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_第 305 章 17.11.10晋江独发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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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音离去之后,姜郁将宫中服侍的侍从尽数屏退,坐到床前,伏在毓秀耳边轻声问一句,“臣叫人为陛下预备羹汤?”
    方才姜壖等人来时,毓秀虽借口未曾与其见面,但她也的确头疼欲裂,十分不适。
    “朕不饿,伯良自去用膳吧。”
    姜郁一声轻叹,握住毓秀的手笑道,“陛下食欲不振,臣怎好自去用膳。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御医说陛下是因心中郁结,才致旧疾复发。”
    毓秀满心无力,手脚也动弹不得,“哪里有什么心病,顽疾难愈而已。”
    姜郁讪笑道,“惜墨遇刺,德妃失足,逆臣私逃,陛下前朝宠信的臣子又获罪将死,若你仍无动于衷,一派淡然,臣反而会觉得稀奇。这几日陛下的白发又多了许多,再这么憔悴下去,恐怕束冠也遮掩不住了。”
    他说话的语气虽哀,每个字却像尖刀戳进她心里,毓秀一时也分不清姜郁是否刻意为之,索性双目紧闭,不做回应。
    姜郁似笑非笑望着毓秀,“陛下若对私逃之臣念念不忘,派人寻他回来就是了。
    毓秀明知姜郁有意试探,实不愿在这个话题上与他纠缠,半晌睁开眼,冷笑道,“悦声方才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若借我这一病了结龙嗣之事,也省去之后的许多麻烦。”
    姜郁蓝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龙嗣牵扯国本,不仅是安抚姜家的缓兵之计。陛下根基未稳,若自破假孕之事,非但会在前朝引出波澜,也会迫使姜相心生二意,在西疆与巫斯的郡主中择一人扶持。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在陛下没有谋定后招之前,此举非上策。”
    毓秀冷笑道,“姜相若不想在史书上落下佞臣骂名,唯有不着痕迹地除掉我再除掉灵犀,才能于旁支另择人继位。西疆与巫斯的三位郡主都已成年,不易掌控,且其本家实力都不容小觑,并非为权臣傀儡的最佳人选,若有一日姜相反受其制,恐怕得不偿失。”m.
    姜郁摇头道,“姜相手里握着南宫世家,握着西琳兵权,陛下若无必胜的把握,不宜妄动,万万不可因这一病生出万念俱灰,玉碎瓦全之心。”
    毓秀用探寻的目光望着姜郁,想看清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
    姜郁意识到毓秀的注视,面上不动声色,“陛下为何如此看着臣?”
    毓秀轻轻闭上眼,强挤出一个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若这就是我的末路,有伯良在身边也是好的。”
    姜郁一时怔忡,万万没想到毓秀会突然说这样一句话,“陛下只是遭遇小小的挫败,何必灰心至此。臣这一生注定要陪在陛下身边,除非你开口要我走。”
    毓秀藏在被子里的手紧攥成拳,“伯良若不入宫,而是另觅佳偶,出仕前朝,来日必位极人臣,阖家兴旺。奈何世事无常,有许多事是人力不可更改的。”
    姜郁笑道,“所谓的注定,不过也是人的选择。当初是臣选择入宫,选择一生一世陪在陛下身边,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后悔。”
    毓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似欣慰更似嘲讽,“你不悔,我却悔了,你我本是冷心之人,受欲望驱使,追逐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东西,事事权衡利弊,以人为棋,步步为营,乐此不疲。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注定只能针锋相对。”
    她说话的时候双眼虽闭着,睫毛却微微轻颤。
    姜郁蹙眉笑道,“陛下当真这么想?”
