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谈判桌,大家便是寻常朋友,气氛轻松融洽许多,聊起天来便也没什么顾忌。 但讨论最多的,自然还是和引发宝钞相关的事情。 顾君霓感叹道:“宝钞确实比金银元宝更方便,若能完全取代那些沉甸甸的石头,自然再好不过,可惜难啊。” “我的皇祖父在位时,为了强迫百姓们使用宝钞,专门禁止了金银铜的流通,但适得其反,百姓们压根不买账,那些宝钞很快就变成了废纸。” 所谓禁止金银铜的流通,就是不允许百姓们把宝钞兑换成金属货币,以此强制他们使用纸币。 这反而引起了百姓们的恐慌,大家不信任纸币,故而宝钞一再贬值,物价也就跟着混乱飞涨起来,很快才发行不久的宝钞便都无奈作废。 “后来北秦发生宫变,朝廷幕后的执政人变成了孝贞太皇太后,她重新恢复了宝钞和金银铜之间的兑换流通,花了不少力气,才将乱象稳定下来。” 萧壁城颔首,认同地道:“不错,本身就是一张纸,若想大肆推行,首先要让他们相信这张纸和金银等价才行,自然不能禁止其与金银的兑换。” 他这些天跟着云苓恶补了好多经济学相关的知识,也明白了什么叫作货币信用。 所谓货币信用,是指人们对纸币的价值和流通性的信任。 这是一种无形的、心理的、社会的现象,决定了纸币能否被广泛接受和使用,以及它在市场上能够兑换多少商品和服务。 纸币信用有两个基本要素,一是纸币本身的质量,诸如材质、印刷和防伪,二是纸币背后的保证,又如朝廷律法和金银储备等。 只有当这两个要素齐全时,纸币才能获得较高的信用度。 北秦恰好都具备,所以这些年来局面还算稳定。 顾君霓继续道:“若是发生什么事情导致动荡,她也会挖空心思,拿与东楚的贸易往来进行调节,以免宝钞再次沦为废纸。” 虽然孝贞太皇太后冷酷无情,但她在执政方面的能力,的确要强于她的丈夫,这是许多人都公认的事实。 自从她执政以来,北秦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目前的货币制度,至今还未曾崩溃过。 云苓听顾君霓讲述孝贞的事迹,不由感叹顾长生的母亲真的蛮厉害的。 作为一个古代人,她竟然有拿外汇做工具来调节本国货币问题的思维,堪称神人。 在现代经济学里,这叫做货币干预,通过干预外汇市场来调整汇率,以此来影响本国货币的供求关系,推动自家宝钞的贬值或升值。 容湛对顾君霓讲述的话题很感兴趣,他有些意外这个姑娘论起朝政来头头是道,而且颇有见解,也很清楚问题的所在。 这在当世女子中是很罕见的,绝大多数人聊起这些事情来,都是一脸茫然的,更别说琢磨事情的本质与规律了。 思索了片刻,容湛道:“陛下说得对,百姓们的信任很重要,孝贞太皇太后能稳定局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每次印发宝钞都很谨慎,绝不大肆滥发。” “大周之所以如此混乱,便是因为每逢战事,朝廷都会大量滥印宝钞,将百姓们辛苦半生攒得的家本都掠夺一空。” “虽为天子,此举与恶匪又有何异?” 闻言,云苓忍不住赞赏地看了容湛一眼。 容湛抬眸,继续认真地道:“宝钞不仅不能滥发,国库里还需要有足够的金银存货才行,否则当百姓们想要将宝钞兑换为金银时,朝廷却拿不出钱来,最后一样会沦为废纸。” 听到这里,云苓更是忍不住想鼓掌称赞。 真没想到,容湛竟然能自行琢磨出经济学里“准备金”的概念! 纵观华国历史,纸币制度屡屡以失败告终,归根结底就像容湛所说的那样。 发行纸币不是立足于社会与经济,而是作为朝廷解决财政困难、控制税源的统治工具。 缺钱的时候就疯狂印钱,百姓要换成金银时,国库又没钱换不出来,这不崩溃谁崩溃? 历史上的那些帝王们,几乎都不具备“货币思维”,盲目地信任皇权。 而容湛却跳出了时代的局限,看到了本质问题! 难道这小子真的是天才? 萧壁城也挺佩服他的,“容兄,你真知灼见,想必近来为了解决此事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吧?” 容湛笑了笑,自谦道:“倒也没有,我自幼困于后宅中养病,闲来无事便喜欢琢磨这些东西,今日不过恰逢时机,有感而发罢了。” 他体弱多病,连出京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心里却装着一方浩大天地。 书本上所写的天下之事,但凡是他足不能至,目不能及的,他都抱有浓厚兴趣。 这么多年来,闲暇时间钻研杂闻一道,自有别样心得。 容湛的一番话,同样令顾君霓醍醐灌顶。 她一直对北秦感到自信骄傲,直至今日容湛出现,却连番让她意识到了潜藏在平和繁荣背后的暗流危机。 这一趟西暖阁小聚,令顾君霓受益良多,她心中琢磨着那些话语,看容湛的目光越发奇异。 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远比想象中更令人惊喜! 几人坐在一起闲聊朝政,时光不知不觉便恍然到了黄昏。 容湛的面色显而易见地多了两分疲惫,顾君霓看在眼里,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准备告辞。 “云苓姐姐,我答应了要陪皇兄用晚膳,时间不早了,便不继续作陪啦。” 时间不早了,容湛明天还得上朝呢。 但她是贵客,对方身为臣子,没有撇下她先走的规矩,因而顾君霓识趣地先提出了离开。 云苓欣然点头,“明天我不上班,哦不,我是说我明天不上朝,该轮到壁城了,你到时候记得过来玩啊。” 顾君霓笑颜如花地点点头,挥手与之作别。 等她离开之后,云苓才双眼亮晶晶地对容湛道:“容世子,恭喜你要升官了。” 容湛一愣,“嗯?” “本宫决定了,三个月内成立金阳交子局,由你来做一把手。” 以后,对方就是她钦定的银行行长了! 【作者君:本章涉及了一点金融知识,看着可能有点累,哈哈哈属于是梦回大学专业课了,已经毕业多年,万一哪里记错了求轻喷】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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