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一大早，凌府便热闹起来了，公孙嫣然邹慧容和灵枢三人联袂来访。
　　三人如今都是孤身在朔云城，索性便聚在一起过了个年。
　　凌揽月原本邀请了三人一起来将军府却都被婉拒了，她知道她们大概是怕见了凌闯不自在，也就没有勉强。
　　“看来这个年大家都过得不错？”凌揽月看着走进来的三人笑道。
　　公孙嫣然披着一件银红色大氅，整个人明眸皓齿神采飞扬。
　　“比起洛都确实另有一番风趣。”
　　邹慧容和灵枢携手走在后面，听到这话也笑道：“比起洛都虽然粗犷简单一些，却是难得的自由自在。你没瞧见，除夕夜这位大小姐硬是要拉着我们爬上屋顶登高赏雪喝酒，好一番闹腾呢。”
　　凌揽月笑吟吟地看向公孙嫣然，到是不奇怪她会有这一番做派。
　　公孙嫣然若是个安分守己的，当初就不会跟着她们一起来边城，就是多少有些对不住公孙老大人。
　　不知道将来回去了，公孙老大人还认不认得孙女？
　　公孙嫣然毫不在意自己被人调侃，笑道：“规矩是给外人看的，咱们自己欢喜不久好了？你可知道我们一大早来寻你是为了什么？”
　　凌揽月在边城住了许多年，自然比她更了解一些：“你们可是要去城外玩儿？”
　　“你果然知道。”
　　凌揽月笑道：“我可是地头蛇，朔云城每年正月初五在城外办庙会，迎财神，我怎么会不知道？”
　　邹慧容道：“不错，听说是开年第一大盛会，比上元灯会还热闹。”
　　凌揽月笑道：“那是因为朔云城不兴灯会，上元节虽然是大节，但许多人都已经出门了，人也没有今天多。”
　　边关苦寒，寻常人家哪里能在家里歇到十五？
　　还不到初十，行商的，戍边的，做工的，都早早出门了。
　　“那去不去？”
　　凌揽月笑道：“自然去。”
　　庙会就在朔云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土地庙外。
　　说是土地庙，里面也供奉着各种神像，倒是十分热闹。
　　凌揽月一行人坐着车，出了城门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土地庙外面人潮涌动，几乎占出了土地庙外二里地。
　　朔云城的百姓们穿着新衣裳，携家带口地去土地庙烧香跪拜，祈求新的一年家宅平安，财源广进。
　　从庙里出来，还能逛逛外面的集市。
　　小摊贩们早早地占了位置，等着前来赶庙会的百姓们光顾。
　　马车在距离土地庙两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四人下了马车看着前方人声鼎沸，烟雾袅袅的场景，公孙嫣然忍不住咂舌，“这是整个朔云城的人都出来了吧？”
　　凌揽月道：“就算不是整个，也有半个了吧？今儿可是迎财神。”
　　“确实，谁能不喜欢财神呢？”公孙嫣然笑道。
　　邹慧容忍不住扭头瞥了她一眼，摇头道：“好好一个相门千金，出来才几个月竟是俗了。”
　　公孙嫣然大笑道：“我这是入乡随俗，再说了大俗即大雅。”
　　邹慧容故作思忖，点头道：“言之有理。”
　　灵枢看看三人，有些无奈地问道：“话说，我们真的要去上香吗？”
　　三人看向前方人头攒动的地方，越往土地庙门口越是拥挤，再互相对视了几眼，一时沉默无言。
　　“这个……”
　　“要不……”
　　“俗话说，心诚者灵。我们在外面拜拜也是一样的吧？”
　　不是她们对神仙不敬，实在是前方的路不太好走啊。
　　凌揽月和灵枢还罢了，总算还有几分身手的，公孙嫣然和邹慧容进去只怕要被人挤扁了。
　　四人迅速达成了共识，“咱们就在外面逛逛，沾沾财气吧？”
　　她们这也算是不与民争利了吧？
　　只要不往庙门口挤，路还是很好走的。
　　不过她们这一行人哪怕是一个走出来也是要引人注意的，更何况是四个。
　　才刚走进庙会，就有人认出了她们纷纷问好。
　　凌揽月在朔云城多年，百姓们见的也不在少数，倒不会成群结队地围上来。
　　人们都是隔着几步问个好，知道她们也是出来玩儿的，许多人也就不打扰她们了。
　　邹慧容和灵枢如今在朔云城也颇有些名气，也有不少人问候，到是公孙嫣然讨了个清净。
　　“大小姐，可用过早饭了？吃个热包子暖暖。”
　　“多谢，要四个。”凌揽月含笑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包子，将钱放进蒸笼旁边装钱的盒子里。
　　老板满脸笑容地道了新年问候，便忙着招呼别的客人了。
