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离开时已接近五点。苏颖本想约请苏桑荷做次日拙政园的导游，苏桑荷心里并非不乐意，不过还是隐晦的拒绝了。苏颖猜想这些导游大约都有各自的责任田，不能随便逾界，便没有勉强。

    上车后苏颖给了司机一个地址，是她周四在上海的酒店客房里就抄下来的。

    “‘青花居’，苏小姐好专业啊！”

    “好说好说，我就对吃的感兴趣。”

    苏颖知道尹恪诚肯定不晓得青花居，便跟他解释：“知道北京的厉家菜吧？北厉南青，青花居是一间私房菜馆。”

    “能与厉家菜比肩，一定很棒。”

    “可能吧。主要那家是真正的私房菜馆，每次只接待一组客人。偷偷告诉你，我是让我哥给定的。我的面子肯定不行……”

    青花居隐在苏州老城的边缘，是一座粉墙青瓦的徽派宅邸，门口有水有桥没狮子没门牌没匾额，若非老练的本地司机根本找不到。宅邸黑色的大门紧闭，高脊飞檐，灰色的石砖泛着青苔绿色，一幅精致八仙过海砖雕颇有生气的坐落在门楣之上。

    苏颖会心一笑，转身问道陈师傅：“陈师傅，能不能麻烦您回头来接我们回酒店？”

    “几点？”

    “七八点吧。我现在也不敢肯定。不好意思，今晚不能请您吃饭了。”苏颖说着从钱包中拿出两张红钞：“麻烦您了。”

    “哪儿啊，你就是请我，我也不来当这个灯泡。”陈师傅两眼含笑的接过苏颖的小费，算上刚才苏颖给他的那两张，今天光小费就抵得上租车的收入了：“那我七点过来，你们慢慢吃，不用急，反正我也没事儿。”

    目送着车子离开后苏颖才打通了青花居老板黄润莲的电话，并报出当天预约的暗号：“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常随君。”

    这话翻译成通俗语言就是“芝麻开门”。

    黑色的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迎出来一个穿着休闲唐装的高个男子，三十左右，红色上装，黑色下装，身材挺拔，五官帅得无与伦比——不是尹恪诚那种深沉的性感，而是——惊艳——如果男人也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的话。

    “苏小姐，尹先生。欢迎。”恰到好处的微笑，下颌微敛，既不过分热情，又亲切真诚，此人显然也深谙社交之道。

    饶是从网上见过无数传言，前一日打电话的时候已经被青花居主人颇具磁性的声音电到早有心理准备的苏颖也是打了个惊才笑出来的：“您好，黄先生。久仰大名。”

    黄润莲，除了青花居主人这个身份外，亦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古玩鉴赏家，其父黄简更是业内泰斗。苏颖知道父兄与黄家父子多有往来，周四跟尹恪诚通完电话便软缠硬磨求着大哥帮她在青花居订位，因为青花居每周最多接待三组客人，通常需要提前一个月预定才能安排，凭她的薄面就不用指望了。

    黄润莲还是悠悠的笑着：“过誉。因不知二位几时能来，门口便未作处理，还请二位稍侯片刻。”

    说话间只见两个同样身着黑色唐装的男侍者抬着一块拱桥状木制坡道压在了大门的门槛上，又上去踩了踩，确信放平稳之后向黄润莲点头示意，黄润莲这才微笑着侧身让开，伸出左臂：“请进。”

    昨天中午跟黄润莲通电话final check的时候苏颖提醒过他自己的男朋友需要使用轮椅，没想到不过一天时间他就准备得如此细密，一时大为感动，郑重的颌首致意：“谢谢您。”

    尹恪诚同样也是第一次受到这种礼遇，感激之余也扶着轮椅微微躬身向黄润莲致谢。

    从大门进去之后先拐过一个两侧陈列着砖雕的狭长玄关进入二门，影壁后是一个幽静的小院，院内植着翠绿的月桂枇杷，树下有一把竹制躺椅，躺椅旁一张紫檀束腰茶几，茶几上则放着茶具书本，兴许方才主人正在这儿读书呢。

    院落正中是一栋飞檐翘脊的两层楼阁，每一扇门板上都有极精细的木雕，狂草写就的楹联只能猜出几个字来，唯有“青花”二字的正房主匾毋庸置疑。遗憾的是主屋门户紧闭，想必不对外。

    几个身着唐装旗袍的男女侍从低眉颌首的出入于主屋西侧开着的小瓶门，手里端着餐盘茶具之类的物事在西厢与瓶门之后的建筑往来，步幅很小但频率很快，手中端着的物事始终稳稳当当，显见着是专门受过训练的。

