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_第 282 章 17.07.31晋江独发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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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秀再倒三杯酒,将其中的两杯推到迟朗面前,“敬远喝过这两杯之后,不妨说一说你觉得我为何如此看重元知?”
    迟朗见毓秀杯酒下肚,眼神已迷离,想出言劝她少饮,又怕被她误解,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痛快把两杯酒饮尽。
    “皇恩浩荡,陛下仁心,若非你当年搭救元知,他恐怕不会有今日。”
    毓秀冷笑道,“所以敬远心里认定,因为元知受我之恩,亏欠于我,我与他之间的羁绊才坚不可摧,我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臣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飘忽不定的眼神却出卖了他的真心。
    毓秀食指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朗”字,轻声笑道,“有何不敢,知晓元知隐情的虽只有寥寥几人,心中却大约都是一样的想法。我重用元知,的确有我的私心;我对他另眼相看,也确实因为他刚正不阿的人品。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他只能选择信任我,跟随我,而敬远你……”
    话说半句,毓秀微微一笑,摇头不再言。
    她对自己的私心承认的如此轻易,是迟朗之前不曾预料的,一时之间,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思索半晌才说一句,“臣辜负陛下圣恩,心中甚愧。相比元知,臣不是不敢做直言诤臣,为人处世的圆滑与融通也并非是刻意为自己留下左右摇摆的余地。臣心虽正,其志也坚,只是不想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上太过明白地表露颜色。”
    毓秀一声轻笑,“敬远的心与志如何,朕未必不知,否则也不会安排你我今日这番深谈。在朝为官者,即便大贤如崔公,在林州案之前也会极力隐藏颜色,不曾与姜党正面冲突。我并不是不想贤者明哲保身,只是期望敬远模糊颜色之时,不忘初心,对上坦荡,尽言于主。否则,即便你自觉但求君心,在我看来,却还是在为自己留下左右摇摆的余地,进退皆由。”
    迟朗戚戚道,“若臣当真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在明知元知是陛下心腹的情况下,便不会与他相交至厚。”
    毓秀似笑非笑地望了迟朗半晌,轻声笑道,“敬远的确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上表露忠心,朕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喜欢。你的方式太过迂回,中间也牵扯了太多的博弈与试探。”
    说到底,她还是嫌他太精明。
    毓秀见迟朗面色阴沉,猜到他心中所想,索性再进一步,“敬远以为母上与我对你淡然冷漠,是嫌你太过精明?”
    迟朗目光一凛,一只手本握着空空的茶杯,听罢这一句,不自觉地松了手,低头回一句,“臣不敢。”www.
    毓秀摇头笑道,“敬远虽不如元知升迁之速,可在同科的进士当中,你已是个中翘楚。敬远年纪轻轻官至一部尚书,虽源于你并不逊色的政绩,却也是母上没有为你特别设置障碍的缘故。因为姜壖的关系,母上执政后半的确不喜欢太过精明的臣子,她忌讳你,怕你变成另一个姜壖,却又不忍阻碍你的官途,她的纠结,你可明白?”
    毓秀喝光杯中酒,伸手拿酒坛之时已渐渐感到心虚手软,起身时也一阵头晕目眩,再看迟朗一脸沉静,两颊半点潮红不见,她才隐隐觉得不妙。
    原本是打算灌醉他,逼他吐露真心,却不料反倒把自己灌醉了。
    迟朗见毓秀右手发抖,便起身一拜,想从她手里接过酒坛。
    毓秀起初还碍于颜面不愿松手,望见迟朗微微蹙起的眉头,不想因争夺而失态,才不得不将酒坛交到他手里。
    迟朗倒满三只茶杯,将原本是毓秀的那一杯也揽到自己面前,“陛下保重龙体,你的酒,臣代你喝。”
    此一举正和毓秀心意,她便点头对迟朗道,“如此甚好。”
    迟朗一口气喝干三杯酒,胸中一股热浪流过,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望着毓秀发出一声轻叹,“为人君者有谁喜欢自作精明的臣下,陛下看重的,是为了信念义无反顾,忘却前世今生的忠臣,而不是巧计得失,执念输赢的智臣。”
    一句话中满是唏嘘慨叹之意,毓秀自觉迟朗已有敞开心扉的端倪,禁不住心中暗喜,“身居高位者不喜太过精明之臣,大多是因为没有驾驭精明之人的信心,朕却偏偏要不自量力,从今以后,不止看重能言敢言的忠臣,也要兼顾精明善察的智臣,特别是精明了这些年,委屈了这些年,却依旧不忘初心,不甘倒戈的方圆之臣。”
