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壖知晓舒雅中毒的前因后果,却并非幕后主使,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是舒娴自作主张,擅自动作。
舒娴此来,必定是担忧事情败露之后舒景会归罪于她,才不得不寻姜壖做庇护。
姜壖见姜郁凝眉沉思,默然不语,开口冷笑道,“舒家四女,皆非善类,彼女舒雅,更是自幼就让人厌恶,既然她命中应有此劫,也不必怨天尤人。”
姜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冷笑,舒家除了舒娴,其余四女都是舒景与他人所生,姜壖自会将那几人视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后快。
姜壖见姜郁低眉顺目,心中反倒升起一腔怒火,“你既然已知晓实情,该如何行事,心中是否已有理论?”
姜郁拜道,“父亲放心,我不会再插手此事。只是若有一日博文伯得知舒雅因何而死,以她冷酷暴虐的秉性,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姜然心中自然也有此顾虑,嘴上却不肯承认,对姜郁挥挥手,冷笑道,“只要你严守秘密,舒景自然查不到。若你回府只为了这一件事,便不必再多说。”
姜郁拜道,“还有一件事,有关工部与阮悠。”
姜壖面上毫无波澜,“陛下为了阮悠今日上的那一封转折,特别叫你来试探我的口风?”
姜郁点头道,“陛下有意修例,却要顾及宰相府的立场,特别吩咐我来问一问父亲对整肃工部一事的建议。”
姜壖眯眼看着姜郁,反问一句,“依你看来,修例之事于老夫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郁谨慎回一句,“恕子愚钝,未能看清其中的利害。”
姜壖微微冷笑,“工部积弊已久,朝上却无人敢言。陛下既有心整肃,于西琳来说自然利大于弊。舒家贪墨无度,专横已久,若能借陛下的手锉掉舒景的锐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回去告诉陛下,宰相府会斟酌行事。”
姜郁躬身应是,垂眸不语。
姜壖见姜郁态度谦卑,心中不胜烦躁,“你既已入宫,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从今晚后,除非十万火急,不要再不经通传就贸然回府,以免惹人生疑。”
姜郁知道他今晚撞破父女相见,犯了姜壖的忌讳,忙躬身请罪。
姜壖挥手道,“下不为例。未免节外生枝,早些回宫便是。”
姜郁拜别姜壖,退出门,发觉舒娴果然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傅容见姜郁面色灰暗,小声解释一句,“下士开口挽留娴郡主,郡主却还是执意要走。”
姜郁垂眉道,“我已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不必纠结她的去留。”
二人出了府门,姜郁才欲上马,却看到巷尾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姜郁对傅容点点头,傅容就牵着马躲远一些。
姜郁一步步走进黑暗,等他离舒娴只有两步之时,舒娴却突然转身躲进了暗巷。
姜郁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待到至暗之地,舒娴总算停了脚步,转身面对姜郁。
二人在离彼此五步的距离,默然对望。
僵持半晌,还是姜郁主动上前,将舒娴轻轻抱在怀里,“你旧伤未愈,何必连夜奔波?”
舒娴心中的坚硬渐渐融化,不自觉地回抱姜郁,“伯良是真的挂念我的旧伤,还是旁敲侧击想问我做了什么?”
姜郁柔声笑道,“我已经知晓你做了什么,问你自然是因为挂念你的旧伤。”
舒娴闷声道,“父亲告诉你舒雅并非出天花,而是中毒?”
姜郁点头应是,半晌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你与静雅是亲姐妹,她一贯与世无争,淡然清净,如今又入了宫,本不会威胁到你,为何你要对她下如此狠手?”
舒娴冷笑着反问一句,“伯良觉得我行事太过狠毒?”
姜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波无澜,一派平和,“静娴若想挑拨博文伯与陛下的关系,有很多种方法可选,何必要以无辜之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舒娴听姜郁话中似有谴责执意,心中不快,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冷笑道,“无辜之人?谁是无辜之人?”
姜郁听舒娴语气不善,忙笑着安抚她一句,“莫非你下毒对付静娴,除了挑拨皇家与舒家的关系,还有别的因由?”
舒娴嗤笑道,“舒家富有一国,枝叶脉络遍布西琳,身为舒家的女儿,我们从幼年起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想要成为舒家下一任家主。舒家四女个个出类拔萃,而母亲私下选定的人选却是最不出挑的幺女,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一口气。”
姜郁一皱眉头,“静雅已入宫成为后妃,博文伯怎会选她做下一任家主?”
