” “感觉还好。”温知虞问:“今晨练了什么?” 燕止危把小石榴放在地上,拍了拍头:“在门口练了射箭。” 射箭? 温知虞问:“好端端的去门口射箭,不会吓到住在附近的乡邻吧?” 毕竟,世子的箭术可能不太好…… “我箭术这般差,肯定是要吓着他们的。”燕止危坦荡道:“所以,射完箭,我便挨家挨户去赔礼道歉了。 乡邻们都夸我长得好看,夸我有礼貌,邀我上门做客呢。” 说完,忍不住乐出声。 温知虞也跟着笑。 笑完,她才道:“先用早膳罢,早膳过后,一起去摘葡萄。” “好啊!” …… 早膳后,两人出院子时,陆参带着帮他挎医药箱的侍卫,从门口进来。 燕止危看了眼日头,疑惑:“你在花婶家吃过了才回来的?” 陆参摇头:“在下还未用早饭。” “后厨给你留着饭菜呢。”燕止危笑:“赶紧去吃吧。” 说完,一手抱着小石榴,一手牵着温知虞往外走。 “郡主,世子……”陆参叫住两人。 两人齐齐驻足。 见陆参欲言又止,温知虞问:“陆大夫有事么?” 陆参抿唇:“方才从花婶家回来,我遇见林夫人了,她的情况很不好。” “她怎么了?”燕止危问。 陆参叹气:“她去买药,买的都是很便宜的药材,那些药材并不能代替我开的方子。 且,可能会加重病情。”
怎会如此? 温知虞和燕止危对视。 两人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紧蹙的眉头。 燕止危想都没想,就拧眉道:“颜九,你带陆参去库房取药材,亲自送给林夫人。 她若拒绝,你就提脑袋回来见。” 颜九:“……是。” 待两人走后,温知虞才叹了口气:“若林公子还活着,心蓉现在已经是个官夫人了。 俸禄或许不多,但他们一家三口定会幸福美满。” 燕止危摸着怀里的小狐狸,跟着叹了口气:“可怜小逢春,还未出生便没了父亲……” 说着,他眼睛一亮,目光熠熠地看着温知虞:“阿虞,我们认小逢春做干儿子吧?”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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