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看似置身事外,话说的中庸，姜郁却知觉她的态度与从前相比天差地别。短短几日之前，她还欲除毓秀而后快；如今毓秀卧病,灵犀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姜家即便并不情愿，在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之前,也不会阻拦她登上皇位。对灵犀来说，此时袖手旁观反而对她有益,可她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听从陶菁之言,传书将两位皇子从温泉宫唤回，又极力促成毓秀与北琼的联姻。如此尽力奔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灵犀见姜郁盯着她若有所思,猜到他心中所想,不肯在他面前示弱，便冷笑道，“伯良明知孰轻孰重,若执意阻拦此事,暗室私心昭然若揭，失了体面风度,难免会惹人耻笑。”
    姜郁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姜汜面前拜道,“皇叔既有决断,我也不敢再阻拦，但求宰相府在代拟的国书中指明,若陛下醒来之后对此事有异议,还有酌情再议的余地。”
    姜汜一皱眉头,显然对姜郁所说不置可否。联姻国书即便只有宰相府二相合印，也是两国信诺的凭证，来日若要毁约，难免又生事端。
    华砚见姜汜与姜郁僵持不下，上前拜道，“既然与北琼联姻之事是陛下亲言许诺，皇叔叫宰相府在国书中点明也无妨。”
    姜汜看了一眼华砚，长叹道，“并非我一意孤行，此事实不妥。”
    凌音与洛琦对望一眼，心中各有所想；姜郁本还想再拖延，陶菁却生怕闻人离再借故生事，得寸进尺，忙出言催促一句，“陛下气息微弱，恐怕等不了多少时候，请皇后殿下当机立断。”
    姜郁只得对在一旁作壁上观的闻人离问一句，“殿下以为如何？”
    闻人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本王若得国书，自拼尽全力。”
    姜汜咳了两咳，从怀中取出懿旨，“公主已同宰相府与礼部知会，礼部代拟的国书明日便会送到三皇子殿下手中，请你先过目再加印。”
    闻人离接过姜汜的懿旨仔细看过，点头道，“太妃一言九鼎，本王自然也会履行承诺。不知取了我的血做药引之后，是否还要其他贵重之物入药？”
    陶菁点头道，“入宫之前我已写好一张药方，送交太医院审验，他们即刻就会将熬好的汤药送至金麟殿。请殿下选一柄快刃，刺破手腕，取一杯龙血即可。”
    洛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陶菁道，“入夜之后才到吉时，不如再等一等。”
    陶菁摇头道，“陛下一口气已消耗大半，若再拖延，唯恐生变，要速速以龙血浇灌续命。”
    众人见他二人面色凝重，虽不解这一口气的意涵，却也不再多言。
    不出多时，太医院送来熬好的汤药，陶菁一再催促，闻人离却不慌不忙，低声对姜郁笑道，“本王的刀卸在殿外了。”
    姜郁一边吩咐侍从道殿下取刀，一边屏退殿中闲杂人等，只留闻人离与陶菁在内殿。
    华砚等人也一同退到外殿，却无人肯落座。凌音将纪辞拉到一边，小声问一句，“子言怎么想到请陶菁入宫？”
    纪诗看了一旁的洛琦与华砚，犹豫半晌，还是没有隐瞒，“陶菁被陛下下旨遣出宫的那一日，曾来永禄宫见我，说来日陛下若突发急症，要我去国子监找他。”
    凌音与华砚对望一眼，十分愕然，“你是说陶菁一早就料到陛下会突发急症，昏迷不醒？”
    纪诗紧锁眉头，轻轻点了点头，“那日他叮嘱我时，我还以为他信口开河，昨日陛下昏倒在前朝，我才心生动摇。”
    凌音满心疑惑，“宫中有这么多人，陶菁为何独独去找你？”
    纪诗面上闪过一丝赧意，讪笑道，“大约是因为我二人交好的缘故。”
    凌音与华砚对望一眼，心中诧异，在此之前似乎无人知晓纪诗与陶菁有交往，难得他二人瞒的滴水不漏。
    纪诗笑道，“两年之前我就听说过陶菁的事，虽未曾得见，却十分敬佩他的才华胆识。他进宫之后，时时在陛下身边侍奉，起初与我只是寥寥见过几面，之后是他主动与我结识，难得我二人意气相投，虽非挚友，却是知交。”
    凌音暗自腹诽，洛琦也自有思量，华砚看了二人一眼，对纪诗微微笑道，“既然你与陶菁关系匪浅，相信他的话也无可厚非。”