　　凌揽月将东西分给其他人，走了两步才发现里面多了两个包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招手将剩下的给了后面跟着的护卫。
　　这庙会虽然没有卖什么稀罕珍品，但各种吃食和小玩意儿却不少。
　　几个姑娘平时也不得闲，难得出来逛逛开始还有些矜持，渐渐地也放开了。看到觉得喜欢或者有趣的东西，便掏钱买上一些。
　　她们都不差钱，大过年的手松一些让这些小贩多赚些钱也不介意。
　　不过小半个时辰，公孙嫣然和邹慧容手里都要拿满了。
　　凌揽月伸手接过邹慧容手里的东西，“嫣然玩心重便罢了，慧容姐姐怎么性子也这么高？”邹慧容这些年都在做生意，什么东西没见过？这些小玩意儿都是边城常见的东西。
　　邹慧容嗔道：“我也就比嫣然大几岁，她能玩儿我不能？”
　　凌揽月连忙赔不是，邹慧容噗嗤一笑，道：“我确实不玩这些，回头让人送回洛都去。”她自己未婚也没有孩子，但家里却还有好几个侄儿侄女呢。
　　公孙嫣然也点头道：“不错，这些玩意儿虽然在朔云城寻常，但在洛都却也算是新奇。”
　　凌揽月正要说话，突然眼神微闪了一下，脸色微沉。
　　“怎么了？”公孙嫣然看到她的神色变化，低声问道。
　　凌揽月朝她摇摇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公孙嫣然一怔，很快点头道：“也是，逛了这么久我有些走不动了，要不先回去歇歇？”
　　邹慧容和灵枢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于是一行人便转身往外面走去。
　　转身的瞬间，凌揽月朝着人群中飞快地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很快便从人流攒动的庙会中走了出来，马车很快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大小姐。”莫语从行驶的马车外面一闪而入，恭敬地道。
　　凌揽月微微点头，问道：“什么情况？”
　　莫语道：“发现两个可疑之人，已经控制住了。”
　　凌揽月蹙眉，庙会上人潮汹涌，一旦出了什么事伤亡定不会小。
　　“大小姐放心，庙会周围有人驻守，只是混进去两条杂鱼，起不了大乱子。属下已经知会过负责的护卫的将军，他会加派人手监察的。”
　　“那就好。”
　　“阿月，出什么事了？”等到莫语出去，公孙嫣然才低声问道。biqubao.com
　　灵枢和邹慧容也齐齐看过来，脸上尽是关心之色。
　　凌揽月道：“我方才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怕出事才提前出来的，现在没事了。倒是扰了你们的兴致。”
　　邹慧容摇头道：“这有什么？自然是安全要紧，以后有的是机会玩耍，更何况咱们今天也收获颇丰啊。”
　　公孙嫣然点头表示赞同。
　　凌揽月笑道：“也好，下次咱们再一起玩儿。"
　　马车进了城门，凌揽月直接下了车，只让人将公孙嫣然三人送回去，自己却带着人去了距离城门内不远处龙朔军专门用来关押特殊犯人的监牢。
　　“大小姐。”
　　刚走进牢房，就有人迎了上来。
　　凌揽月朝来人微微点头，“辛苦了，是什么人？”
　　“回大小姐，那人什么也不肯说，只让属下将此物呈给大小姐。”
　　凌揽月伸手接过东西，把玩着那精致的白玉雕，不怎么意外地道：“白兰城，我就说看他眼熟，苏蕴楼身边的人。”她记性还算不错，早前在万俟家的时候在苏蕴楼身边见过那人。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当时并不怎么在意，但这会儿看到这白兰信物也足够想起来了。
　　看来方才那人是故意出现在她面前的。
　　“去见见吧。”
　　幽暗的牢房里十分安静，凌揽月漫步走到牢房深处，便看到了先前在庙会上从她跟前一闪而过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未满而立的青年，相貌并不十分俊朗，却有几分硬挺的英气。
　　肤色是西北地区特有的深邃粗粝，脸上还有几分潮红，这样的特点其实很容易暴露他的来处。
　　看到凌揽月进来，青年并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注视着他沉默不语。
　　凌揽月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问道：“苏城主有事不亲自前来，只派一个小卒子，未免有些诚意不足吧？”
