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温度越来越低,一阵一阵的凉意往顾轻舟的脑袋上钻。 但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激动和雀跃,根本就没有一点害怕。 她已经七十岁了,可以说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 人到了这个岁数,不就是想有个孩子养老送终吗? 万重身体越来越差,医生也说不一定能熬过今年…… 既然丹阳山的道士不愿意给万重续命,那她就只有把孩子找回来。 她可不想自己和万重夫妻两人,死后都是无人送终。 “怎么还不醒啊……”顾轻舟逐渐焦灼。 毕竟大师说只要是三阴命之人,喝下了符灰水,就一定可以让天赐的魂魄入体。 到时候世界上就没有萧澄,只有万天赐。 晚饭的食物里都夹杂了符灰水,并且大师给的黄符也点燃了。 为什么人还不醒来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轻舟眼中的光芒慢慢暗淡,就在她快要完全失望的时候,屋内灯光陡然之间忽闪忽暗,就连阴冷的感觉也更为明显。 窗外狂风大作,年久失修的窗户被吹得嘎嘎作响,如同下一秒就要散架一般。 顾轻舟站起身子,才平静下去的心又开始激动起来,双手更是忍不住的颤抖。 是天赐!天赐回来了! 而就在此时,萧澄的肩膀猛然一抖! 顾轻舟双眼放光的看着他,根本连眨眼都舍不得。 萧澄僵硬的抬起头,好似身体里的灵魂根本不适应这副躯壳。 等了很久,萧澄艰难的转动脖子,并有所感应的看向顾轻舟的方向。 顾轻舟见萧澄看过来,眼中的欣喜都快要呼之欲出。 而萧澄的眼中流露迷茫,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顾轻舟。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萧澄嘴唇嚅嗫,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慢慢的,萧澄眼前这张苍老的脸,和几十年前那张年轻精致的脸冲撞在一起,陌生感也在对视中变成熟悉。 “妈……” 萧澄的声音还是没变,但这句‘妈’却带了不一样的感情。 顾轻舟的眼泪再度决堤,捂着嘴巴不敢应声。 “天……啊!” 顾轻舟一句‘天赐’还没喊出来,就见萧澄忽然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并动作极快的扼住顾轻舟的脖子。 “是你把我找回来的?”萧澄声音低沉,迷茫过后,全然没了刚醒时的懵懂。 男女力量本身就悬殊,更别说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与一个身强体壮的高大个子。 顾轻舟因为窒息,额头青筋暴起,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她努力想要掰开萧澄的手,但不管怎么用力,萧澄的手都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我……是……妈妈……” 顾轻舟铆足了劲艰难的吐出四个字,而就是这四个字,竟是让萧澄的力量微微有了松懈。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顾轻舟重重咳嗽了两声,她下意识的以为萧澄身体里的万天赐清醒了过来,继而又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对!我是妈妈!” “你看清楚我!我是妈妈啊!” “天赐……我是妈妈……” 萧澄眼中暗波流转,木然后微微震惊,一声冷笑过后,眼中更多的是自嘲与心碎。 “妈妈?”萧澄语气讽刺的反问。 顾轻舟连连点头,眼中的氤氲中藏着一个母亲多年的思念,但却深深刺痛了萧澄的心。 “那你知道……” “我是谁吗?” 萧澄咬咬牙,犹豫片刻后,还是完全松开手。 一阵眩晕感袭来,顾轻舟腿软的瘫倒在地。 心中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终于找回孩子的喜悦,两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顾轻舟一时之间没来得及深究萧澄所言之意。 “顾轻舟,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澄单腿弯曲半蹲在顾轻舟面前,再度向她发问。 顾轻舟瞳孔流露出震惊,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孩子,对自己会如此直呼其名。 “你是天赐啊!是妈妈的天赐啊!” 顾轻舟想伸手触摸萧澄的脸颊,但却被萧澄侧脸躲开。 顾轻舟苍老的手僵硬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局促起来。 “天赐,你怎么了?” “是不是妈妈变得太老了,让你感觉害怕了?” “妈妈真的很想你……” “这些年,妈妈都没有好好的睡过觉。” “每天晚上,妈妈都能梦到你……” 顾轻舟越说越哽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证明。 “梦到我?”萧澄的语气带着自嘲,“梦到我什么?” 还不等顾轻舟说话,萧澄又再度掐住她的脖子,情绪也再次激动起来。 “梦到我从福利院里被你们领回来?” “还是梦到你们虚情假意的说……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 “又或者是梦到把我送走?” “梦到你们全家人都说我是扫把星?说我是吃命的祸害?!” 萧澄越掐越紧,如果说之前是威胁恐吓,那这一次,就是真正想要顾轻舟的命! 忽然,一道白光不知从何处而来,直直的打在萧澄的手上。 剧烈的疼痛感袭来,萧澄手臂无力的松开,而顾轻舟则是抓准时机连连后退。 “你不是天赐!” 顾轻舟惊魂未定的按着胸口,蜷缩着身体退到了墙角。 福利院……孩子……送走……祸害…… 这些词语联系到一起,顾轻舟不可能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萧澄身体里的…… 是被他们抛弃在深山里的缘来…… “你是在等万天赐吗?”缘来冷笑一声,“他现在在地府守他的阴寿,等到阴寿守完,他就要去投胎了。” “他虽然是早夭子,但地府看他有牌位香火供奉,便让他不再做孤魂野鬼。” “就算你找了三阴命的人,万天赐也不可能被你召回来。” “更何况,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 “是纯阳命。” 缘来说完,顾轻舟整个人都怔住,“你说什么……” “天赐……回不来了……” 缘来冷笑一声,似乎很满意顾轻舟的反应。 “对!你的天赐……” “永远都没办法回来了。” 说完,缘来又居高临下的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 “顾轻舟,看到你现在过得不好,我就开心了。” 顾轻舟瞪大双眼看着缘来,似乎不敢相信,曾经那个温顺懂事的养子,死后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顾轻舟忽略的是,缘来去世时虽然只有十岁,但做鬼三四十余年,自然不会和孩子一般。 也或许,他那点孩子心性,早就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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