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所说正是毓秀所想。
毓秀见灵犀侃侃而谈,心中惊诧,她今日既然能把局势看清到如此地步,显然花费了一番心思。
“姜壖虽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却也不会不在乎史官一笔。他即便不满皇姐,也不敢贸然逼退你,否则难免会落下谋朝篡位之名。”
“既然皇妹笃定姜壖不敢在明中逼宫,依你之见,他又会用什么样的方法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灵犀蹙眉道,“皇姐忘了舒家是如何篡夺我母亲的皇位的?”166小说
毓秀知道灵犀说的“母亲”是明哲戟,一时心中惊诧,“皇妹知道了?”
灵犀苦笑着点点头,“父亲早已将实情告与我知,臣妹之所以没有在皇姐面前透露,是因为有很多事须我自己迁思回虑,方能心安。”
毓秀见灵犀面色平和,并无怨怼之意,便只与她就事论事,“皇妹是说,姜壖若想将我取而代之,必会动手杀了我,再造成我因病或因意外身亡的假象?”
灵犀点头道,“正是如此。皇姐年纪轻轻,虽有旧疾,却远不足以致命,姜壖若要夺皇位,必会找借口诉诸武力,他想杀皇姐很简单,要伪造遗诏,扶植自己选定的傀儡上位却是难上加难,遗诏之上除了有皇家玉玺,还要有持龙章九臣落印。玉玺易得,九章难寻,要凑齐九臣之章,姜家恐怕要花费一番功夫。”
毓秀对灵犀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灵犀顿了一顿,试探着问一句,“若臣妹猜的不错,惜墨就是皇姐的执章九臣,也是陛下的布局人之一。”
毓秀挑眉问道,“为何是之一?”
灵犀笑道,“惜墨奉行君子之道,人虽聪慧机敏,行事却稍欠狠毒,并非谋士良选,但他毕竟是皇姐最信任倚重之人,皇姐若要布局,他必为你筹谋。”
毓秀微微一笑。
灵犀见毓秀不接话,摇头一声轻叹,“若惜墨当真是皇姐的九臣,他手里的那枚九龙章如今已落到姜家手里。姜家一早就笃定无论威逼利诱,惜墨都不会背叛皇姐,要想从他手里夺章,除非夺其性命。却不知皇姐的九臣之中,有几位是如惜墨一般的人物?”
毓秀蹙眉道,“皇妹的意思是?”
灵犀冷笑道,“皇姐的九臣本该一心忠君,死而后已,不可因为任何理由背叛皇姐,否则不管是前朝之事,还是暗下之谋,皇姐都将一败涂地。”
毓秀明知灵犀所言不无道理,却不想与她在九臣之事上深谈,便故作不经意地岔开话题,“皇妹推断这一切的前提,是姜家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将我取而代之,凭你现在的推断,这个人会是谁?”
灵犀明知毓秀心有忌讳,思索半晌,斟酌回话道,“姜壖即便有篡逆之心,也会极力寻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皇姐若非残暴失德,遭天下同诛,姜壖选定的继位人必然要出自你的嫡系。”
毓秀摇头冷笑道,“朕的嫡系就只有皇妹一人,可你我之前就已论断,姜舒两家都已对皇妹心存芥蒂,你已不再是姜壖与舒景心中的第一人选。”
灵犀笑道,“彼时臣妹同皇姐说过,姜舒两家都在暗下拉拢两藩的郡主,此事虽进行的隐秘,却并未全然不为人知,臣妹怀疑这也许也是一个幌子。”
毓秀一皱眉头,“言下之意?”
灵犀冷笑道,“扶植一个成年的皇帝上位是什么样的情形,舒家经历过一次,姜家如今正在经历,皇姐以为姜壖是否还会重蹈覆辙?”
毓秀已经猜到灵犀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接话。
灵犀见毓秀面有犹疑,一声轻叹道,“皇姐心中一定早就有此猜测,否则不会从大婚之后刻意冷落皇后,只是若天长日久陛下都还没有龙嗣的消息,姜家必然会有所作为。”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灵犀,“姜家会如何作为?”
灵犀思索半晌,摇头道,“臣妹现在还想不到,不知皇姐可有头绪?”
毓秀心中自然有判断,却不会同灵犀明言,淡然一笑随意敷衍。
灵犀见毓秀讳莫如深,难免失望,转而说一句,“若证实惜墨遇刺之事为真,皇姐预备派什么人接惜墨的尸骨回京?”
这个话题虽敏感,却是毓秀回避不了的,“自然要神威将军亲自去林州一趟。”
灵犀摇头笑道,“姜党向来忌惮神威将军在军中的影响力,怎会容皇姐派她到外省?”