    纪诗目光一闪，似有窘迫，“即便是昨日，我也并非全然信任陶菁。陛下病倒之后，我还曾一度怀疑是他在背后动了手脚。之所以出宫去寻他，本是为了求证。”
    凌音轻咳一声道，“他向你说了什么，才打消你的疑虑？”
    纪辞面有难色，吞吐不想直言，“之后我虽代他传信给公主，心中却还是半信半疑。”
    凌音见纪诗讳莫如深，有意隐瞒，便没有再问。
    纪诗明知华砚等人对他不曾尽信，却也不辩解，将之后知会灵犀之事轻描淡写尽诉，便知情识趣退到一边。
    凌音等纪诗走远，小声问华砚一句，“陶菁一入宫就结交子言，莫非一早就在未雨绸缪？”
    华砚默然不语，洛琦在一旁冷笑道，“陶菁特别选一内臣相交，以便来日为他所用，如此心机城府，可谓是步步为营。”
    华砚淡然笑道，“子言风流倜傥，品貌非凡，陶菁与他意气相投，成为知交并不奇怪。此番他之所以要子言为他奔走，想来是要与姜皇叔避嫌。”
    凌音碧眼一闪，“所以惜墨也认定陶菁是姜皇叔的人？”
    华砚微微一笑，“是与不是，我也不能断定。自从他冒死进帝陵去救陛下，他行事的动机就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之前他说的那一番话，似乎在暗示陛下这一病与在帝陵里发生的事有关。”
    洛琦笑道，“我与惜墨是一样的想法。彼时我看得不甚清晰，不敢妄言，陛下虽有离魂之象，状况危急，却像是被一口仙气吊住性命。然而单凭这一口气，只能维系七日，必要有合适的药引引药归经，才能留住这口气。”
    凌音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却又觉得不可思议，想了一想，便没有出口，转而说一句，“我虽冷眼旁观，却也看得出陶菁对陛下并非全然无情，不管他之前态度如何，若能为陛下转变立场，也不失为一个有用之子。”
    华砚摇头道，“陛下之所以要将陶菁遣出宫，是因为他知晓太多的秘密，她又不忍将其诛杀。子言看似温润，实则高傲刚烈，陶菁之所以会选择他来结交，显然是一早就猜到我与悦声的身份不简单。”
    洛琦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冷笑道，“陶菁既然猜到执寒铁章之臣，推断出你二人皆为陛下的九臣之选也并不稀奇。只是他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手眼通天？”
    凌音冷笑道，“修罗堂查了这些日，丝毫没有头绪。陶菁虽非出身寒门，家中也并不富贵，年幼便父母俱亡，只有一个乳母和一个老仆照料，过往并无稀奇之处。至于他之后读书为何如此出类拔萃，大约也是因为他本身资质不凡的缘故。”
    华砚思索半晌，似笑非笑地说一句，“若查不到陶菁，悦声便派人去查子言。子言出身纪府，与其长兄却并不亲厚，左右进退皆不可预料，若被煽动蛊惑落入对手掌中，恐怕会十分棘手。”
    洛琦看了一眼华砚，凝眉笑道，“惜墨从前笃定子言为人正直，几番忠心护主，可为陛下所用。如今怎么会因为他极力为陛下奔走，就怀疑他的动机？”
    华砚面有哀色，眼眸深沉，“并非是我怀疑子言的动机，若他不与陶菁交往，我便可笃定他一片赤诚只为陛下。只因陶菁是一颗不知颜色的游子，为求万无一失，凡是与他交深之人，我们都不得不谨慎考量。”
    凌音面色忧虑，试探着对华砚问一句，“惜墨既对陶菁存疑，又为何容许皇后将陛下的性命交到他手里？”
    华砚看了一眼洛琦，对凌音笑道，“我虽对陶菁存疑，却相信思齐所见。他既然没有对陶菁的方法提出异议，我便没有理由阻止。”
    洛琦摇头道，“陶菁是为数不多，我看不清前世魂之人。若不是他前世混沌，就是刻意用了障眼法，这一点的确让人不安。然而白鸿殿下与三皇子殿下确非一般龙族转世，龙血为药引之事虽不可理喻，却未必行不通。”.
    三人沉默半晌，华砚转而对洛琦问一句，“陛下欲与北琼联姻之事，思齐之前可知晓？”
    洛琦蹙眉道，“陛下前日虽有提及，却未定论。”
    华砚一声长叹，“陛下若有决议，必先与你商议，怎会在众人都不知晓时与姜皇叔知会？”
    洛琦也觉得联姻之事事有蹊跷，扭头去看站在殿门外与灵犀私语的姜汜，低声对凌音道，“你且派人细细查探太妃与公主这几日的往来行迹，我自会召神机司商议。”
    凌音虽不愿受洛琦驱策，见华砚对他点头，才勉强应承下来。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51_151518/6387317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