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出宫的时候只带了钦差令牌与尚方宝剑,随侍在侧的也只有华砚与其侍从。
凌音重伤未愈,明知劝阻不了毓秀,便将修罗令交于华砚,让他调遣四百修罗使。
修罗使打探到陶菁行踪时,毓秀二人已赶到蜀州与江州的边界,她与华砚一路快马加鞭,兼程赶路,终于在江州境内追上陶菁的车。
陶菁一人孤身上路,身边只跟着一个车夫与一个小厮打点行程起居,着实有些心酸。毓秀吩咐修罗使莫惊动陶菁,等到傍晚他在客栈落脚,她才前去相见。
分别了这些日子,毓秀也不知再见陶菁时该说什么,她鼓起勇气敲了他的房门,开门的却不是陶菁,而是陶菁的小厮。
小仆从门缝里挤出来,把门关紧,笑着对毓秀说一句,“公子才吃了饭预备歇下,不便见客,吩咐小的请夫人回去。”
他见毓秀年纪虽轻,却梳着发髻,着实犹豫了一番要怎么称呼。
毓秀见小厮挡在门前,她若执意进门,未免太过无理,犹豫半晌,转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陶菁吃了早饭上路,上车时正撞见毓秀一行。
华砚见陶菁对毓秀视而不见,心中不快,才要上前同他理论,就被毓秀抬手拦了,“罢了,我们也启程。”
陶菁的车走的时快时慢,毓秀与陶菁跟的也时快时慢,她放马疾驰时没觉得冷,如今慢悠悠骑行,越发觉得手脚发凉。
华砚不知冷暖,觉不出难过,见毓秀冻得脸颊绯红,瑟瑟发抖,心下不忍,吩咐随从速去下一个市镇准备一辆马车。
谁知陶菁走了半日就不走了,在城郊的一处农庄落脚。毓秀等人只得也在农庄借宿。
庄主见这两边人马分明相识,却互不理睬,心里十分诧异,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分别安排其住所,整治茶饭。
饭罢洗漱后,毓秀又去敲门,陶菁却还是避而不见。
华砚等在院子里,见毓秀铩羽而归,心中愈发积怨,迎上前问一句,“陛下排除万难来见他,他却百般退却,如此失礼忘仪,实属大不敬。”
毓秀摇头笑道,“他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没有把我当做君上对待,自然不会在乎敬与不敬。”
华砚见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满心不解,“臣在陛下身边多年,从未见陛下对一人如此尽心,你为一获罪出京的内臣搁置国政,执意出宫,是否又如当年一般一时情迷,陷入不可解脱的情局?”
毓秀苦笑道,“就算我如当年一般一时情迷,陷入不可解脱的情局,惜墨也不会再出手打醒我了。”
华砚一皱眉头,躬身拜道,“臣当年犯下大错,请陛下恕罪。”
毓秀摆手道,“不是惜墨犯了大错,是我犯了大错,好在那个时候我身边有你。”
言下之意,现在我身边已经没有你了。Μ.
她说这话虽是无心,华砚却听出了别样滋味,禁不住抿紧嘴唇,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毓秀等了半晌,见华砚没有再开口,便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越过他回房。
陶菁在农庄休养半日,第二日一早启程。
华砚从农庄买了一辆马车,陪毓秀坐车,谁知才出山庄不到二里,陶菁就卸了一匹拉车的马,上马急行。
毓秀与华砚听说陶菁逃走的消息,除了措手不及,更有些哭笑不得。
车行半晌,华砚试探着问毓秀一句,“臣去追?”
毓秀笑着摆摆手,“不必了,修罗使自会留意他的行踪。这些日子一直骑马,我也乏了,今日就坐车吧,追得上自然好,若追不上,就明日再追。”
华砚见毓秀如此豁达,也不好说甚,靠在车里闭目养神。
他本以为自己不再有七情六欲,日子必然变得简单纯粹,谁知近来越发心绪不宁,胸中莫名的烦躁与焦虑不知从何而来。
一行人走了半日,未遇市镇,只得在农庄落脚,吃一顿便饭。
毓秀旧疾复发,蹙眉忍耐。华砚吩咐侍从向庄户买了几床新被褥铺在车里,上路之后方便毓秀小睡。
毓秀感念华砚用心,睡了半日,醒来时车已经行到下个县城。
侍从安排二人在客栈住宿,安置车马。
华砚与毓秀一进大堂,就看到陶菁坐在角落里吃菜饮酒。
二人相视一笑,笑而不语。
华砚询问毓秀是否在楼下用饭,毓秀心中诸多顾忌,没有应承。
天字号客房不够,毓秀与华砚只得挤在一间,二人在房中用了茶饭,华砚本想劝毓秀早些歇息,她却还是披衣出门。
毓秀一步三停走到天字一号房门口,敲门之前着实犹豫了一番,半晌之后抬起手还未动作,门就开了。
毓秀本以为开门的是陶菁的小厮,谁知站在门另一边的却是陶菁。
二人一内一外,对面站立。陶菁面上的表情十分寡淡,一双眼看着毓秀,又不像在看她,目光幽深,让人捉摸不透。
毓秀皱起眉头,红着脸动也不动。
陶菁似笑非笑地问一句,“陛下预备一直站在门口?”