    这一番话像一把软剑,直直插进迟朗心里。
    入仕之后,他曾一度怀疑自己的处世与为官之道,又不愿因现实的挫折改变初衷,多年固守的骄傲坚持,也不过是为了方才那短短的一瞬真心。
    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纵横官场这些年,他所期盼的,原来只是高坐上位的那个人,承认他的人品,钦赏他的才华。
    大约是烈酒喝的太快,迟朗渐渐觉得眼疼鼻酸,口干舌燥,一颗心跳的犹如鼓鸣。
    毓秀见迟朗嘴巴开开合合,胸口也起伏的厉害,就忍着头痛站起身,亲手帮他倒满三杯酒。
    迟朗紧随毓秀站起身,想从她手里接过酒坛,却被她似不经意地躲过。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母上看不透你,才故意煎熬你。若敬远当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恐怕早已投去姜壖门中。我说我不喜欢你的为官之道,实是怨你为人太过高傲。你与我遥遥相望了这些年,你不愿做低头的那一个,也只有我爱才惜才,对你低头了。”
    一句说完,毓秀便从锦袋中取出九龙章,送到迟朗面前,“朕登基之前,吩咐他们特别为你打造了这枚龙章,坚钢虽然不常为章材,却正称和敬远的人品,这天下间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比起第一次见到九龙章时的错愕,迟朗此时已平息了心绪,他细细打量那一枚闪耀银光的龙章,跪到毓秀面前,双手举过头顶承接御赐,恭敬拜道,“臣叩谢皇恩。”
    毓秀见迟朗面色沉然,谢恩的嗓音却微微有颤,心中暗笑,郑重将九龙章放到他掌心,轻声笑道,“由此可见,酒果然是好东西,若非今日一番豪饮,敬远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扉。只是这一次虽然是我向你低头,可从今晚后,就只有你向我低头了。”
    兴许是酒意使然,迟朗眼前似有模糊,低着头,紧紧握住那一枚沉甸甸的龙章,良久无言。
    毓秀顾及迟朗的颜面,没有马上叫他起身,“醉酒误事,微醺为佳。从今日起,你我君臣的关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不指望敬远把累积多年不能出口的话一次倾吐干净,只望你在今后的漫长岁月中渐渐与我交深,原本只能对元知说的话,都可对我倾诉,哪怕每次都要配一壶酒,我也奉陪到底。”
    迟朗闻言,没有回话,只叩首对毓秀行礼。
    毓秀见迟朗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就笑着走回他面前,弯腰扶他起身。
    迟朗的酒量本不止于此,兴许是头磕在地上充血眩晕,又或是心跳失律以致惊慌失措,他想起身时,竟错觉全身麻痹,动弹不能。
    所以毓秀虽用尽全力拉扯,迟朗却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毓秀笑着调侃一句,“朕还有正事要对敬远说,难不成你要借醉装疯,一直跪在地上?”
    迟朗一张脸涨红如血,不得不支起上半身,用略带试探的目光看了毓秀一眼。
    四目相对,毓秀见迟朗那一双蓝黑色的眸子隐隐发红,心中自有触动。
    他面上早已没有一贯的淡然自若,眼中似乎还有几分慌乱。可笑的是他越是想掩盖自己的凌乱,就越是弄巧成拙。
    毓秀摸摸脸颊,对迟朗笑道,“若只有朕一人独醉,当真颜面尽失,好在敬远似也有几分醉意。”
    迟朗猜到毓秀的用意,感念其用心,展颜笑道,“臣在陛下面前失态,惭愧至极。”
    毓秀笑着收回手,回座上落座,一边示意迟朗归位,一边正色道,“敬远既已成为执章之臣,就要牢记自己肩上的职责,对九臣来说,隐藏身份是重中之重,除此之外,朕也期望你力挽狂澜,将刑部牢牢抓握在手中。”
    迟朗讪笑着点点头,面上似有纠结之色。
    毓秀猜到迟朗心中所想,便缓和语气安抚他道,“母上将敬远放到刑部,一来是相信你的资历才华,二来也是为制衡姜党。这些年你在争斗如此激烈的刑部能够平衡各方势力,制约姜舒两家,并不忘维护一部尚书的尊严,实属不易。朕知道你的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正因如此,你才更要行尚书之实,约定刑名法度,牢记秋官本分。”
    迟朗咬牙道,“臣自入刑部,虽极力周旋,也循序渐进地积攒心腹,奈何姜党的势力盘根错节,以我现下的积累,还不足以动摇其根基。”
    毓秀淡然笑道,“敬远先不必花心思与姜党周旋,你在刑部多年,必一早诟病刑审的种种弊端。立法为本,规则其次,你回去之后要着手召集有能有德之士,针对西琳刑案的流弊,奏章上表。除此以外,预备重编刑部例则,为改制新法做准备。”
    迟朗应声领旨,才要开口相问,毓秀就在他之前说一句,“眼下非常时期,朕方才嘱咐的一切,都要你在暗中进行,万万不可走露风声,尤其不能让姜壖的耳目起疑。三堂会审在即,这一局棋已行到最艰难的时刻,对我们来说虽是危机,却也是契机。你也好,元知也罢,都要谨言慎行,切忌不要为了维护崔公与贺枚,在姜壖面前露出马脚。”
    迟朗一一领旨,起身对毓秀再拜。
    毓秀从酒坛里倒出两杯酒,一并递到迟朗手里,“敬远今晚取的不光是九龙章与我的性命,还有一个外人都不知晓却攸关社稷的秘密,当中利害,你可明白?”
