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打无准备之战。
他历年来从皇上处、舅父处、还有自己搜罗的汉匈边境资料足足有一车。他特地从中挑选出五原郡、朔方郡的相关资料,从接到拜别皇上回到府中便开始研究这些资料。
等到卫山来,他已经坐在这里研读了两个多时辰。
可能是看竹简看得有点久了,卫山进了书房,他的视线有些回不拢,还在看着书简。
卫山不会打扰他。
过了一段时间,霍去病将手头的一段资料看完,他才抬起头望向卫山。
卫山低下头,向他抱拳:“霍将军。”
霍去病问:“乌措节屯花了多少时日修成?离河子口多远?五原陵垒是你协从李息将军一起修筑的,城高几丈,东西宽几丈?水源位置如何配备?伊佝军堡附近有养马场,粮草场地如何守护?养马军士配备多少,巡逻几个时辰一次?”
卫山抬起头:“乌措节屯花了自元朔五年秋动工,因那年雪重耽误了两月,带到元朔六年四月基本完工,五月方有云中边民屯地戍边;屯墙最西边离黄河河子口约三百七十多步;五原陵垒城高七丈,成北斗勺状,东西较长约三十四丈,南北略窄,约十五丈,平时守军两百人,粮草由西南内门运送……”
霍去病听得点头:“不错,你很有心。但五原陵垒现在南北加固了五丈的瓮城,你怎么没说?”
卫山没有想到他能了解这么细致,脸皮微微一红:“卫山已经一年没有到五原陵垒去了,对于近况不太清楚。”
霍去病说:“一年没去?”
“是。”卫山只能坦然应对。
“你若要常在朔方守边,则五原郡朔方郡的各个军垒都要清楚明白,这些军垒彼此相距不过百里,战时随时调度因地制宜,都是你们为将之人应该心中有数的。”
“谢将军教诲。”
卫山轻轻抚摸着怀里李息将军给他写好的荐书,犹豫着要不要取出来。他忽然立下主意,重新行一个礼:“霍将军,在下可否追随霍将军去黄河?”
“不行。”霍去病的头已经重新埋到了书简中。
卫山浊气上涌:“那传信到黄河的匈奴大当户铁利,就是卑职亲手擒获的;休屠王浑邪王合部递交降书的地方,卑职很熟。”
“不必。”
卫山霍然站起来:“霍将军!”
他忽然凝住了,霍去病抬起头,淡然地看着他。
卫山印象中的霍去病,还是黄河岸边被他送出去河西一战的那个少年将军。那时候的霍去病犹如一把刚刚淬完火的生猛宝剑,笔直明亮得耀眼夺目,仿佛随时都可以与他碰撞出最灿烂的火花;
而现在,他的锋芒依旧凛冽,但似乎更为厚实,也有了更深的底蕴,已经不是随意便可轻取妄动了。
卫山慢慢跪下,行一个军礼:“霍将军,北地卫山蒙材官将军李息所荐,恳请在骠骑营中为一普通军卒。”他双手递上荐书。
“骠骑营不缺普通的军卒,”霍去病将荐书拿过来只放在一边并不看,“去黄河的人选我已经定好了。”
卫山本以为以自己在五原郡、朔方郡的根基,他会让自己直接参与黄河受俘,没想到霍去病毫无动摇地拒绝了他。卫山带着失望的心情随着霍府军士慢慢离开了冠军侯府。
霍去病如今在军中军威渐隆,从各方面要求入他骠骑营的人非常多。大汉朝又是一个注重关系网、亲族网的儒家王朝。而霍去病要的是精纯如钢铁一般的骑兵战士,他不打算为了私情而轻易放入一个没用的军卒,也不会因为民族偏见而放走任何一个有用的胡人军卒。
所以,他对于卫山这种自诩有前任老将荐书,又做过多年军官的人,不会轻易让他站到骠骑营的军官位置上。虽然在河西一战的时候,他对卫山印象还不错,但是并不意味着便会丝毫不经过考验,就将他委以重任。
“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卫山个人能力再优秀,不曾经过在他军中的磨合,哪里堪当大任?
