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明知凌音调侃,就对他笑了一笑,一整晚心中积攒的阴霾也消散许多。
凌音望着毓秀长舒一口气,“陛下笑了。”
毓秀任凌音拉扯半晌,目送他下阶,才叫侍从关门,转身回到殿中。
华砚正站在窗前摆弄他的玉箫,见毓秀去而复返,就将玉箫放到桌上,走到殿中,对她躬身行礼。
内殿之中只有他二人,毓秀不说话,华砚也沉默不语,气氛比方才凌音在时还要尴尬。
毓秀见华砚低着头不看她,明知他心里不平,胸中越发压抑。
她不怕与任何人为敌,只会在华砚对她冷颜相对时失魂落魄。
华砚小时候也曾同她闹过脾气,只是耳根软心更软,稍微和颜悦色哄他几句就会与她和好如初。他们闹别扭从不过夜,只除了那一次。
两人之间只有过一次旷日持久的冷战,是华砚单方面发起,在她任性跳了锦鲤,他救了她又打了她之后。毓秀还记得华砚对她视而不见时,自己被那种千头万绪无从出,诸事凌乱力不从心的挫败感折磨的痛不欲生的过往。
两年前毓秀并不能十分理解华砚对她的冷待,直到不久之前他对她直言倾诉心事,她才想明白,那时的他必然经历一番痛苦煎熬。锦鲤池事件也许就是让他下定决心摒弃儿女私情的伊始。
毓秀望着默然沉静的华砚,一时鼻酸,好一阵悲从中来。
短暂的手足无措之后,毓秀便走到华砚身边,伸手拉他的袖子。
华砚见毓秀一脸委屈,气已消了大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缓和尴尬。她小时候哄他的时候也喜欢不言不语地拉扯她,只要她眨一眨眼,作出要哭的样子,他就要反过来哄她开心。
这个当下,她的心碎写在脸上,并非单纯的哀伤,反倒像是对一段逝去之情的哀悼与怅惘。
华砚已经很久没在毓秀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她从前为姜郁情殇时也会黯然失意,却只有在他把她从锦鲤池里捞出来的那一次,她面上曾有过像现下这般,明知情深不寿、注定求而不得的绝望。
华砚本是故作不经意地一瞥,看着看着却再也收不回目光。二人各自心酸地对望,好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最终还是毓秀打破沉默,强作笑颜对华砚说一句,“你到底为什么生气?为我方才疾言厉色,口不择言?”
华砚一声轻叹几不可闻,“陛下又为什么生气?”
毓秀一皱眉头,“我生气的理由,方才已经与你二人言明。我不介意姜郁心有所属,也不恨被他与舒娴联手欺瞒。姜郁对我来说极有可能是一个危险的敌人,即便不是敌人,他也是一个外人。他欺骗我利用我,都伤不到我的心,可悦声、思齐、与你,是我倾心信任、托付性命之人,被你们妄自揣测、刻意欺瞒,我才会伤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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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砚沉默半晌,对毓秀叹道,“臣无端揣测圣意,自作聪明,心中甚悔。从今以后,除非有陛下属意,臣绝不敢替陛下决议。”
毓秀明知华砚的话出自真心,心下却飘过一丝冷寒,沉默许久,摇头苦笑道,“惜墨与我相伴多年,一体同心,不分彼此,这天下间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可是我只能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你。一人之力毕竟有限,对于机要之事,我也不敢独断专行,定会反复思量,与你们商议之后实行。”
华砚见毓秀一本正色,望向他的一双金眸满是期待,若再以君臣之姿僵持下去,反倒像是他无理取闹,风度尽失,想了想,便握住她拉他袖子的手,微微一笑道,“知道了。”
毓秀听华砚语气温软,长舒一口气,反握住华砚的手嗔笑道,“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对我笑了。”
一句说完,她又轻声喃喃一句,“更怕你与我离心,不再不分彼此。”
她说话的声音太轻,华砚并没有将这一句听到耳里,只想着二人在殿中站了半晌,便拉她一同坐到床边,“陛下方才是更恼悦声,还是更恼我?”
毓秀故作轻松地说一句,“话已说明,何必再提。你若硬是要逼我赔礼,我赔礼就是了。”
华砚似笑非笑地对毓秀道,“陛下方才分明有言未明,如今悦声不在,何不对臣言明。”
毓秀收敛笑意,扭头看了一眼华砚,幽幽一声轻叹,“神机司与修罗堂是直属于皇家的两府,执掌九龙章的九臣之中,神机司主是龙头,修罗堂主是龙尾,这二人一是提灯人,一是驱狼人,有了他们,我才敢暗夜行路。若这两府中有一府出了纰漏,我们辛苦布的局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华砚思索半晌,心中已有猜想,“所以陛下方才震怒,是责怪修罗堂办砸了差事?”
