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几个姨娘劝酒调笑,于是大着胆子颤颤巍巍越过中间的千山万水去搛,筷子行至一半,旁边一个声音及时地传过来:“小姐——”
“我错了。”窦阿蔻不等傅九辛说出仪容那两个字,慌忙收回筷子,老老实实认错。
傅九辛看了她一眼,把一盘青菜移到她面前来:“小姐,不宜总吃肉,蔬菜也是要吃的。”
窦阿蔻扁着嘴扒拉几根青菜叶子,窦进财的二姨娘看不下去了,夹了一个圆子给窦阿蔻:“喏,阿蔻,想吃就吃嘛。”然后转向傅九辛:“哦呦,九辛啊,大过年的,就别讲究那么多啦,管得我们阿蔻连饭都吃不好。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多惯着阿蔻啦,连她吃个鱼,你都在旁边挑鱼刺。那会儿我刚进门,还以为你是她亲哥哥呢——哪怕是亲哥哥,也没几个像你这样对妹子的。”
窦进财喝了一口酒,乐呵呵道:“怎么不是亲哥哥?我把九辛当儿子看,自然就是阿蔻的亲哥哥了。九辛啊,你这个做哥哥的,平常也帮我们阿蔻看着点,要是哪家公子哪家少爷看着不错,就来和我说说。你们年青人的眼光,错不到哪里去。”
傅九辛握着酒盅的手紧了紧,他仰头饮下一口,淡淡道:“知道。”
傅九辛心里的暗潮汹涌窦阿蔻完全没感觉到,她心里先是在想,让先生给她找夫婿,可千万别找着一个和先生一样的;接着想东想西,忽然想到了徐离忍。
除夕的时候,除去回家的下人,窦家其他下人也会聚在一起在厨房吃顿年夜饭。按理徐离忍也该在其中,但窦阿蔻知道,以徐离忍的性子,肯定是不屑和他们一同吃饭的。也不知他孤零零一个人,晚饭在哪里着落。
想到这里窦阿蔻就有些心神不宁,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寻思找什么借口溜出去。
这时,忽听傅九辛说:“徐离忍呢?让他也上来同吃吧。”
窦阿蔻心里乐开了花,她觉得先生真是善良。
窦进财拍了一下脑袋:“是呀,我倒忘了这么一个人。他不是琴师么?把他叫来,给我们弹支曲子听,图个热闹。”
窦阿蔻大窘,诺诺道:“爹,不是让人家吃饭来的么。”
“吃饭?吃什么饭?他一个买回来的下人,哪轮得到和我们同桌吃饭,赶紧让他过来奏乐。”
窦阿蔻很郁闷,可她又不敢说什么,只得看着旁人叫了徐离忍过来。
徐离忍依旧抱着他的古琴,在房间一个角落坐着,先起了个调,就被窦进财叫住了:“打住。大过年的,别弹什么阳春白雪的东西,弹些喜庆的,知道么?喜庆!”
徐离忍面无表情,换了一支曲子,欢快的调子混着厅中姨娘和窦进财的笑声语声,倒确实热闹了许多。
可窦阿蔻却觉得坐立不安,她时不时朝徐离忍瞄去一眼,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让他不必空着肚子奏琴。
她身旁的先生也很不高兴,先生一不高兴,他也不会让惹他不高兴的人高兴,所以他心里冷笑,冷眼看着窦阿蔻因为徐离忍郁闷。酒过三巡以后,这顿饭,终于在窦阿蔻的闷闷不乐和傅九辛不动声色的生气之下结束了。
饭后,窦进财和三个姨娘搭了牌桌抹骨牌,窦进财坐庄,连着几副牌手气不顺,就有些急躁起来,觉得琴声闹心,于是挥了挥手让徐离忍下去。
徐离忍抱着古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窦阿蔻很想去找他,却被三姨娘叫住了:“阿蔻,过来替我抹牌,你手气好。”
窦阿蔻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一瞧下家是她爹,关键是她爹身后还立着傅九辛,不时和窦进财耳语几句,或指点几下,于是窦阿蔻就没了气势。
她随手摸了几张牌,都不是三姨娘想要的牌,惹得三姨娘娇嗔:“去去去,给我添乱来着。”
窦阿蔻傻笑了一会儿,看着他们打完了一圈。如同往常一样,一圈骨牌后,就是窦阿蔻的压岁钱时间。
窦阿蔻喜滋滋地挨个讨过去,几个姨娘一边笑骂一边给她红包,讨到窦进财的时候,窦进财给了她一个特别厚的红包:“拿去。刚刚赢了你几个姨娘不少钱,就当是你姨娘给你的。”
二姨娘笑:“哪呀。老爷,要不是九辛立在你身后,就你这几招,哪赢得过我们仨。依我说,这也不是我们几个给的红包,分明是九辛给的。”
其余的姨娘们都笑了起来,一个说傅九辛从小到大给窦阿蔻的红包也不少了,一个说窦阿蔻和傅九辛是平辈,按理不该问傅九辛要。
窦阿蔻被姨娘们的七嘴八舌说得不大好意思。先生也不过比她大了五岁,好像是不该问他要红包的。
她本来都到了傅九辛身边,这么一想,挠了挠头准备走,却被傅九辛叫住了:“阿蔻。”
窦阿蔻立刻转身,高兴地叫道:“先生!什么事?”
