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壖默然看了毓秀半晌,冷笑道,“遭林州道监察御史弹劾的两位要臣一在朝堂,一在外省,陛下若不当机立断暂免二人官职,难保其不会互相串联,颠倒黑白。但陛下若执意维护,臣等自然也不好说甚。”
毓秀淡然笑道,“姜相稍安勿躁,朕信任姜相,一如朕信任崔公,你二人都是朝廷栋梁,股肱之臣,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待刑官行事,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何泽明知毓秀心意已决,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再劝,“陛下若执意不肯暂免贺大人官职,不如责令他在府休养几日,待病愈之后再出面主事。林州的大小事务自有林州布政司料理。”
话说的中庸,暗中却咄咄逼人。
毓秀思索半晌,蹙眉道,“为今之计,是要查出林州刺杀案的幕后主使。若三司官员到达林州之后认定贺巡抚有病在身不宜理事,便传朕的口谕要他在府休养几日。”
何泽拜道,“陛下圣明。”
姜壖在一旁睥睨冷笑,姜党众人面上也有愉色,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皆哀哀一声轻叹。
毓秀与凌寒香目光交汇,只一瞬就匆匆错开,半晌之后,强作笑颜道,“若今日无其他要事要议,就散了吧。”
早朝罢,凌寒香率先走出仁和殿,程棉与迟朗紧随其后,姜壖刻意比旁人晚走些时候,待旁人散尽,才与何泽岳伦二人一同出殿。
三人走到阶下,何泽见见姜壖余怒未消,便笑着劝道,“中途虽有波折,结果却如姜相所愿。事已至此,崔缙贺枚已是强弩之末,姜相也不必太过忌讳失去心腹臂膀的陛下。”
岳伦闻言,面上也有笑意,姜壖却沉默不语,半晌才冷哼一声道,“我们大约是中了崔缙匹夫的计了。”
何泽与岳伦都是一愣,“姜相何处此言?”
姜壖冷笑道,“若非崔缙方才大闹朝堂,他与贺枚二人本该同被革职收押,即便不入刑狱,也要囚禁在府,等待林州案查断结果。如今被崔缙搅乱一场,二人只落得因病在府休养,反倒是我们被空口污蔑,颜面尽失。”
何泽斟酌道,“陛下本就有袒护崔缙与贺枚之心,迫于压力用此法卸掉二人职务已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方才我等若与陛下拉扯,恐怕她一怒之下执意保全贺枚的官职,反而不利。不如以退为进,耐心周旋,既保全陛下了的颜面,也成全了姜相的心意。”
姜壖点点头,并未回话。
岳伦在一旁道,“陛下虽应允暂撤贺枚官职,却暗示要在三司官员到达林州之后。未免节外生枝,还请姜相催促关凛等人尽快上路。”
姜壖冷笑道,“崔缙与贺枚二人穷途末路,不足为惧,倒是陛下……”
何泽与岳伦对望一眼,挑眉问道,“姜相以为陛下另有图谋?”
姜壖笑道,“谈不上图谋二字,我们从前即便小看了陛下,如今她也翻不出此局。”
何泽笑道,“事出之后,陛下的表现的确比我料想的淡定平和,若不是她与华砚的关系并非外界所传的那般牢固亲密,就是她本身定力极深,心怀城府。”
岳伦冷笑道,“陛下出身帝王之家,冷血无情并不稀奇。说到底华砚不过是她的伴读,并非挚爱,内宫之中有才有貌之士比比皆是,即便她待华砚稍显亲厚,在她心中,他与其他内臣似乎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何泽一皱眉头,似不予苟同,“布局人笃定华砚是陛下心中至要,除掉华砚,便可诛陛下之心,打乱她全盘布局。”
岳伦笑道,“此番即便只是为除掉华砚,也不算白白用功。何况借此打崔缙与贺枚一同落马,皆大欢喜。”
他话说的无心,姜壖却听的有意。
何泽眼见姜壖变色,忙在一旁笑道,“布局人若无实据,不会无端做出判断,不要忘了暗卫在华砚身上找到的乃是九龙章中的龙心章,陛下对他的看重,可见一斑。”
岳伦摇头笑道,“即便如此,也不能笃定华砚就是陛下的布局人,若我记得不错,历朝天子御赐谋臣的龙章都是龙头章。”
何泽一时语塞,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姜壖。
半晌之后,姜壖开口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仍要留心陛下身边是否还有其他谋士人选。”
何泽点了点头,转而说一句,“崔缙告病,灵犀公主会出面掌事,礼部不似从前那般不可突破,姜相想取指日可待。”
姜壖思索半晌,摇头道,“未必那么简单。公主的资质虽不如陛下,却也有她的精明之处,何况自帝陵事后,她为人处世越发圆滑,并不好拿捏。”
何泽叹道,“一直以来,公主最大的破绽就是因与陛下的皇位之争而彼此心生的嫌隙,只要我们善加利用,她便可为姜相所用。”
岳伦冷笑道,“陛下有意封公主为亲王,是否有拉拢公主之意?”
