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汉月_分节阅读_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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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光奔突如雷电,凝波未动玉山倾,他一时如龙腾,一时似虎跃,忽而猛禽扑啄,忽而兔起鹘落;剑光游走犹如行云流水,剑气飘迷仿佛高唐云散。

    众人正在眼花缭乱之时,霍去病忽然剑光一合,清亮的声音不染世间半点污尘: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风萧萧兮易水寒兮。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身既殁矣,归葬大流。生即渺渺,死亦茫茫。壮士去兮不复返兮。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他喝醉了,居然在庆功宴上唱《葬歌》,众大臣皆面目微变。

    细听下去,这本是一首极悲戚的歌,他自己改了几个词,一股壮士出塞的苍莽绝杀之气浩然而生。

    伴着他雄健的剑舞之姿,这歌听来声声哀壮,字字豪迈。众人又不由自主为他所吸引。

    尤其是一些征战过沙场苦的将军,更是唏嘘不已。谁没有过袍泽情,谁没有过战场恨?李广、卫青、公孙贺……一张张经历过荒漠考验的武将面容中,都泛起肃穆悲壮的神采。

    剑光回闪,长波流动,欲破苍穹,天芒乍现!

    煌煌未央宫前,明明只有霍去病一个人在持剑而舞,竟比方才数百人的武德合舞更见沙场铁血,大漠豪情。

    冥冥然,似有无数大汉烈魂在风中一起随他高歌大舞。

    刘彻为他的歌声剑气所感,也站起来击节为他合歌:

    “ ……身既没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带长剑兮挟秦弓兮。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灭矣,归葬四方。春亦青青,秋也黄黄。首身离兮心不惩兮。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一剑舞毕,霍去病跪在殿前望着他的皇上,剑锋支地,微微喘息。与皇上的合歌在他心里久久回荡,不能平静。

    能在未央宫前与自己的臣子,一起为河西战死的英魂唱《葬歌》的皇上,这就是他霍去病的皇上——刘彻。

    霍去病有这样的皇上,此生幸矣!

    酒又过一巡,皇上刘彻道:“骠骑将军此去河西,功劳非小,朕已经在官寺符基区给你寻了一块地,造了一座新宅第。过几日你搬进去吧。”

    霍去病跪在地上没有动,他要一幢新宅子做什么?

    他的兄弟们再也不会去冠军侯府跟他一起蹴鞠游戏了……郑云海、陈焕、许地,还有许许多多鲜活的生命从他的眼前缓缓而过……生即渺渺,死亦茫茫,壮士去兮不复返兮……

    他抬起头,向皇上行礼:“臣去病谢吾皇隆恩。”刘彻微微摆手。

    霍去病又说:“臣不需要这个宅子。”

    刘彻不以为意:“一个宅子而已……”只要他能替他打胜仗,一个宅子算什么?

    “臣不要。”霍去病固执地低下头,沉声道:“匈奴不灭,臣无以家为。”

    百官皆默然无语。

    刘彻看了他半日:“去病,今日宴毕你且回家休息几日去。过些天,河西军将进宴,你务必要出席。”

    “诺。”

    霍去病离开未央宫的时候,天上正黄昏。

    未央宫门前有一座沧池,因池水苍蓝而得名。霍去病信步走到苍池边,汉白玉的台阶上,澹澹流水,苍茫天色。 他站在水边,回头看着飞檐翘角高且巍然的未央宫。

    “回家?”他泛起一丝苦笑,他的家就是在军营吧?从小有了烦恼,有了不痛快他就到军营里,找几个军士蹴鞠,跟几个勇士比骑射,甚至骑着快马吼上两嗓子,待到出得一身汗,翻身到了床上,便可一觉睡到天亮……

    他顿时兴奋起来:对!立刻回军营去!

    他拉过自己的快马,也顾不得更衣。只将朝服的直缀下摆挽起绾在腰间,便匆匆上马向着未央宫门而去。刚到宫门,看到一名名叫李肇的军士在门口候着他。他知道这名军士是来看看他何时回府。

    那空洞洞的冠军侯府有什么可回的?