    “二位这边请。”

    黄润莲待二人在前庭驻足了片刻后引着两人穿过主屋东面的月洞门，这便进入了一座由雕栏回廊围成的中庭，各色雨花石铺就的斜十字小道将中庭等分成错落有致的四块，东北角是一副石桌石鼓，西北角是一尊巨型盆景，与之相邻的西南角是一棵铁杆虬枝的古柏，与古柏相对的东南角则开凿了一处小小的假山鱼池，池中绿苔森森，几尾金鱼悠闲地游动着，池中立着一方灵秀的灵璧石。因院中不见明渠，想必是用了管道，池水清莹剔透，比苏州现存好些已变成死水绿潭的园林更加活泼有趣。

    因屋外鲜有古典景观，故回廊两壁是封闭的粉墙，墙上密布着李白诗作的碑刻，有的甚至是正宗的文物，只有连接后花园的廊壁上开着四面廊窗，漏出后花园的暗香疏影。廊窗的的图案分别为套方竹枝、菱花芭蕉、书方荷花和冰裂梅花，那自然是暗喻一年四季，尤其是代表秋季的荷花，必然出自李商隐“留得残荷听雨声”，倒是颇具雅趣。

    这个空间并不大，苏颖估算了一下，不过是个15x15的回形小院，在这方寸一隅浓缩了古典园林构成的基本要素：山、水、花木、建筑、奇石、以及用苏颖看不太懂得狂草写就的匾额楹联，如果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风水位，大约也算得上是一座经典吧。如此机杼该难道是主人亲自设计的吗？

    黄润莲刻意慢悠悠的踱着方步给二人留下观赏的时间。静谧的院落里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

    细细看过中庭景观，又看了几篇碑刻，苏颖脑中浮现出一个问题，忍不住问主人：“黄先生，网上盛传青花居之名是因先生乃国内青花鉴赏第一人，不知然否？”

    黄润莲远在三米开外，含笑望着苏颖：“苏小姐以为？”

    “黄先生盛崇太白，《开元天宝遗事》载青莲居士曾夜梦妙笔生花，故取此典，以青花喻诗仙？”

    这不是黄润莲第一次听到如此猜解，但是这种没有以讹传讹人云亦云的解释来自一个素不相识且非文史专业的青年女子，令他着实有些感动。他嘉许的笑了笑，转身继续前行。

    回廊的终点是另一个花园的大门，这里才是真正的后花园，一道清渠自西向东穿过整个花园，园中遍布绿植盆栽，一组瘦皱漏透的太湖石假山立在院子中间，并且很暧昧的留出一道狭长的洞口——如此庞大的太湖石假山只怕国内也是罕见。与假山相对的是一座飞檐细柱精致通透的八角凉亭，通向凉亭的台阶业已铺上了木板。

    黄润莲引领两人进入亭中，亭中亦有一座石桌，只是桌边围着的乃是两把圈椅。

    “不知二位喜欢什么方式，便留了两把椅子。如有需要，这便可以着人来搬走。”

    “那还不如留一尊石鼓……”苏颖很实用主义的回答。黄润莲酣畅的一笑：“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二位且请宽坐，我这就着人来换。”

    “麻烦您了。”

    “哪里。二位需要什么茶？”

    “您的珍藏可舍得让我们这些俗人一饱口福？”

    “绿玉斗是决计没有的，倒是有些今春的明前狮峰。龙虎斗，可入姑娘尊口？”

    “受宠若惊。”

    “好的。二位请宽坐。如有需要，请随时联系。”

    “多谢。”

    黄润莲绅士的微微施礼后便穿花拂柳的去了，片刻便来了两个侍者——或者叫小厮更好些，搬来一尊套着天鹅绒座套的石鼓，并将两把圈椅搬了下去。又有两个旗袍美女端着茶具和干果茶点送进来，并呈上用泥笺金笔写就的菜单，这是苏颖预约时就选好的。

    终于，这个优雅的院落中只剩下两个人了。

    “龙虎斗，是龙井的一种吗？”

    尹恪诚揽着苏颖看她摆弄那些精致的茶具，一水儿的青花瓷映着碧绿明亮的龙井茶汤，且不用苏颖将茶杯端到他唇边就能闻得到香馥如兰的味道了。他知道明前狮峰是龙井的极品，龙虎斗倒是头一遭听说，当着外人不好意思启齿，这会儿问苏颖也不怕她笑话。

    “不是，龙虎斗是龙井茶配虎跑水，这家伙还有点品位。”