毓秀面上难堪,抬脚欲进门,谁知陶菁站在门正中,并不让路。
二人对峙半晌,毓秀不得不侧了身子,从陶菁身边的空隙钻进去。
门一关,陶菁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主人家不让坐,毓秀也不好坐,只能尴尬地站在房中。
陶菁踱步到炭火盆旁,用火钳拨了拨炭,背对着毓秀问一句,“陛下怎么出宫了?”
毓秀蹙眉道,“我来追你是不想落下一个不仁不义,无情无信的恶名,毕竟是你救了惜墨性命,我不会让你客死异乡。”
陶菁失声冷笑,“陛下把话说的冠冕堂皇,臣反而不知如何回应。过了江州就是南瑜国境,臣从小在南瑜长大,算是半个南瑜人,死在南瑜并非客死异乡。”
毓秀说那一番话本是为试探,谁知陶菁竟不避讳谈论生死。
“你病的很重?”
陶菁扭头看了毓秀一眼,踱步到桌前落座,“当初我曾问过陛下,用我的命换华殿下的命,你换不换,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毓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讪讪一笑,胡乱搪塞一句“不记得。”
陶菁笑道,“从得知殿下在林州遇刺的那一日,我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我救他是举手之劳,顶多折几年寿命,并没有什么妨碍,陛下不必介怀。”
毓秀见陶菁顾自落座却不相让,禁不住皱起眉头,“你若当真这么想,你我之间的分别也不会那般荒唐。”
陶菁伸手摸了摸茶壶,泼了茶杯里的茶,重新为自己倒上一杯,“所以陛下是怨我离开的太过荒唐,才下旨逐我出京,永不得还?”
毓秀一时语塞,半晌才皱着眉头说一句,“我不管你与德妃之间是否真有私情,皇后有意让你走,我就不能留你,你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何必纠结我处置你的方式。”
陶菁慢饮了半杯茶,终于抬头看了毓秀一眼,“既然陛下知道是皇后殿下想让我走,你一不想违逆他的心意,二要顺水推舟保持你的无情,如今又为何亲自出宫来追我?”
毓秀食指指尖抚过桌子边缘,自嘲一笑,“出宫之前,我一直想给自己找一个追逐你的理由,谁知过了这些天,理由虽然找到了,我反倒越来越没底气。”
陶菁见毓秀额头上有冷汗,猜她旧疾发作,就起身帮她把凳子搬到身后。
毓秀扶着额头落座,“我前半生原本只亏欠惜墨一人,若他的命当真是你救回来的,那我便亏欠了你。你若有所求,但凡我能给予,绝不推辞。”
陶菁用审视的目光望着毓秀,可笑的是她嘴上虽然说着似有深情,许诺终身的话,面上却一派清淡。
这世上最难的事,恐怕就是让毓秀承认她对谁动了情,想听到她的甜言蜜语,若不能如华砚一般相伴在她身边十载,倾心相付,就要如姜郁一般与她对弈相持,让她时时心存顾忌,如芒在背。
“陛下迫不及待地要见我,究竟是后悔让我离开,还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毓秀哑然失笑,“我以为你已孑然一身,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
陶菁哈哈大笑,兴许是笑的太急,禁不住又咳了两咳。
这一咳不好,小咳变大咳,一咳不止。
毓秀分明从他掩口的丝绢上看到了一点红色。
毓秀起身走到陶菁面前,伸手道,“你现在随便说几句话就咳成这样?丝绢拿给我看。”
陶菁将丝绢攥紧,拳头捶了捶胸口,笑着回一句,“陛下多心了,臣是方才笑的太过才会咳嗽。”
毓秀哪里肯信,抬手要夺陶菁手里的丝绢,陶菁闪身一躲,她整个人失了重心,不小心跌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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