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会伤心的人。
虽然皇上细心地让御医检查过了他的身体,但是,有些伤不在身上,有些伤口是刻在心里的。
他用力摁住自己的嘴唇,将不断奔涌出口的鲜血强行倒灌入喉咙,将自己内心的痛苦慢慢嚼碎,然后,闭紧眼睛,和血吞下。
他走出营门,用袖子掩着自己的脸,吩咐几个文案军士,早日将各人功劳计算出来,以便听候皇上的分赏。
赵破奴目送着霍将军一步步慢慢走出军营,等到他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中才想起,霍去病连战马都没有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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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侯府如今一派喜庆,到处弥漫着金碧辉煌的奢靡之气。
家奴们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大家都预备好了最好的笑容迎接侯爷回府。府邸里这几天都张灯结彩仿佛过节。
的确是一个大节日啊。
放眼长安城,还有哪家府邸可以荣耀如此?
冠军侯府是个列侯府,霍将军身为列侯,门下自有家丞、门大夫、庶子等等属吏,每年他们也都有几百石的俸禄。
这些人是皇上按照霍侯爷的身份专门拨给他的,皇上又知道霍侯爷心里只有军营之事,选的都是一些家庭出身好的富贵闲人。
这些大人们个个都是读过诗书,学过礼乐的公子。
侯爷挺喜欢他们——喜欢他们的白拿钱不管事。
霍侯爷回府,只要绿阶她们能够调度满足好他的吃喝洗沐,余下的时间就一个人看书吃茶睡觉打盹。
霍府家臣里,既没有人才气翩然,给侯爷写什么什么辞赋;也没有人工于谋划,给他就国家局势出点什么主意——侯爷明显对此也毫无兴趣。
这些个家臣平日里只白天用完朝食以后,才来点卯应名。
这些天,他们都是大清早天未亮就赶到霍府,晚上逗留到很晚才走。霍侯爷河西归来又被皇上增封了两千户食邑,谁不希望早些见着侯爷,弄上个碰头彩呢?
不说别的,最近皇上赏赐给冠军侯府的贵重物什,已然多得数也数不清了,按照惯例,大家均可按官阶品位分沾些雨露。
本听说侯爷昨日傍晚就该回府,结果没有等到,去迎接侯爷的李军士也说不清他究竟何时回府。于是大家决定天天都等着侯爷。
今日一早,诸位大人们便抱着暖暖的青铜镂花银炭手炉,穿着银狐领的薄夹袄,站在门口等霍侯爷——早春的长安,还颇有几分寒意呢。
大家都在心里想着,不知道这一回侯爷给大家多少赏赐呢?
为了不辜负侯爷此番获得的浩荡皇恩,绿阶按照几位门臣大人的吩咐,将冠军侯府所有最奢华最靡丽的装饰都摆放在明处,彩配缨络,玉磬悬垂,令人一走入侯府,便仿佛走入了水晶宫、琉璃殿一般。
那几位站在冠军侯府前的霍府门臣大人们,人若玉树均是一表人才,恍若谪仙一般洒脱风流。
几位大人等得十分辛苦,也甚为无聊,便海阔天空闲聊了起来。
他们从侯府的赏赐,讨论到了近日长安城最出色的花魁娘,美娇娥。一聊起歌舞坊魁娘的肌肤细腻,气韵温柔,一个个显得恋慕斯斯,深情无限。
继而几位大人又因各自有所拥戴,开始为自己心仪的女子而互起争执,闹得面红耳赤略有不虞。
绿阶站在他们身边,只得听着他们满嘴里的胡诌。
这些大人的底细她自然了若指掌。
霍府家丞栾殷大人,面若冠玉,三缕长须,峨冠宽服,潇洒得了不得。他父亲也官至南郡都守,栾大人自己府上光有名分的侍妾就有十三名。
还有两个门大夫罗昭和应允慈,都各自有地产,霍府的俸银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霍府上下的事情他们从不插手,每日里在长安城吹花弄萧,过着十分舒服的日子。
另外几个也是吃个闲饱,犯个困觉,每日里闲来闲去,还要绿阶跟他们弯腰行礼。
不过对于绿阶来说,这也并没有什么特别,长安贵族男子大多过着这样的生活。若霍侯爷不喜欢打仗,在长安城里也大抵过着这样的生活。
以他的身份,应当比他们还要潇洒风流得多。
他们又等了一段时间,才听到角楼的军士一记重锤:“霍侯爷回府——”
大家互相催促着,涌向官寺的大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侯爷,绿阶觉得奇怪,栾殷大人等几个家臣属吏也觉得奇怪。大家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才看到侯爷穿着朝服,慢慢向霍府走过来。
大家互相看着面面相觑,他们家侯爷打小就跟生在马背上似的,怎么会一个人步行回来?