    毓秀嗤笑道,“伯良一直以为我看不清你的野心,但从你最初进宫时我就知道,所以才允诺三年之内放你去前朝。我要皇权天下,你要位极人臣,只要你许诺不成为第二个姜壖,朝堂任你施展。”
    姜郁细细品味毓秀说的每一个字,恍惚间,竟错觉她在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是选择放弃得到她,放弃权臣天下的野心,退而求其次屈从于位极人臣,一生甘为君下;又或是执着于他之前选定的路,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如此似暗示又似威胁的话语,不该从一个白了头发,一脸憔悴,病卧在床的小女子口中说出来。姜郁与毓秀交往至今,这是她最接近剖露本心,亮出底线的一次。
    对毓秀来说,不可成为第二个姜壖是她的底线,她不在乎姜郁的阴谋手段,通天城府,只要他的存在不会损害她毕生追求的至上皇权。
    但在姜郁看来,毓秀给他的选择让他觉得羞辱,可笑的是她明明步步退败,丢盔卸甲,被砍掉臂膀成为孤家寡人,却还在小看他。
    姜郁望着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女子,这个让他爱不可,恨不能,求而不得,弃而不舍,用尽一生力气也想挫败的女子,心里除了痴迷恋慕,也有恐惧提防,仿佛她方才举重若轻地在他面前勾勒出一个万丈悬崖,警告他若再不回头,就会从高崖坠落,摔的粉身碎骨。
    毓秀见姜郁久久不作回应,便睁开眼,望着他淡然笑道,“这一场争斗,对手从来只有你我,我给你一个和棋的机会,你若愿取,得到的一定比被迫妥协时多的多。”
    姜郁闻言,心中百味杂陈,沉默良久,笑着问一句,“陛下是病糊涂了,还是错把臣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一言既出,毓秀金眸中仅存的一点期待也消弭殆尽,等她闭上眼再睁开,面上的笑容又恢复到一贯的温柔和顺。
    “病中诳语,朕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还望伯良不要介意。”
    原本的相互试探让气氛变得十分微妙,直到晚膳时分侍从奉膳,才打破二人之间的尴尬。
    姜郁喂毓秀喝了一碗粥,待她洗漱罢,又替她梳了头,侍奉她重新躺下。
    他本想为她读一本书解闷,却被她笑着婉拒,“伯良这些日子日日宿在金麟殿,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朕心中十分不安,不如今晚你先回永乐宫歇息,明日再来。”
    经历之前一番对峙,姜郁也想给彼此留一点空隙,温言叮嘱侍从悉心服侍,带傅容自回永乐宫。
    一出殿门,望见天上的圆月,姜郁才意识到今日是十五。
    从前每月十五得一见,如今却是日日相见十五不见。
    姜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裹紧大氅快步而去。
    周赟等在寝殿中伺候,毓秀不开口遣退,他们也不敢自行出门。梁岱灭了几盏灯,两个人站在床边五步的距离,心中各有所想。
    帐中不时传出几声咳嗽,毓秀每咳一声,周赟的眉头就皱的更深,直到守夜的郑乔来换二人,周赟还迟迟不肯走。
    毓秀将周赟叫到床边,小声吩咐几句,周赟不敢违抗毓秀的意思,这才随梁岱一同离去。
    毓秀命郑乔等守在外殿,待寝殿中只剩她一人,她便忍不住痛吟出声。
    原来有了头痛,就可以掩盖身体其他地方的疼痛,不管是手脚,还是心。
    毓秀侧卧在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如今面对的是被肢解的残局,在姜家看来,她已然是一个无法再有作为的人彘。所谓“将计就计,置诸死地而后生”,这恐怕就是极致了。
    所谓审鬼堂一事,她原本是不肯置信的,如今看来,除了倾信程棉,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声叹息罢,毓秀听到殿中微弱的风声。
    来人开窗的声音虽小,却掩盖不住灌进寝殿的风。
    毓秀料定那是凌音,否则他不会在之前探望她时,悄悄提醒她今晚要支开姜郁。
    毓秀想坐起身,手脚却动弹不得,只好等来人走到她床前,替她掀开床帐。
    殿中灯光昏暗,毓秀看到的只是一个逆光的人影。
    直到她听到那个人开口说话的声音。
    “陛下万福金安。”
    她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声音了。
    一时间,毓秀恍若梦中。
    虽然之前凌音曾隐晦地暗示华砚可能会看到的情景,可当他当真掀开床帐,看到毓秀的憔悴的面容与半白的发色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华砚本以为自己会伤心,会感受从前每一次看到毓秀难过时的那种痛不欲生,可他现下除了吃惊,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连作为旁观者的一点怜悯也没有。
    从帝陵出来的这些日子,华砚不断确认七情六欲是否已经从他身体里剥离,直到今晚,他亲眼看到这个曾重过他生命的人在情感上变得无足轻重,他才十分确认他已无心无情的这个事实。
    你若无情我便休……
    讽刺的是,如今却是他无情了。
    或许如陶菁所说,他变成今天这个模样是福是祸都是未知。甜蜜也好,酸楚也好,那些不该拥有却丢弃不掉的感情,一并随风而去。
    他和毓秀的关系,终于可以变得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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