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去了半晌,到外宫门前，才将闻人离的刀取来送到金麟殿。
    姜郁起初还不知闻人离为何执意要用自己的佩刀，见过刀之后才发觉,这一把正是当初毓秀赠于闻人离的益贡刀,也是他曾在地和殿用刀柄击伤他的那一把刀。
    闻人离从侍从手里接过益贡刀，一脸玩味的看了一眼姜郁,
    转而卸了腰带，脱了上衣,对陶菁道，“若要取血,自然要取心头热血。”
    陶菁面无表情地看着裸*露上身的闻人离，“心头热血做药引最好不过,只不过这一刀若刺的不准,反而害了殿下性命。”
    闻人离明知陶菁刻意挑衅,一声轻笑，将刀刺入胸口。
    事发突然，不止姜郁吃了一惊,陶菁也微微变色。
    好在闻人离这一刀刺的很有分寸,并未伤及要害，只是血流的触目惊心,不止流满一杯,他上身也染红一片。
    闻人离面不改色地拔了刀,随意用白绢压住伤口,开门走了出去。
    殿外几人见闻人离一身血迹，心中惊骇,忙从偏殿叫了留守的御医,为他包扎诊治。
    姜郁端着被鲜血染红的白玉杯,坐到床边扶起毓秀，头也不抬问陶菁一句，“药引是要与汤药一同服用，还是在汤药之前服用？”
    陶菁道，“殿下需在血未凉之前速喂陛下服下。”
    姜郁皱着眉头将白玉杯送到毓秀嘴边，刺鼻的血腥让他几欲作呕，好在毓秀的身体并未排斥。
    一杯喂尽，姜郁将毓秀放回床上，自去净手。待他回到床前，却见陶菁正口含汤药，喂毓秀服用。
    姜郁心中虽不快，推及药引的血腥之味，便没有出言阻止。
    待毓秀吃完一整碗药，陶菁紧绷的精神才渐渐松弛，小心擦干她唇边的血迹与药渍，帮她盖好锦被。
    姜郁站在三步之外，冷冷看他动作，见他坐在毓秀床前迟迟不愿起身，才开口说一句，“我劝你不要再痴心妄想，若有一日她得知你真正的身份，恐怕会亲手除掉你。”
    陶菁看也不看姜郁，“殿下又是在何时得知我真正的身份？”
    姜郁居高临下地看着陶菁，半晌不发一言。
    陶菁明知姜郁不肯明言，索性不再纠结，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其实殿下的血也救得了陛下。”
    姜郁不明所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菁笑道，“殿下身上有微弱的龙神之气，青龙神五行属木，木克土，因为这一分相克，陛下之前才会在你面前处于劣势。殿下的血虽比不得三皇子殿下的血，却也救得了陛下。”
    姜郁心中惊涛骇浪，陶菁口口声称他身上带有的微弱龙神之气，在多年前被称为神机天算的钦天监正凤天水也曾提过一次。兴许就是因为凤天水的那几句批语，才使得明哲弦对待他的态度十分严厉，不许他接近毓秀，不许他对毓秀生情，也不许他入朝为官。
    陶菁见姜郁面色阴沉，缄口不语，禁不住轻声笑道，“下士之所以舍近求远，宁求三皇子殿下也不愿求殿下，就是不想殿下与陛下会因此生出无法斩断的联结。可笑的是，这原是她多年前的心愿，我本该助她一臂之力。”
    姜郁对陶菁所言虽不甚解，却也知道他是刻意挑衅。
    陶菁见姜郁眼中似有杀意，禁不住笑道，“情浓时自以为情比金坚，缘尽时心中便再也念不及分毫，朝秦慕楚，见异思迁，人心流动，爱憎无常。殿下走到今日，机关算尽，却已自树高墙。若做不到无情无心，放手一搏，来日分钗断带之时，免不了肝肠寸断。”
    姜郁听陶菁言辞嘲讽，禁不住反唇相讥，“你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事到如今，你已无法回头，若被她知道真相，必定也会落得一个缘尽情灭，不欢而散的下场。”
    陶菁冷笑道，“你我之间的差别在于，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知道结局。姻缘天定，既然拼尽全力也不能逆天改命，不如坦然接受，尽力成全。”
    姜郁猜到陶菁话里的意思，却不以为然，“若不能逆天改命，就不算拼尽全力。你笃信天命，随波逐流，我却不想坦然接受，尽力成全。不管是至高一人也好，权臣天下也罢，在事未有定论，局不分输赢之前，我都不会有半分退让。”
    他说这一句话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疯狂。陶菁看在眼里，心中自有滋味。
    姜郁见陶菁面上似有嘲讽怜悯之色，心中恼怒，才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到龙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