要在霍去病手下吃干饭,不但要拿得出真本事,更要拿得出真韧性,受得起他的真磨练。
赵破奴就是一个韧性十足的男人,他从普通军卒成为如今的大汉列侯,每一步走来都扎实无比。
君不悟
四十二章
绿阶在和侯爷一起用早膳。
现在天气冷了,绿阶跟霍去病提出不要等她吃完自己再吃,免得他尽吃冷饭。两个人在案桌上夹菜舀汤,除了筷勺漆碗略有丁冬碰撞之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绿阶却能够明显地感到,侯爷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他平时也会挑了菜往她碗上放,但都是有条不紊,滴水不漏的。
而今天,她刚夹了一块洛山菇,他立刻也随手夹了块洛山菇给她;她刚盛了一勺清鸡汤,他过一会儿又一大勺鸡汤放入她的碗里,碗里放不下,弄得案桌上都是油汤。
绿阶站起来,去拿布来擦,他也站起来。
绿阶找到了抹布,他却找不到,只能站在她身后等着。待到她拿着抹布回过身打算擦案桌的时候,觉得他站在面前挺碍事,还抬手推了他一下,示意他让开。
霍去病没有让开,忽然伸开手臂,将她抱了一个满怀。
绿阶没有提防,整个人扑倒在他的身上。
霍去病已经把朔方郡、五原郡、黄河弯道那边的资料都看了个够,他对河西休屠王、浑邪王的情况也比较了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次的匈奴降众人数太多,鱼龙混杂。
他不能带太多的人马,会引起哗变;他又不能毫无防备地前去受俘,因为河西匈奴的实力尚在,说不定两军阵前就会发生战斗。
万一处理不妥,发生兵变,到时候一拖就会很长时间。
也许,他不能及时赶回来,看着自己的儿子出世了。
他希望自己能够把父亲这份责任担当好,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能享受到最完整的父爱。因为,这是他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的。霍去病无论如何也不能令自己的孩子,再感受到这份孤单。
他现在也不能太用力地勒紧她,只用下巴紧紧贴着她的发顶,温润的呼吸死死纠缠在她的发丝之中。
绿阶还不能明白数万匈奴人投降的压力,总以为他只不过是前去执行一项普通的公务罢了,所以昨夜知道他要去黄河,心里并没有什么异样。
现在见他这样,她终于有些明白了,却似乎迟了一些,她什么都没有为他准备。当年他出定襄的时候她还没有入府,河西一战河西二战都是军事秘密,而且有身份限制,她也轮不上做什么。
现在,她什么都可以为他做了,她竟然什么都没想到做。
她只得将手臂也搂住他的背,让彼此的距离不再那么遥远。
屋子里安静极了。
那黑漆案桌上的鸡汤因无人擦拭而慢慢流过光滑的桌面,顺着绘有朱雀纹的案足一点一滴落在地板上,嘀嗒声清晰可闻。
霍去病心想自己又要出征离她远去,他都不忍心去细算,自她有孕之后,他到底陪了她多少时间。
绿阶都算清楚了,他自从河西回来,一共陪了她五十一天。除了上朝和一些必要的宴会,他都尽量呆在家里。而在过去的两年半中,他每年待在家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那仅有的三个月还时常伴驾宫中,并不回侯府住。
今年他频繁出战,能空出这点时间给她,哪怕只是为了他的“儿子”,她已经很知足了。
那汤水还在轻轻往下滴,仿佛是一只玉壶更漏,在默默计算着,他们静静相拥的时候还能够有多久?