姜壖点头道,“陛下并无子嗣,封亲妹为王,若事有变故,公主必为继位人,她这一举的确有拉拢公主之意。让我吃惊的是,公主在帝陵中的所作所为陛下未必没有察觉,却依然选择不予追究,反而以德报怨,她若不是愚善至极,就是善于隐忍。”m.
何泽疑道,“既如此,我们要极力反对公主封王?”
姜壖冷笑道,“是否极力反对,要看公主作为,若她知情识趣,愿在恩科等事上尽心,携礼部上下示好,我们助她更进一步也并无不可。”
何泽笑着点点头。
岳伦皱眉道,“大理寺少卿陆逊是个棘手人物,他去林州之后,是否要叫人特别提防?”
姜壖笑道,“陛下选纪辞之弟一路护送陆逊,就是要我们投鼠忌器,不能妄动。若陆逊查不到实据,我们也不必打草惊蛇,多惹麻烦。”
何泽道,“除了纪诗,陆逊身边恐怕还有陛下的暗卫一路跟随。”
姜壖哼笑道,“这是自然,除掉华砚之所以艰难,不仅是因为他本人武功高强,也是因为跟随保护他的个个都是绝顶高手,这些人里除了禁军,还有原本隐在暗处的皇家暗卫。南宫家的刺客虽非等闲之辈,却也倾尽人力,做足牺牲才一举成功。”
何泽与岳伦对望一眼,皆未回话,二人心中各有所思。
毓秀待姜壖出殿,才从偏殿出殿,站在门前目送几人走远。
周赟见毓秀面色阴沉,便躬身着问一句,“陛下要不要叫御医把一个平安脉?”
毓秀笑着摆手,“不必了,你叫他回去吧。”
周赟去传了旨,为毓秀预备轿辇。
毓秀一身疲累,的确不想走路,就安然接受周赟的安排。
一行到勤政殿门口,毓秀下轿,远远望见姜郁带人前来。
毓秀静候姜郁走到近前,二人一同进殿。
姜郁见毓秀面色颓然,猜到她方才在朝堂一番争斗,用午膳时却并未询问,反而与她闲语说笑,劝她多用菜饭。
用过午膳,二人在内殿批奏折。
侍从奉上茶点,毓秀意兴阑珊,她方才多喝了一碗汤,吃不下点心,就命人撤了果品小食,只留热茶。
侍从一去,毓秀哎呀一声,“忘了伯良是否要用点心?”
姜郁笑着摇头,将内殿的另一位侍从也屏退,问毓秀一句,“陛下心不在焉,可是为林州事担忧?”
毓秀将林州道监察御史弹劾贺枚的奏折递给姜郁,冷笑道,“关凛今日将弹劾书带到朝上,催促我当堂处置。”
姜郁仔细看过几封奏折,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抬头问毓秀,“不知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毓秀叹道,“因前番礼部尚书也曾遭监察御史弹劾,方才在朝上,他与林州巡抚一同备受攻讦,一时急怒攻心,引发旧疾,吐血不止。”
姜郁一皱眉头,“林州道监察御史既然敢上书弹劾朝中两位重臣,想来手中并非全然没有实据,此事事有蹊跷,无论幕后主使是谁,事前必早有布置。一州之长被指与刺杀钦差案有勾连,即便是为避嫌,朝臣也会上奏请陛下暂免他的官职。”
毓秀点头道,“确是如此,即便朕相信礼部尚书与林州巡抚的人品,他二人处在风口浪尖,左右权衡,我也只能留其在府休养,暂停其手上政务。”
姜郁斟酌道,“三司官员去林州查明真相之后,自然会还崔缙与贺枚清白,请陛下宽心。”
毓秀冷笑道,“伯良未免太天真了,朕远远没有你这么乐观。都察院左都御史关凛,刑部侍郎钱晖都是姜相心腹,林州布政使与按察使也非善类,林州案查断的结果,我现在就预料得到。”
姜郁笑道,“大理寺少卿为人精干机敏,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臣有预感,他会成为林州案中的关键人物。”
毓秀摇头苦笑,“单凭陆逊一人,恐怕无法扭转乾坤。”
姜郁淡然笑道,“不是还有纪子言吗?臣听说陛下有意将他安插到大理寺,随陆少卿一同去林州。”
毓秀愣了一愣,垂眸笑道,“伯良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姜郁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笑而不语。
毓秀轻咳一声道,“子言身手不凡,才华出众,且他是定远将军胞弟,同行之人不会不给他三分薄面,有他在陆逊身边当差,我才放心。”
姜郁垂眸吹了吹杯中茶,“陛下是怕陆逊重蹈惜墨的覆辙?”