    二人皆是一愣，随即便双双俯身到床前。
    毓秀一双眼虽紧紧合着，两颊比之前多了一点血色，额头也浮起一层薄汗，表情不再安然平和，而是微微蹙起眉头。
    姜郁握着毓秀的手轻轻唤她表字，片刻之后，却无回应。他便转头对陶菁道，“你未经传召擅自入宫，心怀叵测，此前又有加害陛下之嫌，查明之前，先不必回国子监。”
    陶菁明知姜郁挟私报复，心中却一片漠然，只似笑非笑看着他，并无回应。
    姜郁却不看陶菁，传人进殿将他押送出门。
    姜汜等人等在殿外，见御林军被传进殿，心生疑窦，片刻之后又见陶菁被人押出殿外，都吃了一惊。
    纪诗挡在御林军之前，冷颜问一句，“这是做什么？”
    两个御林军对望一眼，垂眉回道，“皇后殿下命我等先将此人送到宗人府收押。”
    纪诗满心惊诧，转头看向姜汜。
    姜汜心中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姜郁明明知晓陶菁的身份，还要将他送到舒家人手中，难免有借刀杀人之嫌。
    思索片刻，他便对御林军吩咐一句，“你们对舒宗令传我的口谕，在陛下亲审之前，不许宗人府对他动用私刑。”
    二人恭然领旨，押着陶菁一路去了。陶菁在临行之前，特别对纪辞露出的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
    纪诗心中虽不快，却不敢说甚，攥拳在一旁暗自愤愤。
    灵犀心中好奇，冷笑着对姜汜问一句，“皇叔既然有意保全陶菁，为何不将人拦下，还要容忍他们将他送到宗人府？”
    姜汜笑道，“我若执意阻拦，岂非向合宫昭告陶菁是我的人？姜郁就是料定我不会出手，才敢如此行事。”
    华砚等人在一旁冷眼旁观，并未多言。待人走远，凌音才低声对华砚问一句，“惜墨为何不阻拦？”www.
    华砚看了一眼洛琦，反问凌音一句，“我为何要阻拦？”
    凌音叹道，“除非陶菁想到的办法无用，皇后关押他才名正言顺。若此法救了陛下，他却反受其囚，来日如何向陛下交代。”
    洛琦望着渐行渐远的陶菁，对凌音笑道，“此举是皇后决议所为，如何向陛下交代，要皇后思虑。我等只要静待宗人府查问陶菁的结果。”
    欧阳苏在一旁冷眼旁观，未发一言，更不曾与人攀谈。半晌之后，待闻人离包扎了伤口走出殿外，他便与其一同向姜汜拜别，亲自送人出宫回驿馆。
    姜汜见灵犀望着欧阳苏的背影发呆，笑着问一句，“陛下此前禁了公主殿下的足，所以殿下未能随皇储殿下前往赤珠山温泉宫，公主殿下借药引之事传书将二人招回，是否也有自己的私心？”
    灵犀看了姜汜一眼，摇头笑道，“即便皇姐没有禁我的足，我也不会随他们一行前往赤珠山。白鸿既然已经决定迎娶古丽，我便再也不会与他交往。”
    姜汜望着灵犀，一脸探寻，半晌才开口问一句，“事到如今，公主殿下心中可有懊恼，可有悔恨？”
    灵犀一皱眉头，“为何懊恼悔恨？即便是我嫁去南瑜成为储妃，来日不过为后，虽有一人之下之名，却无万人之上之权，还要与人分享夫君，日日委屈不甘。”
    姜汜笑道，“帝陵事出之后，我以为你会改变心意。”
    灵犀冷笑道，“前番虽一败涂地，却也不必一蹶不振。从今晚后若规行矩步，来日加封为王，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姜汜目光一闪，“如此说来，公主殿下的野心已不在皇位，宁做那一人之下？”
    灵犀冷笑道，“她既是我皇姐，我一出生便注定在她之下。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经历前事，若我还没有丝毫反思，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才是真正的一错到底。”
    姜汜望了灵犀半晌，斟酌说一句，“即便公主殿下已不是舒家最想扶植的人选，姜家也并没有放弃助你上位的可能。殿下若想的通透明白，不愿再与陛下相争，自是于社稷有益。然而世事变幻无常，你也不必不留一点余地。”
    灵犀冷哼一声，“世事虽无常，人心更难测。人人都把我当成一把合用的兵器，我若再不知收敛锋芒，恐怕又要为人做嫁衣。与其把宝压在难测的人心之上，不如压在一个虽可让我失去一切，却曾宽仁待我的骨肉至亲。”
    姜汜见灵犀一派淡然，心中百味杂陈，不禁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一声若有似无的长叹，悄悄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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