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既不能继续装睡,也不能忽而暴怒，不得已睁开眼看了陶菁，冷笑道,“你当金麟殿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陶菁微微含笑望着毓秀,半晌一声轻叹，走到殿中把亮着的烛火都熄灭了。
    寝殿陷入一片黑暗,毓秀想阻止陶菁也已不及，起身想呼人进殿,却被他拉到怀里，堵住嘴巴。
    陶菁不知何时已走到床前,把毓秀抱在怀里,用不容拒绝的态度亲吻索取。
    在帝陵伸手不见五指的那个密室里,他也曾不管不顾地吻过她一次，却还没有如此强势。此时此刻他对待她的态度，像是只争朝夕,没有明日。
    毓秀全身的血都冲到脑子里,手脚麻痹到动也不能动，身体被陶菁揉在怀里,胸腹中的空气一点一点失去,被迫窒息的感觉如此强烈,又如此让人恐惧,一如她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墓室墙壁，坐在地上等死的那个彼时。
    所以在陶菁终于结束这个亲吻之时,毓秀禁不住怀疑他之前的故意灭灯与之后的肆虐都是为了要让她忆起帝陵里几欲赴死。
    陶菁感觉到怀中人的微微颤抖,胸中的烦闷渐渐消弭殆尽,化成一声叹息。他把额头抵在毓秀的额头上，良久之后才沉声说一句，“陛下说过无论如何都要容忍我一次，下士若今日不取，不知是否有来日。”
    可笑的是他虽然是用调侃的语气说这一句话，毓秀却觉得莫名悲戚。
    陶菁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毓秀的回应，心下难免失望。她不进不退的态度让他茫然，也让他无奈，她对待他的逾距，连恼怒都不再，更多的是软硬不吃，无动于衷，这如何不让人灰心丧气。
    其实毓秀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惊诧之余故作镇定，她心中除了重历生死之关的恐惧，更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琢磨不透的情绪。
    二人沉默许久，毓秀才终于开口说一句，“你屡次三番向我暗示你的身份不简单，你进宫的动机不简单，却从不肯言明。你在帝陵中救我性命，我心中并非没有心存感激。只是之后你回到宫中所用的方式，以及之后你直言道出九龙章的秘密都犯了我的大忌。你将我引入一团迷雾之中，又要逼迫我信任你，是否太过强人所难。”
    殿中昏暗，陶菁只能看清毓秀一张脸的轮廓，“陛下对心腹之臣都不能尽信，自然也不会轻信一个才结识不久之人。陛下身在高位，不喜欢局势发展超出你的掌控，也不喜欢身边人的所作所为不合所谓的常理。所以你看不穿我的动机时，宁愿相信我对你有所图，也不肯相信一切由情而起。”
    毓秀冷笑道，“儿女私情，最为荒谬，朝秦慕楚，人心流动。情浓时自以为情比金坚，缘尽时心中便再也念不及分毫。以你的资质城府，本不该是一个会被儿女情长左右驱使之人，你若执意声称你所作一切的考量都是出于一个情字，我自然半字也不会相信。”
    陶菁笑道，“情浓时自以为情比金坚，缘尽时心中便再也念不及分毫……陛下莫非也曾朝秦慕楚，见异思迁，否则怎会感叹人心流动，私情荒谬。”
    毓秀明知陶菁意有所指，却也并没有闪避，“被一时的意乱情迷冲昏头脑，回头想来的确十分荒唐。”
    陶菁笑道，“依下士愚见，陛下的意乱情迷与一时荒唐却也并非全然无益，起码至今为止，人人都以为你对皇后殿下依旧情比金坚，一往情深。”
    毓秀一皱眉头，“我方才说那一番话，并无特指，你也不必含沙射影，阴阳怪气。”
    陶菁呵呵笑了几声，凑到毓秀耳边沉声问一句，“下士只是好奇，陛下的心流动到哪里去了？”
    毓秀往后退了一退，冷笑道，“总之不会是你。”
    陶菁一挑眉毛，“下士到陛下身边这些日子，陛下对我当真半分也不曾动心？”
    他说话的语气虽暧昧，话中却满是挑衅之意，毓秀心下不爽，回话时也有些不耐，“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陶菁冷笑道，“陛下不肯杀我，又执意将我从你身边调开，除了你对我动了心，不想授人以柄，我便再想不出别的理由。我在你眼里之所以是一个危险的存在，究竟是因为我知晓了你的秘密，还是因为即便我知晓了你的秘密，你也不忍心杀我的这个事实？”
    毓秀啼笑皆非，摇头笑道，“不忍二字，倒也未必，我怜你十年寒窗苦读，惜你一身才华城府，悲你受人驱使身不由己，叹你前途受阻历经磨难，这才愿提携扶持，名正言顺地给你指一条光明大道，让你从此不必再行暗渠。”m.
