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唐华彩_第227章 遗泽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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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天气骤冷,吕令皓出门前已披上了狐皮裘衣。
  县署里的杂役也是细心,早早就把令廊里的炉子点好了,让县令一到就能煎茶解酒,因昨夜又有一场宴席。
  “年节只剩两月了,各个府邸的节礼不可怠慢。另外,给我找一件最珍贵的酒器,我已有资格呈.…...
  正与幕僚处置着事务,郭涣匆匆赶来,唤道:“明府。”
  “来了,比往年更冷了,先饮碗热茶吧。
  “伊洛河杨村渡口附近,有几个渔夫从河底捞起了一具尸体送到县署来了,薛白正在审……死的是郭阿顺。”
  郭涣禀告了事务,端起案上的茶汤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眼睛一亮,笑道:“明府新得的茶叶?
  “李太守在竟陵托人赠的茶叶。”吕令皓应了,问道:“大冷天,渔夫为何清早到渡口打渔?”
  “想必有人撞见了,让他们捞的尸。”郭涣道:“薛白已经查出来了,郭阿顺死在渠头的船上。”
  “怎么?他们又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被薛白一查,立即就杀人灭口?
  “虽不至于,但只能是这般了。”
  “愈发不像话了!”吕令皓叱道,“动辄杀人,不将我这父母官放在眼里。”
  “看薛白那架势,该是想顺藤摸瓜。
  吕令皓终于是烦了,道:“让郭家出面把尸体领回去,苦主都不追究,此案不必查了…….对了,郭二郎已去了洛阳,找他家管事便是。”
  “明府且看,薛白必不会善罢干休。”
  “凭他那几个人与娃娃班头?本当他是来镀一层金,原是想当泥菩萨……与王彦暹一样供起来罢了。”
  殓房。
  “一刀毙命,又狠又准。”
  殷亮扒开尸体的伤口,往皮肉里看了一会,叹道:“本不应该啊,他们做的这些事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殊无灭口的必要。”
  薛白道:“查,顺着此事查郭家的货。”
  “津税。”殷亮道:“商船来往皆收津税,县衙必然有记录,只是……户曹不听少府的。”
  “先敲山震虎。”
  殷亮抚须而笑,踌躇片刻,低声道:“少府还是等一等,等洛阳那边的后手到了,以免狗急跳墙。”
  薛白点点头,心里自有分寸,道:“此前我们刚来,首阳书院的宋勉不相信我。如今审案也有好几天了,我是何立场,他该有所了解,可以再接触一番。”
  “我今日便再去寻他,等剩下的两桩案子开了堂。”
  “嗯,开堂吧。”
  出了殓房,却发现公堂一个差役也没有,苦主与被告一个也没来。
  姜亥道:“阿郎,我去找人问问。”
  “一起去吧。”
  绕到捕厅,薛崭正在里面发火,一把拎住柴狗儿的衣领,将其拉低身子,叱道:
  “我让你们将苦主带来。”
  “帅头,我能有何法子啊?
  “啖狗肠,你杀过人没有.….
  “阿崭。”
  薛白招了招手,提醒道:“就这一个人肯搭理你,折磨他没用,反倒让人觉得你着急了。
  “阿兄,我明白了。可他们都不听我的,怕耽误你的大事。”
  “莫想着一下让所有人听你的,一个一个去了解,分化拉拢。”
  薛白颇有耐心,教着薛崭怎么做,让他自己去试。
  出了捕厅,恰遇郭涣从令廊中出来。
  双方见礼,郭涣圆圆的老脸上浮起亲切笑容,笑道:“对了,有件事与薛郎说声,明府近日便要坐堂视事了,这段时日辛苦薛郎了。”
  他说的规矩倒是没错,县尉只需负责捕贼,是没有资格当堂审案的,这是县令的权力。
  问题是,薛白一开始就请了吕令皓坐堂,当时吕令皓想看他笑话,不来。未料到这几日过去,反涨了薛白的威望。
  此时看来吕令皓虽收回了坐堂之权,但上一回合谁赢谁输却不好说。
  薛白笑了起来,应道:“能为明府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薛郎辛苦,积年旧案一扫而空,马上就要年节了,可暂歇一段时日。”
  “郭录事也是,不要太辛苦。”薛白忽问道:“对了,我来偃师以来,怎一直未见到高县丞?”
  县丞心忧百姓,在城外巡视田亩。”
  “这隆冬时节?莫是不小心走远了?”
  官员擅自离境是重罪,县丞高崇自是不会犯的,郭涣道:“放心,就在偃师境内。”
  都这般说了,隆冬时节的田亩无甚好看,那偃师县境内值得看的,唯有洛河、伊河。
  偃师的县官之间关系骤冷,就像这十月初的天气。
  一时间,所有的状纸不再送到薛白手上,所有的吏员差役不再敢与薛白说话。
  薛白与殷亮在廊房里枯坐了一会,都泛起苦笑。
  “想必王县尉当年尝到的便是这滋味?”殷亮道,“先礼后兵啊。”
  “可见我们踩他们的尾巴了。”薛白道:“他们是一张网,每条线都互相串联,郭家这条线一拉,自然就拉紧了。”
  殷亮点点头,有些忧虑道:“可是,只见他们孤立我们,不见有人来帮忙啊。”
  “会有,王彦暹在偃师没可能没结下善缘,但他们对我们还没有信心……耐心等等”
  “既然没案子,我去首阳书院一趟。”
  殷亮起身,还不忘叮嘱道:“少府可莫急着去查津税文书,沾到此事,他们是真敢杀人的。
  “放心,我到县里逛逛。”
  薛白真就不去户曹,换了一身普通斓袍,出了县署,往南市去逛。
  他看似漫无目的,其实绕了一圈,目的地正是郭家的奴牙行。
  郭阿顺只是个家仆,在或不在,奴牙行依旧能有条不紊地经营,这日下午,店门外便站着一个昆仑奴在劈柴,动作一板一眼,一看就是性格温和、吃苦耐劳的奴隶;店内,一名波斯姬正在翩翩起舞,露出雪白纤细的肚子,修长的手指放在肚脐上抠着。
  薛白停下脚步,只看了片刻,有娇俏可人的新罗婢跑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郎君,救救我可好?”
  “买我回家好不好?我怎么都能做…..”
  少女话说得不流利,带着异域风情。摆出恳求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期盼,摇了摇薛白的袖子。这寒冷的天气里,她穿得很单薄,肩上的肤肌吹弹可破,身材分明娇小玲珑,彩绸却裹得十分饱满。
  姜亥却不怜香惜玉,把带着刀疤的丑脸凑上去,骂道:“还不放开?!”
  “呜”
  新罗婢吓得眼里闪了泪花,可怜巴巴地躲到了一边,还一直盯着薛白。
  已有气质和善的奴牙郎从店里出来,笑容可掬地走来。
  一瞬间,薛白想到很多事,他若问了价,带的钱肯定是不够的,少不得得摆出县尉的气派来,今日自诩救了人,不知不觉中反被对方收买了。
  郭万金这种巨富,收买权贵是非常愿意下血本的。
  不等那奴牙郎到近前,薛白带着姜亥走开了。
  “你说,他们是认出我了,还是看我有钱?”
  姜亥咧嘴笑道:“也许是看阿郎长得俊,而且一看就是多情的。”m.biqubao.com
  说话间,两人出了南市,往东走,循着城墙是一片鱼龙混杂的民居。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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