毓秀冷笑道,“神威将军是武将出身,又是惜墨亲母,除她之外,没有人是更合适的人选。”
灵犀叹道,“即便如此,姜壖也不会应允,若皇姐执意要神威将军去林州,他必会择一人为眼线,跟随神威将军一同前去。”
毓秀惊异于灵犀的策断,禁不住笑着问一句,“皇妹近来可是收伏了颇有心计的谋士,亦或是请教了善察擅断的先生?”
灵犀赧然一笑,摇头道,“皇姐既然这么问,就是默认臣妹推断的有理。”
毓秀点头笑道,“的确如此,只是皇妹可想出姜壖会推举何人与神威将军一同去林州?”
灵犀冷笑道,“自是禁军中姜党人物,且极有可能是新任的禁军统领,纪辞。”
毓秀微微一笑,“何以见得?”
灵犀笑道,“纪辞上位之后,明中在姜舒两家之中左右摇摆,实则暗里已认定姜壖为主,此番惜墨遇刺之事,即便他没有参与其中,此时必然也从南宫秋处知晓。臣妹听闻华砚在林州边关遇刺,他的死不仅关乎一桩悬案,更与军权的争夺有关,姜家既然对惜墨出手,自然早已猜到皇姐有觊觎军权之心,陛下想派神威将军完成惜墨未能完成之事,恐怕难上加难,一不小心,反而会让姜家更多戒备,提早动手。”
毓秀冷笑道,“所以皇妹劝我不要贸然行事,将此事低调处置,不了了之?”
灵犀点头道,“若为求稳,只能如此。林州边关掌军权的是姜壖一党,南宫家的嫡系,其下将领虽有神威将军的旧部,却也无法与之抗衡,皇姐行事之前,务必斟酌利弊,以免得不偿失。”
毓秀点点头,默然望了灵犀半晌,笑道,“皇妹今日对我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定会仔细斟酌,不会因一时冲动再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一瞬之间,灵犀见毓秀面上有无穷无尽的哀伤之意,与彼时的平静淡然大相径庭,一时怔忡,半晌才开口劝道,“华砚遇刺是对手机关算尽,太过狠毒,皇姐不必自责。”
毓秀摇头苦笑,“皇妹还有事要说?”
灵犀起身道,“臣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这就去往永寿宫,皇姐不必相送。”
毓秀笑着摇摇头,亲自起身送灵犀出殿,到了门外又目送她到阶下,才转身回内殿。
毓秀回到内殿时,陶菁见她脸上还带着悲伤的余韵,猜到她与灵犀方才谈到华砚之死,便没有急着入正题,而是先为她新泡一壶桃花茶,送到她面前。
毓秀看水晶壶中的桃花茶颜色喜人,本想喝一杯尝一尝,杯到唇边又被她放在桌上,“你忘了我从不喝花茶?”
陶菁勾唇一笑,“下士怎么会忘,我刚到陛下身边当差的时候,曾也因为一壶花茶受过陛下训斥。”
“你还记得?”
“陛下难道不记得?”
毓秀摇头笑道,“不记得了。”
陶菁也笑,“陛下既然不记得,下士自然也不记得。”
他一句话音未落,就看到毓秀一滴泪滴到杯中的桃花茶里,她虽微微低着头,却也隐约能看到她已泪流满面。
陶菁收起笑意,静静看着毓秀。
毓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拿白绢拭泪,陶菁才开口说一句,“殿下之死,伤的是陛下的心,损的是陛下的情,于陛下的江山社稷与皇权之争却未必是伤损,反而可能是一个契机。”
毓秀的手停在空中,抬头看向陶菁,眼中的血色愈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菁摇头笑道,“有些事下士不便多言,也不好明言,陛下如此聪慧,不日就会参透。陛下倾心信任之人已不在,必然有许多人觊觎殿下之位,未免有心之人捷足先登,下士也想向陛下毛遂自荐。”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陶菁,眉间满是嘲弄之意,若不是眼中还隐约有流过泪的痕迹,她此时的表情与方才的柔弱可谓天差地别。
陶菁反而笑了,如今在他面前的这个,在心中暗暗嘲讽他不自量力的,才是本来的毓秀。
二人盈盈对望,心中各有所想,半晌之后,毓秀才开口道,“内臣之中,华砚位份并不算高,谁会觊觎其位?”
陶菁摇头笑道,“下士说的,是殿下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毓秀一愣,蹙眉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又有何资质取惜墨而代之?”
陶菁笑道,“下士虽不能像殿下一般被陛下倾心信赖,只求陛下偶尔听我一言。”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51_151518/638732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