    陶菁收敛笑意，冷颜笑道，“陛下可曾问过下士是否想要你的怜惜悲叹，又是否想要你名正言顺指给我的这一条光明大道？”
    毓秀冷哼一声道，“事既至此，一切皆成定局。与其寻事生非，不如坦然接受。”
    陶菁被毓秀举重若轻的态度激怒，索性丢掉玩世不恭的面具，用蛮力将她从床边拉起来抱在怀里，“陛下说的不错，我就是想寻事生非。你闪躲了这许久，终究未曾直言，即便只是短短的一瞬，亦或是只有寥寥的几分，你究竟是否曾对我动心？”
    毓秀推了陶菁几下，无法挣脱出他的怀抱，语气难免气急败坏，“不曾，一瞬也不曾，寥寥也不曾。你若不想再受皮肉之苦，就不要再不知分寸。”
    陶菁却听而不闻，反而把人抱的更紧，“我不相信，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现下寸光也无，我如何看得见你的眼睛。”
    “不须有光，陛下只要看着我，我就知道你在看我。”
    毓秀虽然觉得陶菁不可理喻，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奇怪的是她虽然只能看清他五官的轮廓，却莫名觉得魂魄被那一双黑眸吸入了无底深渊。
    陶菁见毓秀刻意扭头不看他，就抽出右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看着我，再说一次。”
    毓秀被迫仰着头，虽然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再挣扎。
    陶菁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毓秀的回话，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吻上她。
    这个吻相较于之前的那个吻，少了势在必得，多了暧昧缠绵，他像是要刻意诱惑她，纠缠她，直到她神魂颠倒，说出他想听的话。
    毓秀避无可避，沉溺于陶菁的温柔之中，有一瞬的精神恍惚，呼吸也乱了节奏。
    陶菁感知到毓秀的妥协，终于放开她，轻笑着问一句，“陛下若是一点也不喜欢我，恐怕也不会容许我如此亲近。”
    毓秀平息半晌，索性自暴自弃，对陶菁冷笑道，“就算我喜欢你又如何，我一早就说过，就算我喜欢你，你我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因为我对你的喜欢有丝毫的改变，反而会成为你为我所用的挂碍。”
    陶菁长舒一口气，“下士心甘情愿为陛下所用，没有什么能成为你我之间的挂碍。一入相思门，才知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望下士来日断肠回首之时，仍不悔今日。”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却不知他为何笃定来日定会断肠回首。
    毓秀心中无端多了几分哀意，“与其纠结于虚无缥缈的情感，不如抓住更实在的东西。若你当真能入仕为官，你我来日在朝堂上再相见，拨云见日，又是另一番光景。”
    陶菁愣了一愣，讪讪笑道，“皇权究竟有何让人迷醉之处，才让你一往无前，心无他物？”
    毓秀没有马上回话，思索半晌，方才淡然笑道，“皇权累骨，并无半分让人迷醉之处。之所以追逐，是想要皇权为我带来掌控与改变的机会，让我面对天下不平事时，不会再心有余而力不足。”
    陶菁听罢这句，似是满心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说一句，“陛下若忌惮一人，一党，只需善用制衡之术，若到必要之时，用计除之即可，仁治之道，终究要文武并用，垂拱而治。”
    毓秀笑道，“即便我再有野心，不过一人而已，自然懂得文武并用的道理。西琳朝堂上争斗不休的从来只有皇权与相权。皇权与生俱来，相权却是一人一朝一世的积累。为相者，若有能无私，心中只有朝廷与百姓，我自然愿意垂拱而治，任他挥洒；若有一日，他利欲熏心，党同伐异，为一己私欲不惜牺牲朝廷的威望，百姓的福祉，虽非天选却要凌驾于天选之上，我手中也要有足够的权利压制这一个人。”
    陶菁闻言，摇头苦笑，“陛下明知你要走的路千难万险，阻碍重重，却还是选择用激进的方法尽力一搏，何苦将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
    毓秀冷笑道，“我只是有整肃工部之心，还未有任何实质的动作，怎么在你眼里就成了用激进的方法尽力一搏？”
    陶菁沉默半晌，斟酌道，“西琳朝堂之上，姜党占了大半壁江山，陛下既已剑指工部，便是已下定决心放弃制衡之术，改用激烈的手段将两党彻底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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