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_第 298 章 17.09.26晋江独发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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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首众臣虽然都是同样想法,却只有姜郁一人敢直言。他这一句出口,即便之前为了同僚颜面面上不动声色的,也都在偷偷看热闹,等着看迟朗的笑话。
    迟朗满心尴尬,纵然是一贯的好风度,禁不住也有些面热心寒。
    毓秀目光审视百官,微微笑道,“朕说迟卿像竹,从不迎风而上,并非是贬低他,而是说他筛风弄月,弯而不屈,志存高远,有气有节。要说梅兰竹菊四君子中朕最偏爱,恐怕就要数竹君子了。”大风小说
    姜郁本以为毓秀讥讽迟朗左右逢源的圆滑秉性,却不想她竟话锋一转,盛赞他洞悉世事,襟怀坦荡。
    百官中原本幸灾乐祸之人,听毓秀如此盛赞迟朗,假笑僵在脸上,心中各有滋味。
    迟朗面上自有动容,许久才敢抬头看毓秀,却望见毓秀也正看着他。
    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毓秀紧抿的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笑容别有深意,却极尽真诚。
    迟朗面上时时带着微笑,不笑的时候少之又少,当下望见毓秀看向他的眼神,嘴巴却怎么也咧不出一个笑容。
    程棉眼见老友面颊微有红晕,两唇微微开合,不复一贯游刃有余的姿态,心中暗暗为他欣喜,面上却强作淡然;阮悠原本就十分钦赏迟朗的人品,听毓秀说她最偏爱竹君子,心中非但没有不快,反倒为他确幸。
    郁郁不快的是姜郁,他皱着眉头打量迟朗半晌,冷笑道,“被陛下比作花中四君子已是极大的殊荣,迟大人又担了一个最字,我等为臣者皆不免惭愧。”
    毓秀也知道作为君王,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太过明白表示自己的喜好,若现下是盛世王朝,她绝不会独独将几臣比作花中君子。可如今并非盛世王朝,而是权臣天下,之前她说的钦赏夸赞的话,在姜壖眼里,都是为收买人心而说的。
    如此,甚好。
    迟朗垂眸半晌,再抬眼时,面上就恢复一贯的豁然姿态,“臣何德何能,从不敢自比君子。皇恩浩荡,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句说完,他便出列行了一个拜礼,程棉阮悠紧随其后,其余众人见状,也不得不纷纷起身同礼,高声诵道,“皇恩浩荡,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毓秀微微一笑,请众人平身。
    周赟叫侍从们添盏换菜,歌舞乐起。
    毓秀默默喝了半晌茶,一曲舞罢,底下的气氛越发活络。
    姜郁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姜壖,笑着问毓秀一句,“四君子已有其三,陛下却还未曾透露菊君子是谁,臣心中好奇,陛下能否为臣等解惑。”
    想知道结果的何止姜郁一人,适才若不是周赟与众侍从加酒添菜,毓秀恐怕已经揭晓谜底了。
    毓秀才听了一首稍欢愉的曲子,心情也不似初时凝重,恰巧姜郁出言相问,她便顺势说一句,“众卿中想必已有人猜到谜底,朕心中认定的菊君子人选,就是前礼部侍郎、落任的林州巡抚贺枚。”
    姜郁想过毓秀会提起崔缙,却万万没想到她意中所指之人是贺枚,“臣竟不知陛下与贺枚曾有交往,甚至熟稔到盛赞他品格心性的地步。”
    毓秀淡然笑道,“朕还是皇储之时,只在皇家庆典时见过贺枚几面,他那时还没有做到侍郎之位,却深受崔尚书信任。朕真正与贺枚有交往,是在我被封为监国以后的事。”
    毓秀说完这一番话,众人心里都有些吃惊。
    姜壖皱着眉头望向姜郁,又冷冷看了一眼姜汜,他之前没料到毓秀会坦言他与贺枚关系紧密,如此出其不意,绝非随意之举。
    毓秀的目光略过下首众人,笑道,“如今想来,母上大约是看中了这个人,钦赏他的人品才能,才会将他升至礼部侍郎,引入南书房与我相见。从那以后,我们便时常会面,朕敬重贺枚的才学,曾多次向他请教朝事。过了半年有余,他便透露想离开京城去地方做一番事业的野心。”
    姜汜与姜壖对望一眼,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姜党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所想。
    程棉与迟朗都有些诧异,即便如程棉一般与毓秀亲厚者,也不知她与贺枚如此亲近。所谓九臣不互通,果然不是一句妄语。
    姜郁蓝眸一闪,目光幽深,在他看来,毓秀说这一番话除了借故提起贺枚,似乎还有挑衅之意。