许是太高兴了吧?所以散散步再回家?
守府的十几名军士,等在门口的七八名家臣大人,还有三四十名有头面可跪接侯爷的家奴,一起跪在地上:“恭迎霍侯爷——回府!”
霍去病脸上的血迹已被他自己用长安城郊外的溪水洗干净了,袖子上的污血被他自己掩着。
他漠着脸,扬着头往府中走进去。所有跪在地上的人都仿佛只是他足边的尘埃……
纵然在一个城池之中住着,他和他们,从来就是云泥殊路。
染昏黄
第二十一章
冠军侯府仿佛有千斤铡刀悬在头上,人人自危。
两天前的早晨,霍侯爷回到府中,既不洗沐,也不命人传饭,甚至连茶水都没让人送,便直接走入了他自己的房间。
临进房门的时候,他又忽然回头对眼巴巴跟在他后面等赏赐的家臣家奴们说,皇上令他好好休息,府中诸人都不许打扰,更不许去外面通报传话,凡有外客统统阻挡。又说,若有违他军令者,一律杀无赦。
众人当时想,他休息就休息吧,谁会去打扰他?
哪里知道竟然是一连两天的不吃不喝,没有声息。
第一天大家尚可理解,认为他在补睡眠,懒觉睡过了头。到了第二天侯爷还是深闭在屋子里,这情形就显得不太对劲了。大家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侯爷不会把自己饿坏在里面吧?
一时之间,也没有人敢去禀报皇上或者卫大将军,生怕真被他给“杀无赦”了。
霍侯爷这个人大家都了解,哪怕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很少戏言。从了军之后,他更是以军令如山为行为准则,他说要杀人,肯定会出手的。
到了第二天傍晚,绿阶和皓珠一起站在门口候着。
此时,她的心里倒是不很着急,急有什么用?
冠军侯府的天塌下来了,也不是立时便会砸到她的头。府中那些大人们才是拿主意做决定的。她的用处只不过是备好热饭热水,最多辛苦一些,多在侯爷的门前站着罢了。
现在侯爷出了问题,这几个大人们都是有文化,会管事的大男人,绿阶身为奴婢,大小事宜都是听他们的。
栾殷大人说,今日天黑了也就算了。等到明天早上,侯爷再不出来的话,他决定到平阳府去禀报给卫大将军。只要事情安排得妥当一些,有卫大将军在,他不认为侯爷会胡来。
绿阶觉得栾大人说的十分有道理。
那些大人们都是夜夜枕着温柔乡高眠的公子哥儿,在冠军侯府熬了这数夜已经熬得精虚肾亏,哈欠连天了。绿阶便劝他们且歇着去,这看门等候的事情还是她们这些下人来吧。
到了明日,若卫大将军他们来了,还需要栾大人罗大人应大人他们出面周旋呢。栾殷想想也对,便和应允慈几位大人一起回府休息去了。
横竖如今大主意已经定了下来,绿阶也就安了心。
送走了几位大人,她还挥手让阖府上下人等该干嘛干嘛去,不要一脸严重失了魂魄,冷了灶、翻了盆,到时候侯爷要茶要水都不方便,惹恼了那屋里的人,那才是大家灾祸降临的时候呢。
她和皓珠站在门口等待传唤。
“绿阶。”
屋里忽然传来侯爷的声音,绿阶深感惊喜,但又有点意外,平常侯爷只喊“来人”,很少这样指名道姓的。
她看看与她一起站在门口的皓珠,移开木格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从月辉满天的外面走进来,绿阶费了点力气才隐约找到了侯爷所在的位置。看那样子他像是斜靠在墙边。
霍去病从地上抓起一样东西,丢给绿阶。
绿阶不敢去拿,光线昏暗她也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块帛帕。僵持了一会儿,霍去病怒道:“你的东西,拿去!”
