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音晨起时听到华砚在韶光殿中吹箫,急匆匆洗漱换衣，跑到他门口，叫侍从打开门,偷偷溜了进去。
他动作虽轻,华砚却也听在耳里，箫声戛然而止,转回身笑着问他一句，“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凌音在房中站定,对华砚笑道，“我听到你弄乐,便想与你合奏，只是你从前从来不吹这么简单的曲子,今日是怎么了？”
华砚一脸无奈,“陛下心血来潮想学小时候没学完的那首曲子,我找不到曲谱了。”
凌音一皱眉头，玩笑道，“陛下西琴也奏的一言难尽,她大约是没有弄乐的天分,惜墨还是劝她不要花心思在这上面。”
华砚笑道，“我也想劝陛下量力而行,是她说这一次不想半途而废。”
凌音脸色一变,“陛下只要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惜墨若指点她，记得不要在永福宫。”
华砚摇头轻笑,吩咐侍从摆早膳,二人一同坐到桌前用膳,凌音屏退侍从，笑着问一句，“昨晚陛下召你去勤政殿，除了要你教她吹箫，就没有别的事？”
华砚自不会提起九龙章，轻咳一声答一句，“没有。”
凌音似笑非笑地看了华砚半晌，碧眼一闪，微微笑道，“惜墨面有哀色，似有纠结，像是极度失落，又似心愿得偿，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华砚面上有什么一闪而过，被他轻轻掩饰过了，“并没有什么事，悦声多心了。”
凌音见华砚面生尴尬之色，心中自有猜想，知情识趣地没有多问。二人用罢早膳，他才对华砚道，“等你今日从吏部回来，我们合奏一曲？”
华砚笑着点点头，“你等我与你和音，不如去永喜宫与思齐和音。之前你犹豫不决的事，也可以问一问他该如何处置。”
凌音对向洛琦示好一事颇有顾忌，心中着实挣扎一番。待华砚换了官服出宫，他便抱着琴亲去永喜宫。
洛琦才用了早膳，正坐在棋桌前布局喝茶。听了侍从通传，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叫宫人迎凌音进门。
凌音一进门就看到洛琦对着一局残局若有所思，也不敢妄自惊扰，将琴放到一边，悄悄坐到洛琦对面，看他棋盘上的棋子。
半晌之后，洛琦总算抬头看了凌音一眼，“有事？”
凌音哭笑不得，“无事不能登贵门？”
洛琦屏退闲杂人等，放了手里的棋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凌音，“修罗堂主一贯贵人事忙，眼高于顶，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凌音被堵了嘴，原本想说的话也不好出口，“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洛琦从棋盒里取了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中，再不看凌音一眼，“你要是来闲聊的，恕我不能奉陪。”
凌音冷笑道，“神机司与修罗堂同属今上，你就算不以我为同僚，好歹偶尔和颜悦色。如此不留情面，我即便真的有事，也不敢开口请教。”
洛琦一皱眉头，面上略过一丝不屑，“你是真有事，还是来我这里胡搅蛮缠？”
凌音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地饮了，“技痒想与你合奏，却也的确有事要与你商量。”
洛琦见凌音改换正色，就猜他是真的有话说，态度稍稍缓和，放了棋子问一句，“你要说的事与陛下有关？”
凌音帮洛琦也倒了一杯茶，似笑非笑地回一句，“若不是与陛下有关的事，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洛琦并没有动凌音为他倒的茶，“陛下怎么了？”
凌音犹豫半晌，终于开口说一句，“虽是有关陛下，实则与皇后有关。”
“姜郁？”
凌音点点头，“思齐可还记得，那一日皇后得陛下的首肯，出宫去见姜壖。”
洛琦听到此处，心中便有一个猜测，“皇后出宫见姜壖是为重修工部例则之事。”
凌音摇头冷笑，“那日姜郁见过姜壖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宫，而是又见了一个人。”
“舒娴。”
“不错。陛下一早吩咐我派修罗堂的无影修罗跟在姜郁身边，留心他的一举一动。无影修罗藏身于暗处，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姜郁还不知道他与舒娴的密会被修罗堂撞破。”
洛琦微微一笑，表情颇有些玩味，“我劝修罗堂主不要掉以轻心，你一堂上下都是顶尖高手不假，姜家与舒家的暗卫却也十分厉害，弄巧不成反受其噬，若让他们发现修罗使的行踪，难免会连累陛下。”
凌音听洛琦颐指气使，心中不快，满心不耐烦地回一句，“修罗堂如何行事，不劳你神机司操心，司主不必越俎代庖。”