    毓秀明明意识到上位下首看向她的各色眼神,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贺枚的学问是极好的,博古通今,除去本部事,对其余各部事也颇为知晓,他虽身在朝堂,又在礼部当差,对西琳的民生治理却有着很深的见解,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的。朕初与他相识时,着实感叹于他的所知所想,更惊叹于他的韬光养晦与并不张扬。我西琳朝堂藏龙卧虎,若说隐,朕能想到的第一人,恐怕就是这位指点江山的贺文德了。”
    众臣听这一言,心中各有滋味,有暗自唏嘘感叹的,有不屑的,也有嘲讽的,一部堂官有幸被引荐给皇储做心腹,自然少不了肆意挥洒,夸夸其谈,倾尽全力展示才华。且不说贺枚所谓的民生之策是否纸上谈兵,就算他真的心有乾坤,腹有经纶,如今落得一个阶下囚的下场,什么抱负也都成了飞灰。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首每一个人,那一张张充满欲求的面孔,或清澈或混沌的眼眸,且不管是冷眼旁观的,还是身在局中的,似乎都已认定她在这一场争斗中的败局。
    即便是她倾心信任的臣子们也是如此。
    只除了一个人。
    那人是她藏在暗里的刀,是从不敢过露锋芒却握着她身家性命的生死棋;是无论朝局如何变化,当中的利害如何纷繁牵扯,也必作为她王牌存在的一柄利刃。
    即便他们存在于同一空间,眼神也不会刻意交汇。彼此间碍于礼数的交往,也只是掩人耳目,并非真实。
    毓秀只要想到这个人,无论是怎样杂乱烦躁的心都会变得平静。她从不敢想象如果这颗棋子变了眼色,翻到敌方的阵营里,会是一个什么情景。
    好在对他们彼此来说,这似乎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如同毓秀从不相信程棉会背叛她是一样的道理。
    毓秀的沉思被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打断。
    她知道那是陶菁,却没有扭头去看他,不料自己在不经意间受到影响,莫名喉咙发痒,忍不住也咳了几声。
    两人的咳声此起彼伏,颇引人注目。
    在此之前,没有人注意到陶菁,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宴上的。后宫诸人本就属他地位最末,他想低调时,总能隐于背景。
    姜郁见毓秀一咳不止,便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帮她拍了几下背,小声问一句,“陛下身子不适,又在外吹了半晌风,不如趁天气还暖,早些回宫歇息。”
    毓秀低声笑道,“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要说,说完我就离场。”
    姜郁面上虽笑,心中却暗自腹诽,她将贺枚比作菊君子,又提起他从前种种,果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与她马上要说的正题有关。
    姜郁坐回原位,一转头,正遇上陶菁的目光,陶菁原本看的并不是他,而是毓秀,意识到他的眼神之后,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短短一瞬之间,两人就各自错开眼,看向下首。
    毓秀喝一口茶,淡然笑道,“朕失态了,扰了众卿的雅兴。”
    百官纷纷出列行礼,异口同声,敬曰,“臣等惶恐,请陛下保重龙体。”
    众人心里想的是,扰了雅兴的并不是毓秀这几声咳嗽,而是她无端在寿宴上提起一个获罪待死之臣。
    毓秀笑着请百官归位,“众卿心里一定疑惑,朕为何要在太妃大寿之日提起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贺枚是朕心里认定的菊君子,也是最让朕失望的臣子。即便他雄韬伟略,满腹才华,落到今天的地步,却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请众卿引以为戒,懂得事有可为,有不可为的道理;入仕为官,每一日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向前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切忌利欲熏心,结党营私,枉顾朝廷法纪,将自己至于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断送大好前程。”
    这一番话自有深意,听在诸人耳中体会也各不相同。
    姜壖明知毓秀敲山震虎,威慑众人,心中虽不快,却也不得不顺势说一句,“崔缙与贺枚虽罪大恶极,陛下且念在他们过往功绩,宽容释怀,切莫因怒伤身。今日是太妃生辰,陛下又有大赦天下之意,虽说十恶不赦不可赦,臣却斗胆一请,请陛下对两个罪人从轻发落,即便要他们以死谢罪,也不要株连其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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