毓秀没有正面回话,“凡事加倍小心,总没有坏处。”
姜郁还要再问,毓秀却将一叠折子推到他面前,“朕累了,这些请伯良代批。”
姜郁点头接过奏折,毓秀靠在软塌上小憩。
一炷香过后,姜郁抬头望见毓秀的睡颜,不觉中也生出倦意,便放下笔,伏在案上小憩。
半梦半醒之中,姜郁似乎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纠结之时,意识到自己在经历一场噩梦,挣扎半晌终于转醒。
一抬头,却见毓秀仍在梦中,竟泪流满面。
姜郁一声轻叹,擦干额头上的冷汗,平息半晌,起身到毓秀身边唤她。
毓秀从梦中惊醒,睁眼望见姜郁的面容,一时怔忡,好半晌才区分梦境与现实。
姜郁扶毓秀坐正,笑着问一句,“陛下做噩梦了?”
毓秀摸了摸脸颊,从姜郁手中接过丝绢,擦干脸上的泪痕,讪笑道,“梦而已,做不得准。”
姜郁坐回毓秀对面,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笑道,“臣彼时就觉得陛下今日的神思恍惚似乎不止是为林州案,除了御史弹劾崔贺二人之事,是否还有别的事让陛下忧心?”
毓秀闻言,自嘲一笑,半晌之后,眼中又有泪意。
姜郁试探着再问一句,“陛下不肯信任臣,才把心事都藏在心里?”
毓秀摆手笑道,“不过诸事不顺,心中烦躁罢了,伯良不必介怀。”
姜郁蹙眉轻笑,“陛下昨日去将军府见神威将军,结果虽不近如人意,你归来时尚未如此颓然;今日在朝堂之事,陛下一早也有预料,不会让你忧思至此;莫非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平添伤心?”
毓秀原本还想推脱,思索半晌,终究还是实话实说,“昨日我偶然知道一些事,原来惜墨在此行之前就对可能面对的危机有所预料,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去往林州。”
姜郁一脸狐疑,“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毓秀讪笑道,“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双亲,我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就是惜墨,我以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我。”
姜郁默然看了毓秀半晌,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陛下怀疑惜墨明知林州有陷阱,却还是选择一脚踏入?”
毓秀望着姜郁的眼睛,用略带探寻的目光查看他脸上的表情。
姜郁明知毓秀意在试探,他的反应与回应都无懈可击,理所应当地表现吃惊,恰如其分地昭显忧虑。
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却在飞速的思考,思考毓秀话中隐藏的深意。
若华砚当真知晓林州有陷阱,为何心甘情愿自缚其身,甚至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莫非毓秀交给他的差事当真如此紧要,紧要到关乎一局成败的也不能放弃的地步?
亦或是……
毓秀抓到姜郁片刻的失神,握住他的手问一句,“伯良可曾全心全意信任过谁?”
姜郁被问的一愣,半晌才笑着反问一句,“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毓秀将挡在二人之间的奏折放到一边,向前倾了倾身子,越发靠近姜郁,“我好奇的是,从小到大,伯良可曾全心全意信任过谁?认定他永远不会欺骗你,背叛你,离开你?”
四目相对,两厢静默。
半晌之后,姜郁低头讪笑道,“陛下与惜墨之间的情感坚如磐石,臣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得一人如此。”
毓秀冷笑道,“伯良追问我伤心的缘由,我直言不讳告与你知,你明明知道我为何痛苦,却为何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我?”
姜郁反握住毓秀的手,一声轻叹,“陛下遣惜墨去林州办差,他为不辱皇命,自然全力以赴,即便事前预料此行可能遭遇凶险,以他的性情,恐怕也不会退却。陛下若因此就认定惜墨自坠凶途,岂非庸人自扰?”
毓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姜郁眯了眯眼,挑眉笑道,“莫非陛下并未将全部实情告于臣知?”
毓秀被反将一军,试探无果,苦笑着摇摇头,故作不经意地岔开话题,“此一局于我来说是死局,我失了惜墨,也保不住崔缙与贺枚,前朝的局势越发危急。”
姜郁见毓秀讳莫如深,不愿直言,便不再追问,起身为她倒一杯茶,顺势坐在她身边笑道,“陛下之前曾提及以皇嗣巩固社稷,臣这几日几番思虑,若你我当真要配合做这一场戏暂缓危局,那这场戏必定要做的天衣无缝,才可瞒过前朝后宫无所不在的耳目。”
毓秀蹙眉道,“伯良的意思是?”
姜郁笑道,“自惜墨等进宫之后,陛下每月来往各宫,并无偏重,所以宫中多有传言,三妃也好,新贵也罢,就连陛下相待静雅的情谊,也让许多人动容。因此若要众人笃信陛下怀育的龙嗣是我之子,恐怕你我要先循序渐进,在人前缓和关系。”
毓秀听出姜郁的弦外之音,心中自有滋味,点头笑道,“从前的传言大多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伯良聪慧善察,自然知晓实情为何。但为了掩人耳目,我便听从你之见,从今日起,不再花心思于内宫,只专心处理政事。”
姜郁点头笑道,“现下正值多事之秋,陛下专心朝政无可厚非,臣必竭尽所能,全力辅佐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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