毓秀摇头苦笑道,“悦声的确办砸了差事,他的错处不止瞒情不报,更是在对手面前露出马脚,打草惊蛇。”
华砚疑道,“陛下是怀疑姜郁已知晓修罗堂在秘密调查他的家事,为抢夺先机,才不得不对陛下坦白。”
毓秀点头笑道,“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姜郁身世的秘密关乎生死荣辱,除非迫不得已,他怎会主动对我承认。在此之前,姜郁之所以会对我言明舒娴是姜壖私生,也是因为我怀疑他与舒娴的关系,他为了洗脱清白,才故意含糊其辞。姜郁走的每一步棋都充满算计,绝不会只为了坦白而坦白。”
华砚不置可否,“布局之初,本是姜壖守城,陛下攻城,经过初元令与重修工部例则两件事,姜壖心中生疑,也不敢十分确定。陛下起初怀疑姜郁是对面的布局人,经历此事,局势似乎与我们最初预想的并不相符。姜郁此举也许只是为消去陛下的疑心,解脱自己的困境;亦或是隐晦地向陛下暗示投诚之意。”
华砚淡色的金瞳中映出毓秀满是忧虑的一张脸,“姜郁是谨慎之人,他苦守秘密这些年,一定想过若有一日身份暴露,该如何应对,易地而处,若惜墨是姜郁,会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将计就计?”
华砚目光放远,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一丝冷笑,“陛下怀疑这一整件事都是姜郁设下的圈套?”
毓秀沉默半晌,淡然笑道,“惜墨以为我是帝王多疑也罢,杞人忧天也罢,不管姜郁选在这个时机自曝其短是何居心,我们都要小心谨慎,免得一脚踏入陷阱。姜郁若当真是为取得我的信任,我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在此之前,我更忧虑的是修罗堂为何会暴露行迹。”
华砚垂眉道,“悦声并非蠢笨之人,经过今夜的思虑,必然会想清楚陛下恼怒的根源在何处。”
毓秀笑着点点头,“惜墨若能旁敲侧击点醒悦声,那是再好不过。”
华砚见毓秀话说完把头转到一边,就用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待她转回头,再伸手拉住她的手。
毓秀望着华砚的笑颜,心跳的有些失律,“惜墨之所以隐瞒我,是怕我知道真相之后伤心?还是怕我一时冲动,像当年那样犯傻?”
华砚摇头笑道,“臣知道陛下与从前不一样了,如今的你会隐藏喜悲,也越发让人猜不出情绪。可即便如此,你也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刻,无论是对待那个你宠爱的侍从,还是对待姜郁。即便你对姜郁不似当年深情,得知他的欺骗与背叛,难免会失落哀痛,与他相对时若不能隐藏的天衣无缝,必定会打草惊蛇,落于下风。”
毓秀猜到华砚对她的心事有误解,却不知他的误解也有为陶菁。
“惜墨与我一起长大,我最难堪的时候,最失意的时候,最不知所措的时候,你都在那里,你见过我的喜怒哀乐,见过我的我的贪婪虚伪,你恐怕比我自己还要清楚我的软弱与我的软肋,可正是因为如此,你面对我时永远无法抽身在外,以为臣的姿态举重若轻地处置。”
华砚蹙眉道,“自陛下升任监国,臣时时处处谨言慎行,从不曾有半点逾矩。”
毓秀笑道,“惜墨不是思齐,也不是悦声,你永远都不会像他们两个人对待我一样对待我,我也从不奢求,因为这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华砚闭上眼再睁开,望着毓秀一声长叹,“我虽不似思齐与悦声从初始就以为臣之姿侍奉陛下,却从未臣心不坚,有过动摇。正是因为这些年间你我一同经历的事,我才会在心中认定你。大理寺门前的那一场大雨,秦州边关的那一场大雪,都还历历在目,陛下若疑我,实在大可不必。”
毓秀看了华砚半晌,生怕她的眼神出卖她的心事,就讪笑着移开目光,随口说一句,“离就寝还有一些时候,惜墨教我吹箫如何?”
华砚想到凌音彼时所言,心里难免幸灾乐祸,笑着点点头,取了玉箫递到毓秀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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