洛琦听凌音似有挑衅之意，禁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神机司步步谨慎，从未有行差踏错，反观你修罗堂，自从换了堂主，失足不止一次。”
凌音听出洛琦的弦外之音，心中郁闷，面上难堪，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洛琦不依不饶，“若不是因阮悠遇刺，陛下处置工部不会如此谨慎，陛下即便尽力挽救，也免不了打草惊蛇。”
凌音受了半晌挤兑，冷着脸反唇相讥，“陛下剑走偏锋，行事激进，都是因为你神机司布局有差，急推初元令之弊已现，你预备如何应对？”
洛琦银眸一闪，面色微变，“初元令之事，并非我一手促成，陛下会选择如此雷厉风行地变法，与我的初衷也是背道而驰。”
凌音只当洛琦推卸责任，“你是陛下的布局人，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初元令事关重大，你为何不劝？”
洛琦默然望着凌音，半晌一声轻叹，“在陛下登基之前，我曾为她布了两个局，一局平稳，一局凶险，陛下不想拖泥带水，就选了激进的那一条杀路。”
凌音目光凌厉，眉眼间似有怒意，“你明知陛下选的路凶险非常，却不阻止，中途若有差池，陛下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想她重蹈恭帝的覆辙？”
洛琦心中也曾有过与凌音一样的担忧，嘴上却不愿承认，“陛下的心比恭帝坚硬，若有一日让她在皇权与私情中做选择，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皇权，为了得偿所愿，她会牺牲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凌音脊背发寒，莫名的难以忍受，“你又何必危言耸听。”
洛琦淡然笑道，“你不曾与陛下倾尽全力对局，不知她心中所念。陛下韬光养晦，人尽皆知，可却无人知晓她究竟会隐忍到什么地步。这一局棋中，陛下是颜色最模糊的那一颗棋子，若有一日她放开手脚与姜相一搏，恐怕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凌音摇头笑道，“眼中染墨，便觉世事皆黑，为君者仁者为先，陛下性情低调隐忍，绝不会为夺权掀动血斗。”【1】
【6】
【6】
【小】
【说】
洛琦笑道，“姜相背后有南宫世家做支撑，若他在朝中失势，即便陛下饶人，他也不会轻易放手，必定会以兴兵为要挟，逼迫陛下就范。”
凌音不想承认洛琦所说，却又不得不承认，凝眉思索，一时无语。
洛琦望着凌音冷笑道，“所以你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凌音将洛琦的茶泼了，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的，谑笑道，“神机司与修罗堂同为陛下办事，必要齐心协力，才能事半功倍，你我即便成不了挚友，也要一团和气。你神机司若无我修罗堂打探来的消息，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洛琦眯眼看了凌音半晌，恒笑道，“悦声故弄玄虚这半晌，想说的不过是姜郁并非姜壖亲子，他与舒娴的关系也不止是兄妹。”
凌音瞠目结舌，愣在当场，“你怎么知道？”
洛琦看过凌音的反应，轻声笑道，“这么说，是我猜对了？”
凌音满心不可思议，“单凭猜测，你就知道姜郁的身世不简单？”
洛琦面无表情地摇头，“早前在帝陵中时，陛下就觉得姜郁与舒娴关系暧昧，不似寻常兄妹，如今修罗堂既然查到实证，不过是与我之前的猜想吻合。”
凌音笑道，“既然思齐猜到姜郁不是姜壖亲子，那你不如再来猜一猜姜壖知不知道这个秘密。”
洛琦若有所思，“姜壖对待姜郁的态度虽冷淡，却未必知晓他并非他亲子，否则绝不会允许他存活于世。”
凌音点头道，“若我推断的不错，在修罗堂查到蛛丝马迹之前，这个秘密除了姜郁与舒娴二人，世上本无第三人知晓。姜郁对待舒娴的态度与别不同，似乎与她知晓他的秘密有摆脱不了的关系。”
洛琦不予苟同，“你忘了还有灵犀公主。原本世人都以为姜郁心中爱慕的是公主，公主身在局中，怎会不知姜郁心中真正所想。”
凌音嘴唇动了动，似有口难言，“依思齐之见，我是否该将此事告知陛下？”
洛琦泼了凌音杯子里的水，又重新帮他倒了一杯，“陛下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凌音心中好一番忐忑，“陛下若对姜郁还有执念，若得知真相，恐怕又要伤心。”
洛琦微微一笑，“陛下最恨有人瞒天过海，悦声不如尽早对她实话实说。至于之后她是会伤心，还是会如释重负，恐怕也是未知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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