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师公和师父的突然转变，我一时没缓得过来。 毕竟刚才那把剑，都已经架到我脖子上了。 “师……师公……”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师公见我茫然的样子，哈哈一笑：“别紧张，刚才只是在考验你的是非观，还有你内心的坚定，这才是最后一道考验。” “一家道观里的住持，需要德才兼备，需要明事理，辨是非，需要在人品上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我既然能担任这家道观的住持，难道我会为了考验你，让你去杀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师公，这个玩笑开得真大……” “这可不是跟你开的一个玩笑，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题目。” 师父接过话，严肃起来：“正如你刚才说的，任何人都会犯错，任何人都不会绝对的正确，尤其是在面对一条生命的时候，我们不能草率，应当慎之又慎，如果你偏信于我们，那你信仰的就不是真理，你信仰的只是我们。” “即便你信仰的是真理，却由于害怕长辈的威严，听信长辈错误的指令，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那我们和我们要对付的人便没有什么区别，后面的路只会一错再错。” 师公叹息一声，说道：“我们没有权利去剥夺谁的生命，也没有资格去审判一个人是否善良有罪，这是一个法治社会，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知道这四个字的举足轻重。” “可是有时候，有一些人他并不会把这四个字当回事，有的人甚至可以凌驾于这四个字之上，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可以眼睁睁看着同类生活在阳光下，却死于黑暗之中，我们可以袖手旁观而独善其身，但行凶者针对的并不只是我们的同类。” “他们针对的，是一个群体，这个群体也包括我们，包括普罗大众，而我们，只是比我们的同类多了一些本事。” “自古以来，大丈夫行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有所必为！” 师公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世间有很多不平之事，只是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但如果没人讨个公道，我项某人愿意身先士卒，以恶制恶，这就是我的理念，你可愿意……加入我们？” 我不是一个容易被人洗脑的人，但此刻却由衷钦佩，匆忙跪在地上。 “弟子刚才出言不逊，辱没了师公的品行与精神，实属冲动。” “我是一个俗人，虽然修道一年有余，但七情六欲一个都没落下，好在尚能明辨是非，弟子愿尽微薄之力，为不公之事讨一个公道！” 师父和师公也匆忙将我扶了起来。 他们是认真之人，忙说道：“你并没有出言不逊，刚才你是不知道我们是演的，如果我们是真的叫你去做为非作歹的事，你可以起而论之，如果我们执迷不悟，你甚至可以欺师灭祖。” 我心想这也太认真了，欺师灭祖…… 先不说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就算出现了，我也要打得过才行啊。 师公极为认真地跟我讲道：“古时在秦国有个叫腹?的人，曾担任过墨家的巨子，也就是墨家首领，这个腹?的儿子在秦国杀了人，但秦惠王由于不想得罪墨家，便跟腹?说，你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且放他一条生路，不杀他。” “可腹?却说，杀人的人要处死，伤人的人要受刑，这是墨家的规定，即便秦惠王不杀他儿子，他自己也要将其处死，于是在墨家内部，腹?就把他儿子给裁决了。” “这说明什么，我们自己制定的规矩，首先自己就必须要遵守，要严于律己，就算是自己的长辈或者晚辈，没有遵守的人，该怎么处置，就要怎么处置。” 我点点头：“弟子明白，谨记师公教诲。” 师公转身拿了一本拳谱过来，递给我：“这是十八路散手，师公说话算数，说送给你，就送给你，你的功夫还需要勤加练习，不要懈怠，今天你虽然亲手手刃了胡世德，但他始终是有伤在身，否则你不一定能拿下他。将来你的敌人，会比他强大百倍，因此也不要为此骄傲。” “是！” 我双手接过拳谱，内心喜不自胜。 以前打谁都打不过，今天却把胡世德手刃了。 要再练练这十八路散手，那不得起飞喽！ “带你徒弟下去治治伤吧，明天还是让他休息一天。”师公对师父叮嘱道。 从执事房出来，师公领着我去宿舍。 但他领的方向，不是我原来的宿舍，而是张戎他们那边的宿舍。 “以后你就不住那边，住张戎他们这边，他们大部分时间会在外面办事情，你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除了下山办事以外，平时你还是得待在山上练功。” “好嘞！” 师父把我领到新宿舍外面。 此时张戎他们，还有项乙峰，全都坐在门外。 他们一共有九个人。 张戎的烟瘾确实大，看到我师父来了，连忙踩灭烟头。 “好师侄们，师叔给你们送个礼物，嘿嘿。” 说完，师父把我推了过去：“给你们师弟治治伤吧，晚安。” 把我带过来之后，他转身就走了。 九双眼睛，全都落在我身上。 我也望着张戎他们，一时有些尴尬。 “嗨，晚上好……” 一群人直接把我拖了进去，开始给我处理伤势。 “我去，你牛逼啊，师弟。” “你居然敢跟师公那么说话！” “哈哈哈！你还敢教训他！真有种！” 房间里，除了张戎和项乙峰以外，其他的师兄我根本没见过，自然也不太熟悉，除了其中有一个师兄，我刚来青阳观的时候，大晚上看到他被人背回来过。 虽然不熟，但丝毫不影响他们膜拜我。 我转头看着张戎他们：“你们咋偷听人家说话呢！” 张戎嘿嘿笑道：“好奇呗，不好奇谁偷听啊，而且我们都是经过这样的考验的，虽然我们当时都没有去执行最后一道考验，但我们可不敢跟师公那么说话，你……是怎么想的呢？你不怕他真给你砍了啊？” 看到张戎他们好奇和膜拜的样子，我暗自偷笑起来。 我怎么敢跟师公那么说话？ 嘿嘿，我当然是早就知道那是考验了。 但说起来这还得多亏了张戎。 从我来了青阳观之后，我跟张戎相处的时间最多，比跟项乙峰还要熟一点。 我今晚杀了胡世德和王美兰，完成了师公交代的任务，九死一生才从里面出来，我应该感到高兴和激动才对，可我出来的时候，因为师公的最后一道考验，导致我情绪低落，心不在焉。 正常情况下，张戎肯定要起疑，他得问我，得一直问下去，问清楚我怎么了。 可他就问了一句，明知道我在骗他，他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在经历最后一道考验。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也经历过，所有人都经历过，所以他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我当时在车上就在想，师公要考验这么多人，难道他每考验一个，就要杀掉一个无辜来让我们当投名状？ 那这岂不是跟师公本身的理念相违背？ 不管是道家还是墨家，仁义和兼善是为人之根本，身为一个修道之人，仁义和善良甚至是不足为道的一个优点，而师公又收养了那么多孩子，他给我的那道考验，根本就不像是他能说得出来的话。 既然不合逻辑，那道考验的真实目的，就根本不会是我理解的那么浅薄。 而答案只有正反，不是正就是反，不是反就是正，所以在车上我就想明白了，师公真正想要的，就是我反驳他，我反驳他越激烈，他就越欣赏我。 否则我怎么可能剑架脖子上还敢振振有词？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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