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飞极其谨慎,自夏阳渡河,顺流而下,击溃两部镇军,抵达蒲坂成西北面。 姚苌却缓慢了许多,借召集羌部之名,一直在冯翊郡内游荡。 这让李跃想将他一锅端了的想法落空。 某种程度上,姚苌比苻坚威胁更大,关中遍地羌人,只要姚苌振臂一呼,便会应者云集。 但姚苌也更狡猾,苻坚还能摸着他性格推测他的动向,姚苌却一头谨慎的狐狸,游离在虎狼之间。 不过好消息是苻坚似乎也忌惮姚苌,亲率五万精锐,抵达蒲城,一则策应蒲坂之战,二则构成第二道防线,三则督促姚苌。 苻坚动了,姚苌不情不愿的出兵,也从夏阳渡河,循苻飞旧路进军,但一路上磨磨蹭蹭的。 “时候差不多了。”李跃没时间跟姚苌耗。 漏了一个也无所谓,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先解决邓羌、苻飞,然后是苻坚。 氐秦在黑云军面前都挺不住,一个姚苌又能如何? 最多也就拖延些时日而已。 “传令诸军,攻城!” 大战的号角正式吹响。 命令下达不到半个时辰,中军大帐外轰鸣声由小变大,李跃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动。 吱呀、吱呀…… 木轮转动声响成一片。 李跃走出大帐,眺望西南面,各种攻城器械推到营垒前,如巨兽一般趴伏在大地上。 不过蒲坂城却是巨兽中的巨兽,城墙上晃动守军仿佛蚂蚁。 周围甲士步阵环绕,长矛层层叠叠,仿佛凭空生出一片钢铁密林。 西北面,黑云骁骑仿佛乌云一般遮蔽着高地,这一次邓羌只要敢出城,便会遭到狂风暴雨一般的打击。 营垒中,中坚军、游击军取代了镇军。 车弩、蹶张弩、五牛弩、三矢弩缓缓拉动弓弦,李跃对弓弩的重视不在骑兵之下。 华夏之长,一在将士之勇武,二在器械之利。 咻—— 一支响箭逆风飞扬,斜斜飞向湛蓝天空,仿佛要融化在春日之中,只剩下悠长的尖啸声,但几個呼吸之后,它又从春日中钻出,落在城墙下二十余步的距离。 “起!” 前阵黑云将指挥各种弓弩调整距离,投石车、霹雳车也跟着动了起来。 连年大战,黑云军几乎成了职业士卒,军事素养极高,各种配合娴熟无比。 他们正是李跃的底气所在,天下真正的精锐。 “各军就位,请陛下发令。”窦封策马从前阵而来,穿过无数铁甲和长矛。 李跃的情绪也被这空前的大战调动起来,拔出长剑,指向蒲坂城,“攻破蒲坂,踏入关中!” 咚、咚、咚…… 身后五十多面虎纹大鼓一起轰鸣,响彻整个战场。 军阵之中,各种令旗晃动。 “嗡”的一声,梁军大营中忽然升起一道黑云,遮蔽天空,连太阳都在此刻黯然无光。 各种箭矢汇聚成一道巨浪,排山倒海一般砸向蒲坂城。 霎时间,蒲坂城被箭雨覆盖,城上的守军抬不起头。 但稚堞保护不了他们,箭雨之后,紧接着砲石、火油罐砸向城墙。 一声声轰鸣,石屑与血肉一起横飞。 烈焰拔地而起,几十道人影在烈焰中哀嚎、挣扎,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仿佛铺板城也在哀嚎。 城墙上很快就布满了各种凹痕和箭矢,直面梁军的东面瓮城直接砸塌了,又瞬间淹没在火海之中。 城池也需要修葺。 几十年来,但凡北方大战,蒲坂都是首乱之地。 王猛熬了两年,这座城池早已不堪重负。 嚯、嚯、嚯…… 镇军们一边呐喊,一边推着临冲车、楼车、撞车、登城车、云梯、井阑、轒讟车,从东南两面涌向城墙。 后面跟着分散开来的前锋军死士。 蒲坂城也奋起反抗,秦军不避箭雨烈焰砲石,万箭齐发,射向城下梁军,有人奋不顾身的将滚石抛下。 偌大的战场仿佛一片沸腾的海洋,不断翻涌着血浪。 从晌午轮战至黄昏,蒲坂城上城下铺了一层尸体,连城墙都被染红。 邓羌准备多时,城中皆有死战之心,勉强挡住了黑云军的猛攻。 李跃望着还在燃烧的几架井阑、轒讟车,下令退兵,明日再战。 第二日天一亮,战鼓齐鸣,猛攻继续。 黑云军斗志越发高昂,但蒲坂城明显不如昨日生猛,抵抗的异常吃力,前锋军死士几次攻上城头,被秦军死命抵挡,赶下城头。 轰隆一声,东南角的城墙在砲石和撞车的齐心协力下,轰然倒塌。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段崩溃的城墙,仿佛秦军心中的城墙也随之崩塌了。 黑云军则传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 “杀、杀、杀!” 刘牢之、诸葛侃、窦封三将各提狼牙棒、大斧,领着重甲步卒一步一步走向缺口。 缺口处猛然射出万千箭矢,却被黑云军的盾牌挡出。 只五六个呼吸的时间,大盾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 有人没拿稳大盾,瞬间被密集的羽箭射成了刺猬,这么近的距离,再坚固的铁甲也抵挡不住。 南北朝时代,战争频仍,各种军械发展迅猛。 三十步外,铁甲无惧弓弩,但三十步内,铁甲也挡不住大弓劲弩。 不过这些都没能抵挡前锋军进攻的步伐,若论战斗欲望之强盛,首推前锋营,都是一些亡命之徒组成,嗜杀如命,以厮杀为乐。 死伤几十人,根本无法吓到他们。 即便身上中了几箭,眼皮都不眨一下,反而更刺激出他们嗜血的欲望。 两军就在缺口处砍杀,血如泉涌,很快就染红了断壁残垣。 秦军依旧在顽强抵抗。 不过蒲坂城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邓羌能堵住一个窟窿,堵不住其他的。 如今的氐秦如同这蒲坂城一样,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轰”的一声,东面,又有一处城墙塌陷。 黑云军与秦军在这缺口处疯狂绞杀,一寸一寸推向城中。 “陛下,苻飞率一万三千精锐自西北杀入战场!”斥候急忙来报。 仗打到这个份上,苻飞不可能不来。 “此人倒也忠心耿耿。”李跃俯视整个战场,北面,王猛的四万精锐和魏山的一万黑云军等候多时。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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