    他淡淡挥手让李肇先回去,李肇从衣袋里掏出一件物什交给霍去病,便依命回府去了。

    蹴鞠痛

    第二十章

    长安郊外三里地的徐屯,赵破奴正躺在火塘边烤火,高不识也斜躺着吃酒,仆多伸手伸脚地躺着,两眼望着夜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营门口一阵阵呼喝吵闹了起来。

    三个几乎接近死尸的男人连忙坐起来:“什么事情?”

    有军士遥遥叫着:“霍将军回来了——霍将军回来了!”赵破奴抢先弹将起来,向营门口走去。

    一队熊熊燃烧的火把中,果然霍去病骑着一匹高大的健马向他的方向疾驰而来,还没有到他的面前,就高高抛出一样东西:“赵破奴,叫上高不识、仆多,一起蹴鞠!”

    赵破奴一把接住,原来是一只充满了羽毛的厚皮球。

    他现在哪里有这样的好兴致,浑身的骨头都是酸痛的呢,无奈之下只得应道:“诺。”回头唤了仆多和高不识一起随霍去病向一个草场而去。

    霍去病在军营里挑了最强健的军士,组成了两支队伍,命全营升起明亮的火把,将那草场照得红光一片。

    他现在,需要最猛烈的撞击和对抗。

    “霍将军威武——”

    “霍将军好球!”

    全场都是一面倒的气势,全部都在为霍去病而欢呼。

    从来没有看到过哪一个人可以将那皮球踢出如此撼人的力度,从来没有看到过哪一个人可以将那皮球兜转出如此令人胆寒的呼啸风声——甚至包括霍去病自己在内。

    即使是这些跟着霍去病多年的军士,今日也仿佛第一次开了眼界。

    渐渐的,大家的欢呼声开始停止了,他们感到了今日球场上气氛的不对劲。

    借着火光,他们看到他们的将军面色煞白,双唇紧闭,根本没有一丝游戏的快乐,只是一昧以全身的力量击打那只球。

    他的狠踢猛踹,哪里像在踢球?简直是在杀戮!

    一个军士被他一脚皮球踢中胸口,惨叫一声跌在草地上,霍去病冲过去将他一把拎起来:“你怎么不知道拿肩膀顶球?你为什么不侧向撞击,引开我?” 那摔倒的军士正是仆多,他低着头承受着将军的怒火。

    霍去病全部怒火都如同落在一个无底洞中,毫无反应。

    他益发愤怒起来,只感到自己的胸口腥气翻涌,涌到头上,痛得他的头几欲炸裂。

    霍去病忽然抬起腿,向着仆多劈头盖脸地猛踢过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头没脑地猛踹着面前这个身体:他的阿赫呢?他的云海呢?他的小陈呢?他的许叔呢?……

    都是那么强的男人,为什么转眼间全部不见了?

    他疯了一般狠狠揍着眼前毫无反抗的躯体:他的小骠呢?还有阿姆呢?……

    这么健壮的战马,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骏马,为什么就这样不见了呢?

    他越吼越大声,火光赫赫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双目好似已经赤红。赵破奴和高不识连忙冲上去,一把抱住霍去病,要将他从仆多身边拖开:“将军!将军!会出人命的!”

    霍去病依旧不依不饶,使劲去踢仆多,他已经没有了章法,几次几乎踢中仆多的要害,仆多的嘴角渗下涟涟的鲜血。

    赵破奴和高不识擒不住他,几个小兵一起上来,七手八脚将霍去病死死按实在地上。

    高不识示意仆多快些离开,不要再惹将军发怒了。

    仆多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望着乱成一团的赵破奴和高不识,没有走。他忽然爆发一般大声哭了起来:“我不会蹴鞠,我是匈奴人!”

    他仰面朝着天空,泪水流满整张匈奴面孔:“我是匈奴人!我是匈奴人!”