是要给我红包吗?
傅九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慢条斯理掏出一个红包来:“来,压岁钱。”
红包不是用纸做的,而是用一块红缎子绞成了小羊的形状,缝成了一个小锦囊,锦囊上头还有两只小羊角。
窦阿蔻爱不释手,捏捏这只羊角,又碰碰羊脑袋:“先生,你真好!我以后要用这个做钱袋子!”
她是真的感激傅九辛,想了想,简单的感谢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情意,于是又郑重地加了一句:“先生,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也会对你好的。”
傅九辛弯了弯嘴角:“是么。”
窦阿蔻敏锐地感觉到先生的情绪不大好,她没有细想,用裙子搂着一堆红包,兴奋地跑出去了。
她知道徐离忍住在哪里。那是傅九辛给他安排的一个下人房,找到那里的时候,徐离忍果然在里面。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被月光照耀的一点点光亮映到房里,徐离忍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离!”窦阿蔻敲门,“你饭吃了没?”
徐离忍不大想搭理她,不过他确实没有和那些下人一道吃晚饭,于是翻了个身,懒洋洋道:“没。”
“喔。我给你去拿饺子。”
窦阿蔻兴冲冲地又走了。片刻后,她端着一盆饺子又出现在徐离忍门口:“徐离,饺子来了。”
徐离忍已经点了灯,窗口映出暖黄一片,他去开了门:“什么馅儿的?”
“韭菜猪肉。”
“我不吃韭菜。”
“喔。那我再去看看。”
又一刻钟后,窦阿蔻回来了:“徐离,这回是白菜素馅儿的。”
“拿醋了没?我要醋。”
于是我们的窦阿蔻又跑了一趟。几趟跑下来,她都快出汗了。
这一回徐离忍消停了,他找不出啥茬来了,于是两人安安稳稳地蹲在房间里煮饺子吃。
窦阿蔻端了一个锅,放在暖炉上,捧着碗乐呵呵地等饺子熟。
徐离忍不可置信地看她:“你还吃得下?”
“啊。”窦阿蔻摸了摸肚子,“我还能吃得下一碗呢。”
“难怪你这么胖。”
徐离忍不是第一次说窦阿蔻胖了,从前叫她胖窦芽菜的时候也是。
窦阿蔻咽下嘴里的饺子,有些在意,她从来没有被人在这方面说过,从前先生说她胖,也不过轻轻环一环她的腰,掂掂她的重量,不仅没有嫌她胖,还令窦阿蔻有种先生的眉眼在笑的错觉,如今被人说胖,她有些郁闷。
“我真的很胖吗?”