    既赞了外人，对自家人便要更加体贴，省得他嫉妒。苏颖乖巧的端起茶杯让尹恪诚闻香，见他也没有松开手臂的意思，更加好脾气的替他吹凉了茶盏中的热茶，将杯口送到他唇边，喂他喝了一口。

    “果然好茶。”

    微风送来阵阵花香，混着茶香在亭中弥漫。尹恪诚心旷神怡的吻着苏颖端茶的纤指，笑道：“那绿玉斗呢？比龙井还珍贵的的茶？”

    这一问倒让苏颖脸上微微一红，向黄润莲离开的方向瞄了一眼，她总觉得那个人似乎就在什么地方盯着自己。

    “那倒不是，是妙玉请贾宝玉他们喝茶的时候用的茶具，他臭穷酸。”

    尹恪诚只觉得两人对话有趣，便也没有注意到苏颖脸上稍纵即逝的红晕，轻轻一揽苏颖的腰，“还要”。苏颖决定不理睬黄润莲别有用心的暗示，全心全意的跟尹恪诚起腻，半倚在他怀里打开了菜单。

    虽然只有两个人，苏颖还是很奢侈的点了四凉四热八个菜。松鼠桂鱼是绝不能少的，碧螺虾仁清爽可口亦是大爱，响油鳝糊闻名已久更是不能错过，平衡膳食自然也少不了一道鸡油菜心。凉菜则是油炸卤浸的肫肝、透味鱼脯、糟鹅和拌莴笋。至于小点，更是不可或缺的点了松子枣泥拉糕和蟹黄包。

    尹恪诚不是第一次领教苏颖的贪心和眼大嘴小了，估计这一桌子最多能也就吃掉十分之一。他爱怜得几近宠溺的揽住苏颖：“小东西，点这么多，不怕浪费？”

    “好容易来一次，本姑娘豁出去拼了。”

    苏颖信誓旦旦的吻着他。

    冷菜上齐后黄润莲又出现了一次，送来一套青花酒具。

    “明永乐青花缠枝牡丹纹执壶，”黄润莲毫不心疼的将价值百万的名贵瓷器拿来招呼客人，不能不说他这身打扮当个小厮还是挺有气派的，只是嘴巴过于恶毒，斟酒的时候还刻意向苏颖献着殷勤：“水井坊的低度酒，很爽口，女士一向喜欢。为尹先生身体考虑，茅台剑南还是少饮为妙。”

    他送酒尹恪诚是很欢迎，当着苏颖的面暗暗讽刺自己无能就有些讨厌了。然而他的关切又很合理，谁让自己就是坐在轮椅上呢。

    “谢谢您。”

    苏颖不是没听出黄润莲的画外音，全做不知，一味点头。待他离开之后也不再提及，拿起酒杯与尹恪诚轻轻一碰：“来，君莫停，与尔同销万古愁。”

    “又是李白。”尹恪诚抱怨。

    “你不喜欢他吗？”

    “很喜欢。对了，你怎么居然能记得什么‘天宝遗事’？”

    “嘿嘿，偷偷告诉你，”苏颖附耳在尹恪诚身旁，“那本书我也就知道这一个典故，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呢。”

    惊讶的看着苏颖一副小猫偷腥的诡笑，尹恪诚也差点把酒呛在喉咙里。

    尽管老板送来了不要钱的好酒，两人也只是浅尝辄止的喝了三杯。冰镇的酸梅汤似乎更配这一桌美撰佳肴。

    苏州美食向来有名，青花居的调理秉承古风，味道很是特别。苏颖翻动记忆的书库一边吃一边为尹恪诚介绍每一道料理的典故和特点。

    “这道响油鳝糊最精彩的地方就是刚才上桌时劈啪作响的声音了。而松鼠桂鱼则不仅仅是因为将鳜鱼刨花油炸后头大口张，尾部翘起，内似翻毛的松鼠外形，更因浇汁时会发出嗤嗤如松鼠的叫声而得名。苏州地界河网遍布，河鲜甚多，这道碧螺虾仁是用新碧螺春的清香茶汁作调料，与河虾仁一起烹调而成。入口后就不仅有河虾的鲜味，而且有名茶的清香，别具韵味。这道鸡油菜心看似平常，乃是以矮枝叶肥的小塘菜的菜心和熟火腿为原料，先将菜心洗净后根部切成撌當字花状，切平菜叶，加入各种辅料和调料烹调，最后浇上熟鸡油、鸡汤，放上火腿片而成。说起来，这可是今天]热量最低的一道菜，我要多吃点才行！”

    青花居(ii)

    和苏颖一起永远不用担心没有话题。两人从这一桌大餐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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