舒娴冷笑道,“五妹被母亲送入宫中,正是她用心良苦,为她最心疼偏爱,却不敢将私心示于人前的幺女选了一处最安全的庇护之所。”
姜郁心有不解,“你们四姐妹的资质并不比静雅逊色,反而是她太过温润良善,不善权谋,怎会受博文伯偏心疼爱?”
舒娴笑道,“母亲瞒的滴水不漏,我从前也不知晓。直到她尽力促成二姐、四妹与我成为与北琼联姻的人选,我才渐渐意识到我们在她眼里不过是可被利用的棋子。”
姜郁道,“舒家长女要继承爵位,幺女又入宫为妃,博文伯若有意择一女与北琼联姻,自然要从你们三姐妹中挑选其一。这本无可厚非,为何会戳到你的软肋?”
舒娴冷笑道,“我们四姐妹皆在朝中担任要职,若要择一联姻人选,本是五妹最为合适,所以她以女妃身份被母亲送入宫之事,才变得十分微妙。可笑的是母亲并非是在三皇子殿下入关之后才知道北琼有意与西琳联姻。这些年来因琼帝一直在寻找恭帝,母亲一直在搜集北琼的消息。”
姜郁冷笑道,“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舒家的女儿成为与琼瑜两国联姻的人选,是博文伯白白筹谋,用错心机。”
舒娴冷哼一声道,“即便联姻之事未曾得行,五妹在宫中也有益无害,一来可躲避伯爵府中的明争暗斗,二来她是幺女又是庶女,本无权继承爵位,然而若有一日以内臣的身份被放出宫,必受封爵位,届时便有了与长姐分庭抗礼的底气。”
姜郁不置可否,“即便博文伯私心偏爱幺女,你在伯爵府中最大的对手,还是你的长姐。”
舒娴摇头笑道,“伯良错了。择选舒家家主,便要相传舒家最不为外人道的机密,母亲已将足以动摇舒家根基的秘密告知于五妹。”
姜郁听舒娴话说的笃定,不得不信她一番所言,又难免觉得匪夷所思,“静雅虽是幺女,脾气秉性却与博文伯天差地别,为人宽仁温顺,并非家主良选,为何会得伯爵如此偏爱?”
舒娴一声长叹,“我从前也不明白,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母亲对五妹偏爱,是因为五妹是她与最爱的人所生的女儿。”
姜郁一时怔忡,他本以为舒景与姜壖缠斗一生,相爱相杀,最在意的人必然是他,不想却是一个已故之人。
舒娴见姜郁凝眉沉思,就抓住他的手道,“若非是你,我绝不会轻易透露舒家的隐秘。正是因为我看清了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地位,才不甘心做她的一颗棋子。舒家与皇家之争,于姜家来说,只有益处,并无损害。”
姜郁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归根结底,你的目的还是要除掉陛下。”
舒娴冷笑道,“明哲秀并非池中物,她比她母亲,姨母更狠毒绝情,若不尽早除之,待她羽翼丰满,你我失去反击之力,伯良一定会后悔今日的妇人之仁。”
姜郁叹道,“明哲秀是我布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她会替我扫清前路中的所有障碍。静娴若只看得到眼前,难免会被一时的表象蒙蔽,舍本逐末。”
舒娴冷笑道,“什么是一时的表象,你已对她动心,生情,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姜郁蓝眸一闪,面上不动声色。
舒娴见姜郁缄口不语,以为他默认爱恋,心中满是酸意,“你要利用明哲秀,与你对她心生爱慕并不冲突。毕竟在你眼里,即便是心上人,也是可以被利用的棋子。”
姜郁见舒娴意有所指,隐生哀意,“爱上舒家的女儿,是我咎由自取,我明知舒家人无情冷血,却还是选择义无返顾,事到如今才知悔恨,原来在你眼里,一切都是交易。”
舒娴见姜郁面有悲戚之色,自有动容,原本预备好的攻讦之语也出不了口。
姜郁蓝眸一闪,对舒娴笑道,“你若执意与明哲秀为难,我虽劝阻不了你,却会阻拦你。来日你我利益相左,不得不针锋相对之时,也不必顾念旧情,不过各凭本事而已。”
舒娴听姜郁话说的决绝,一时悲愤交加,平息半晌,伏在他耳边笑道,“明哲秀的暗卫有多厉害,伯良马上就会知道。你我今日私会一事,即刻便会传到她耳里。无论伯良如何费尽心力维护她,你得到的也只是她对他的敬而远之,多生嫌隙。”【1】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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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一句说完,她就冷笑两声,转身跳上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姜郁攥拳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寻路走出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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