　　青年眼神微闪了一下，才道：“我要见凌大将军。”
　　凌揽月笑了笑，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要见我舅舅，直接去大将军府便是。报出苏城主的名号，见我舅舅一面还是可以做到的，这么大费周折是为了什么？”
　　青年道：“只有见了大将军，我才会说。”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西荣派来刺杀我舅舅的？”凌揽月淡淡道。
　　青年皱眉，沉声道：“我不直接去大将军府，是因为外面有人盯着，我不能让人发现我跟凌大将军接触。”
　　凌揽月奇道：“看来你忌惮的人很厉害，你怎么知道现在就没有被人发现？”
　　青年有些傲然道：“我自然有把握才会做的。”
　　凌揽月耸耸肩，不甚在意地道：“苏蕴楼找我舅舅有什么事？”
　　青年沉默地看着她。
　　“我不着急，你也不着急就好。”
　　闻言，青年脸色不由露出了一丝怒色，咬牙道：“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见凌大将军，若是耽误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凌揽月嗤笑一声，淡淡道：“十万火急？是对苏蕴楼来说吧？”
　　“……”
　　凌揽月道：“你想说的事跟西荣有关？”
　　依然是沉默。
　　凌揽月继续道：“西荣跟北晋人结盟了。”
　　青年依然沉默，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变了。
　　凌揽月心里有数，沉声道：“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替你向舅舅传话。”
　　“什么？”
　　“苏蕴楼和西荣皇室，有什么关系？”
　　青年闻言似乎松了口气，道：“没有关系。”
　　凌揽月撇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见她如此青年倒是有些慌了，“你说话不算数！”
　　“你也没说实话。”凌揽月回头道。
　　青年咬牙，道：“城主确实跟西荣皇室没什么关系，不过……西荣二皇子容霆，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
　　“容霆？陆霆？”凌揽月觉得有些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苏蕴楼那样的人，当初能为了陆霆冒险来朔云城，不是为了极大的利益，就是有什么不可断绝的关系。
　　青年点头，有些不耐烦地道：“不错，这将士现在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哦？为何？”凌揽月好奇，之前他们没有查到这层关系，这自然是个秘密。
　　西荣二皇子，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大靖的消息中，是年幼早殇，母亲只是生活在西荣境内的一个寻常中原女子。
　　因为出身低，唯一的孩子也没养大，连个王妃称号都没混上。
　　但是这样一个女子，竟然会是白兰城主的生母，显然有些不大对劲。
　　“因为不久前，这个消息…已经在西荣皇室内部传开了，朔云城想必很快也会收到消息。”
　　凌揽月转过身来看着他，“所以，苏蕴楼在这个时候联系龙朔军是为了什么？”
　　青年沉声道：“西荣皇将要立大皇子为太子。”
　　“所以？”凌揽月不解道。
　　青年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到时候，二皇子，还有你们那位公主生的六皇子，都得死。你不会以为两国结盟只靠嘴说就可以吧？”
　　凌揽月点点头，似被他说服了。
　　青年道：“我要见凌大将军，城主有密信需要凌大将军亲自定夺！还请凌大小姐代为通传。”
　　“好。”凌揽月没有再为难他，十分爽快地应了下来。
　　却在他将要松口气的时候，突然道：“我不太明白，苏城主想帮陆霆争夺太子之位，为何不去洛都找陛下，而要来找我舅舅？”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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