绿阶跪下去拿起那块帛帕,一股墨味钻入鼻子,绿阶闻着不是侯爷惯用的松枝墨。她回到门口,借着月光一看,心思立刻被抓住了:上面鬼画符似的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这些线条一根根她都是认识的。绿阶情不自禁向门边又挪了挪,仔细看了一会儿。
霍去病轻咳一声,绿阶慌忙将帕子攥在手心。
霍去病伏在自己的胳膊上,只感到头痛欲裂,人也昏昏沉沉的。
他出征前看她哭哭啼啼,满脸憔悴,实在令人厌烦,就命留驻在长安的李肇去红阙那里看看情况,让她写封信回来。他出未央宫的时候,李军士向他呈上了这个东西。他忘了这件事情,刚才在怀里摸到才想起,便叫她进来速速拿出去。
这乱七八糟的画,是红阙的信。她们这些家奴哪里有什么机会学习诗书礼乐数?绝大多数都是文盲。
绿阶看了红阙的信,非常高兴。
红阙在信上说,她找了个好人家,家里有水井,门前有田地。她对红阙的担忧真是多余,其实没有她,她的妹妹也是能够活得很好。单从这块帛帕的质地来看,就知道红阙的日子过得不坏。
人说,家书抵万金,红阙的信对绿阶来说何止是万金?
她们几个身份不好,寻常贵族没有将侍妾打发出去的道理,自己玩过的女人哪会放出去?多丢脸!所以,卫少儿放了青霜她们三个都是远远打发到离长安很远的地方。
绿阶曾试图去打听红阙的近况,被卫少儿好一顿训斥,说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了,怎能再去招惹闲杂人,莫要辜负了主子家的恩典。还规定她们姐妹间终生不得来往的。
红阙离开霍府对于绿阶来说,就如同从此死了一般。
现在知道她过得好,绿阶高兴地头都有些发晕。
她在门口耽搁得久了,冷冷的风从缝隙里传来。霍去病暴喝一声:“你开着门做什么?!”
绿阶吓得连忙跪在地上,爬过去将门移上。
她现在也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看到侯爷靠在那边的姿势似乎非常痛苦。她悄悄挪过去,想看看他怎样了。她刚弯下腰,一阵风声传来,她被一下子打到墙边。
霍去病头脑昏懵中感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攻击了对方。
徐屯的临时驻兵处离长安城只有三里地,他那天强咽下淤血后,一直在长安城郊外晃荡。那三里路他竟然走了整整一个晚上。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逆血上涌,又在郊外吐了血。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一个人,还将自己深深地沉入三月冰冷的溪水中。他将自己如此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想获得一点平静的心情。
两年前八百铁骑出定襄的时候,他运气太好,没有真正体味到生离死别的痛苦;而这一次河西首战,他真正直面了痛失臂膀,痛失袍泽的痛苦。
往常他也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但那只是写在木牍竹简上的轻飘飘的墨字。
看过,笑过,清淡得如同远山。
而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被踏在他脚底下的枯骨,不是旁人,都是他自己最亲近的弟兄,都是他无法失去的战友。
“一将功成万骨枯”!
真的来到面前的时候,他再无法浅笑而过,只觉得一座重山压在心上透不过气来。
当昨晚他从寒气浸骨的溪水里爬出来,坐在漫天星光的长安郊外,任夜风将自己吹得浑身冰凉的时候。他感到,似乎只有这样的透冷,才能够更接近一些他那些已经永远封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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