    他撕着自己的军衣,哭得揪心裂肺,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是的,他不是郑云赫,不会以巧力为霍去病顶球;他不是郑云海,不会用勇力和霍去病两强相争;他不是陈焕,不会以章法有致的进攻抵抗霍去病的冲击;他也不是许地,会以巧妙的弧线球,让皮球顺利进入球门……

    他扑通跪在地上:“我是匈奴人!我是匈奴人!”

    仆多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渗出鲜血来:“我是匈奴人!我是匈奴人!我是匈奴人……”

    他浑似不觉得痛,继续以头重重击地,直至血流满面:

    他是匈奴人,就算他作战勇猛,就算他小心翼翼,他始终是个匈奴人,他不能走到别的汉人军官的心里,陈焕至死还骂他“匈奴蛮子”,霍将军也在责怪他不能很好地陪他玩蹴鞠。

    他就是匈奴人,与大汉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漠北匈奴人!

    他的鲜血长流,倒让霍去病清醒了过来。

    霍去病松开赵破奴的手臂,示意他让开。

    他走上前去,抬手阻止住仆多疯狂的叩头,用手掌轻轻擦一擦他不断淌下的鲜血。然后,将仆多的头一把,用力抱入自己的怀中。

    仆多伏在他宽阔的胸前,抓揉着他的朝服,继续失声恸哭。仆多这个飘泊无根的男人,到底哪里才是他安歇的地方?

    霍去病抱着仆多,眼睛慢慢扫过眼前赵破奴、高不识、还有无数军士的面孔,他们一个个都慌张又忙乱,惊恐不安地看着他。

    这些人,都是跟他去河西的铁铸之军啊,现在这副恐慌的模样,哪里还像是一群皋兰山下亡命搏杀的不败神军?

    霍去病将仆多的头更紧地抱住,化作一个坚实的墙壁,任仆多依靠着他,发泄那难以言说的痛苦与凄惶。

    仅仅因为他的一时失态,他竟然令这支好不容易经历了生死场,千锤百炼出来的铁军,软弱涣散到这种地步……

    此时,霍去病终于清楚地看明白了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明白了自己的位置,霍去病的眸光渐渐重新凝拢起坚定的神色……很快,他的眉毛又重新如剑一般扬起了锋芒。

    等到仆多渐渐停止抽泣,霍去病轻轻拍了拍仆多的肩膀,将他的头扶起,对准自己的眼睛:“仆多,你不是匈奴人,你是汉朝兵。”

    仆多依旧闭着眼:“我是匈奴人……”

    “不是。”霍去病非常肯定。

    仆多慢慢睁开眼睛,正对上将军有力而冷静的目光。就是这种目光带着他闯河西,又将他平安带了回来。

    放眼匈奴草原,这个站在他面前的霍将军,才是真正的强者。

    霍去病又将他额头的血迹重重抹去,又重重重复道:“记着,你是汉朝兵。”

    他一字一顿:“你是本将军,亲自择定的千夫长!”

    仆多慢慢收起泪,他的将军已经给了他最明确的答复,也给了他最明确的支持。他的根就在这里,因为,他就是一个汉朝兵。

    仆多慢慢站起来,望着霍去病重复着:“我是汉朝兵,我是千夫长!”

    霍去病含笑松开扶着他的手臂。

    高不识马上走上来,扶住仆多,将他带回军帐中敷药疗伤。

    霍去病目送仆多和高不识的背影消失在军帐群中,缓缓地转过身。

    仆多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发泄情绪,而他,霍去病,已经不再是可以在骠骑营任性撒野的孩子了。

    他是这里的主帅,他更是军中的灵魂。

    他失去兄弟也好,他内心伤痛也好,从此往后,他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再也不能找任何人宣泄。

    天倒下来,他必须自己扛;遍体鳞伤的时候,他只能独自躲起来一口口自己去舔内心的伤口。

    他用擦过仆多血的那只手,按住双唇,肩背微耸,一大口郁塞在胸中数日的淤血,从手指缝里慢慢渗透出来……

    血,一点点沿着手臂流入他宽广的朝服袖中……

    他特意背过火光,他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吐血。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军中战神的锋芒之下,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人……

    他,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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