这样的时间并不长。
霍去病很快便想起,他应该吃得饱一点才能够上路。
他轻拍她,示意她站直:“我得快点出城去。”
绿阶点头:“侯爷,多用一点早膳。”她说,“外面的米饭,没有家里的香。”
霍去病点头,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到哪里都有皇上御赐的庖厨,都有上好的食材享用。可是,现在绿阶的这句话却让他感到非常有共鸣。他坐回到案桌旁,大口大口吃饭。
绿阶也坐下,用布将溢出的鸡汤擦干净,看他吃,端着筷子不时给他添点菜。
他从不知道绿阶喜欢吃什么,他想夹什么给她就夹什么给她。
她清清楚楚他的偏好,都是挑他最喜欢的菜肴。
她也知道,虽然他不清楚她喜欢什么菜肴,但是每一次他给她布菜,总会把他自己最爱吃的,首先搁入她的碗中。
吃完了饭,他还是没有站起来,朝着绿阶看了好一会儿,方说:“你的头发松了,怎么到门口送我?”
她的发髻被他方才贴紧的时候,弄蓬松了。绿阶拔下簪子,顺畅地将一把长发挽成发髻,一下子就将簪子插稳了。
霍去病站起来,向着府门口走去;绿阶跟在后面,准备到门口去目送他。
该分手的时候就分手,头发松掉了就自己扎紧,待到门口纵然彼此心里有万分不舍,也依然笑着告别,不令对方升起半丝的牵挂。
于是,他洒脱地回马向官道而去。
于是,她平静地目送他离开冠军侯府。
霍去病刚走出府门,又看到那个卫山站在大门口。
卫山一看见霍去病,立即双膝跪下:“霍将军,卑职愿意同往黄河!”
他直直地跪在霍去病的马前,似乎他不答应下来,他就决不让开道来。
霍去病观察了他一会儿,将马稍稍往后带退几步,忽然对准马臀用力一鞭。那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猛然抬起前蹄,如同飞一般从卫山的头顶堪堪掠过。
卫山只感到眼前骤然一暗,迎面扑来呼呼的风声,那战马铁蹄仿佛要直踢上他的脑袋。卫山依然保持挺直的脊梁,不因此而害怕。“哐啷”一声,霍去病在他身后战马四蹄着地,尘土高高扬起。
卫山立刻旋腰拧身,姿态如矫健的鹿一般回过身来:“霍将军!请收下卑职!”
霍去病在他身后兜了半圈,回头对一名军士道:“张行,跟赵破奴说,有一头欠抽打的驴子要来,下手别忌讳。”又对身后的军士们大吼一声:“出发!”
“诺!”
随着整齐的呼喝,卫山只觉得耳边如响重雷,两厢里都是战马奔驰的声音。两队军士从他的身边穿行而过,尾随着霍去病向官道而去。
卫山跪在当地,想了半日,也没想起这头“欠抽打的驴子”到底是谁?
那名叫张行的军士已经拉起他:“霍将军让你跟我一起去剌固屯赵破奴将军处,你还不快去准备准备?”
卫山明白过来,霍去病仍然没有同意自己去黄河。
卫山缓缓站起来,牵住自己战马的缰绳,说:“战马在侧,没有什么可准备的。”
绿阶毕竟是女子,悄悄躲在门口,久久不愿意离开。
她看着他戎装上马的豪迈,看着他数十军士马首是瞻的威风,看着他急驰长安城的奔放,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说实话,她并不爱他鲜衣怒马游走长安的张扬,她也不爱他流落在大漠长河里的决然风姿,她更不爱他战神刀底的那一道寒光……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遥远了,陌生得很。
她只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还喜欢看他睡觉的模样;
她喜爱他的笑容,也接受他的坏脾气,她愿意一辈子都跟他坐在一起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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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岸边如今秋风萧瑟。
一条浮桥如同暗色的带子,连接着黄河两岸,这是李息为了方便霍去病受俘而连夜搭建好的。
五万余匈奴人,乌压压若黑云一般堆积在浑黄的大河对岸。
他们没有搭毡房,甚至没有为自己铺设一块可以坐下的牛皮褥,只是扶老携幼地站在黄河岸边,遥遥望着那大水的对方,茫茫的汉朝土地。
长生天的力量,从来没有让他们低下过骄傲的头颅;祁连山的庇护,从来没有让他们向着汉人弓背屈膝。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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