“嗯。”徐离忍肯定地点头。其实窦阿蔻不胖,只是有些婴儿一般的肥,可徐离忍素来爱窈窕柔弱的女子,爱看她们如同流纨素一般的细腰,所以就觉得窦阿蔻长得有些偏了。
“喔。”窦阿蔻闷闷地点头,本想停下筷子不吃了,后来想想,还是先吃完这一顿,以后再说吧。
鸟归林
正月初一开始,陆陆续续有亲朋好友上窦府来拜年。
窦进财显得很兴奋,每回都要拖着窦阿蔻作陪,顺便给她评点随父辈前来拜访的青年才俊们。窦进财交游广泛,青年才俊们走了一拨又来一拨,窦阿蔻头昏眼花,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初五的时候,窦家交好的几门亲戚朋友来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便是泛泛之交登门拜访了。
今天来的是江南厉家。江南厉家是武林世家,在江湖中的地位仅次于西烈堡,因为与窦家仅是买卖上的交情,所以只派了庶出的三公子厉三登门。
来者都是客,窦进财与厉三寒暄着,将他迎进厅堂。窦阿蔻一看到厉三就想躲,奈何窦进财没发话,也只得乖乖在那儿陪坐。
厉三落座后,打量了一下窦家厅堂,赞叹道:“不愧是皇商世家,真气派,真豪华,我看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窦进财笑呵呵:“厉三公子,这话可不敢当,要是传出去,我窦某的脑袋可不保了。你是江湖人士,不知朝廷厉害,窦某今日就当没听见这话。”
“是,是。我失言了。”厉三摸着鼻子,四处转了一圈,看见厅堂角落一盏琉璃灯,眼睛亮了:“那灯可真不错,光华璀璨的。”
“若厉三公子喜欢,我便送一盏新的与厉三公子如何?”
“那敢情好。先谢过窦老爷。”
其实那琉璃灯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厉三厚着脸皮要这么一件东西,可见眼皮子是真浅。
窦进财有些看不起他,心里琢磨怎么送客。这时忽听厉三又说:“呵呵,窦老爷,令千金阿蔻小姐,说起来还是我的同门师妹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滴溜溜在窦阿蔻身上打转,窦阿蔻很不舒服,厉三看她的眼光令她觉得仿佛那眼神是穿透了衣裳,盯着她的身体看一般,太淫|邪了。
“小师妹,听说你前几日及笄,哎呀,倒是到嫁人的年纪了。不知心里可有意中人?要是没有,不妨考虑在清墉城里选一个如意郎君,你们皇商世家,自然只有江湖中武林世家能般配得起。”
又要是江湖中的武林世家,又要是清墉城的同门师兄,算起来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只有顾怀璧和厉三两个人。显然厉三不可能给顾怀璧来说亲,那么言下之意就很明显了。
窦阿蔻再笨也知道厉三这是打主意打到她身上了,可是上一次看到他,他不是还对那舞绸带的殷姑娘有意吗。
窦阿蔻很生气,又不好发作,她从小到大都被傅九辛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现在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暗自生闷气。
于是傅九辛一进厅堂,看到的就是窦阿蔻鼓起的双颊,像是两团白胖的小馒头。
窦进财心里也不爽快,他还没不靠谱到把女儿许给这种人的程度,于是喝着茶,寻思怎么把话堵回去,傅九辛的到来刚好让他找到了一个契机:“厉三公子,阿蔻年纪还小,我还想让她在我身边多留几年。再者说了,就算找夫婿,我这个爹还说不得准呢,还得给九辛过过眼,九辛觉得不错,那才有谱。”
傅九辛抬了抬眼,窦进财话说完,他心里就明白了,他朝厉三看去一眼,后者还在盯着窦阿蔻看。
厉三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美妙,窦阿蔻出身皇商世家,虽然没权但有钱,如果娶了窦阿蔻,他在厉家不仅能扬眉吐气,日后行事遇到花钱处也要方便许多,毕竟钱能解决许多事情。至于殷姑娘么,哼,窦阿蔻这么笨,纳个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里,就没有注意到傅九辛正冷冷看着他,直到发觉傅九辛不知何时挡在了窦阿蔻前面,才讪讪收回视线。
窦阿蔻一看到先生,像一只小奶狗见了主人,就差没抱着先生大腿摇尾巴了。她躲到傅九辛背后,立刻有了底气,气也不生了,胆子也放大了,捏着傅九辛的衣角小声嚷嚷:“先生,揍他。”
傅九辛没有搭理窦阿蔻的胡言乱语,他拿着琉璃灯朝厉三走去——他刚才出去就是照了窦进财的吩咐去库房拿琉璃灯的。
他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拿给厉三看:“这琉璃灯是塞北巧匠所制,方才未点燃时,从外观看是鱼戏莲叶图;点燃以后则变为喜鹊登梅,三公子可满意?”
其他人都在听傅九辛的话,跟着他看着转动的琉璃灯,谁都没看到灯罩下面,傅九辛反掌捏住厉三手腕上的命门,他右手转着琉璃灯,灯油晃动,溢出油盏,一滴滴带着尚在燃烧的小火苗坠在厉三手背上。
厉三脸色发青,却又挣脱不得,开口大叫未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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