    迟朗心下了然,将两杯酒痛快饮尽,“陛下不比从前,保重龙体为上。”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站起身,往门边走去。
    迟朗忙上前为毓秀开门。
    凌音见毓秀出门,匆匆几步迎上前,才要开口,就被毓秀挥手阻拦。
    凌音不知毓秀与迟朗在班房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单从迟朗微红的脸颊和毓秀如水的眼眸看来,二人都像是醉了酒。
    毓秀虽有醉意,却不想在人前失态,扶住凌音的胳膊,稳稳走出刑部大牢。
    迟朗亲自带路将二人送出后门,临别时与毓秀对面一望,躬身一拜,目送二人上车。
    凌音小心翼翼地将毓秀扶上马车,抬头摸上毓秀的额头,“陛下可是醉了?”
    毓秀讪笑道,“朕前后只不过喝了两杯酒,只怪刑部大牢私藏太烈,喝完才觉得难过。”
    凌音一皱眉头,握着毓秀的手腕按了她几处穴位,嗔道,“陛下是谨慎之人,今日怎会放纵至此,若你醉酒之事泄露出去,假孕之计恐怕就瞒不住了。”
    毓秀难得见凌音开口时一本正色,猜他是担心她的身体才会满心懊恼,本想据理力争,却因酒意作祟,不知怎的就呵呵笑了两声,“悦声不必大惊小怪,你我本是私跑出宫,宫中众人都以为我已就寝,怎会知晓我喝了酒。待回到宫中睡下,暗暗消磨一夜,自万无一失。”
    凌音咬了咬牙,明知毓秀强辩,又不知如何反驳,一张脸风云变幻,着实好笑。
    毓秀捏了捏凌音的鼻子,轻声笑道,“悦声不去驾车,难道指望马车自己动?”
    凌音望着毓秀略带嘲弄的一双眼,一声轻叹,半晌终于放了她手腕,自出车外驾车。
    二人行到原本停车的小巷,凌音扶毓秀下车,将人背在背上,施展轻功飞出去。
    毓秀听着耳边呼呼风声,轻轻闭上眼;凌音前半程一直沉默,走出一半才忍不住问毓秀一句,“陛下与迟大人在班房里说了什么?”
    毓秀轻咳一声,轻声笑道,“悦声不妨猜上一猜。”
    凌音明知毓秀故弄玄虚,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跟他玩笑,还是因她对迟朗说的话不好对外人道而刻意敷衍,纠结半晌,索性不发一言。
    毓秀生怕凌音多心,便在他耳边笑道,“我让悦声猜,悦声怎么不猜?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你说得对,我便不说话,你说的不对,我自会告知你实情。”
    凌音听了这一句,索性不再顾忌,直言问道,“陛下召见迟大人,可是为御赐龙章?”
    毓秀呵呵笑了两声,一呼一吸就在凌音耳边,听起来却像叹息。
    凌音见毓秀不否认,知道自己猜对了,半晌黯然叹道,“迟大人是一部尚书,又是程大人好友,他在朝为官多年,人品才能人所共知,陛下倾心于他,也是人之常情。”
    毓秀微微一笑,“朕原本还以为悦声会因为我的决定而心生不快。”
    凌音嗤笑道,“臣的确心生不快,却也不至于为此责难陛下。”
    毓秀蹙眉笑道,“悦声这话难道不是兴师问罪的意思?”
    凌音回话的声音平板,“臣不敢。”
    毓秀笑道,“一晚间朕听了好多声‘臣不敢’,为臣者以为君上厚此薄彼,心中有怒不想明言之时,就会行以退为进之法。”
    毓秀略含醉意的话在凌音听来,比她平时一本正经的时候柔和许多,不知怎的,他心中的不快已消除大半,“臣的确责怪陛下厚此薄彼。”
    毓秀笑道,“所以悦声恼的是,当初你求了我那么多次,我才赐你龙章,可我相待迟朗,却投其所好,百般宽容,不惜放下帝王尊严,主动走到他面前。”
    凌音被看穿心思,目光似有闪烁,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臣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自然不能与六部重臣相比。”
    微微含酸又略带负气的语气,毓秀听了只觉得好笑。
    “悦声在我心中的地位,自与司部中人不同,朕对前朝之臣的期待,是要他们尽忠职守,□□定国,而对你的期待,则是……”
    她故意把话说了半句,吊足凌音的胃口。
    凌音等待半晌,到底沉不住气,“则是什么?”
    毓秀被追问许久,才不紧不慢地回话道,“朕对悦声的期待,是无论危难或安逸,你都守在我身边。即便有一日我一无所有,身边可以没有天下人,却不能没有你。”
    这句表白虽无关情爱,却着实让凌音心生触动。
    毓秀一晚间剖白了太多真心,也流露了太多情感。不管是面对贺枚、迟朗还是凌音,虽然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本愿,当中的一些措辞,却像是为收买人心而刻意为之。
    所谓的帝王心术,原本是她嗤之以鼻之物,却在不知何时,已悄悄渗入她骨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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