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基本定局,时代的烙印在《饥荒》里基本得到了正确的反映。沦陷区人民对蒋介石的幻想完全破灭了,北平西山的枪声给他们带来了希望,自己组织起来走反抗的路,在斗争中保存古老的文明,凡此等等,都是历史的必然。
“起风了。”
这是《四世同堂》的最后一句话,象征着抗战之后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序幕的拉开。
由此看来,《四世同堂》结尾的精神是健康的,向上的,删改的必要性实在是不大。
但是,已写好的结尾,由于时代的剧变,由于新中国的成立,在发表的时候,使老舍为了难。
强调共产党的领导作用,实事求是和恰如其分地歌颂共产党在历史上的进步作用,是解放初宣传部门的义不容辞的责任,作为一个热爱共产党和新社会的文学家,老舍在发表《饥荒》手稿时自然也把这点记在心上。或许,老舍认为,当全书的最激进的主人公瑞全以战斗员的身份回北平的时候,及时地闭幕,从而把全书的结局落在一个新的战斗时期的开始上,最能体现这个要求。老三瑞全代表地下工作者,代表进步,代表反抗,代表光明,代表希望,以他的入城来结束这段历史似乎更妥当一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瑞全不是共产党,地下工作者钱先生也不是,他们是地地道道的爱国者,他们是有高度民族气节的人,他们有许多可爱可敬的品德和不少可歌可泣的行为,但是他们的行动在老舍笔下比起老舍在解放初了解到的以共产党为核心的民族统一战线的抗战活动来,不论是规模、效果,还是水平,都相距甚远。老舍可能觉得,如果以瑞全式的和钱先生式的抗战活动写到彻底胜利,大概会给读者以错觉,有冲淡整个抗战的艰巨性和宏伟性的可能。与其如此,不如删去结尾,使整出戏不到抗战胜利就闭幕,留点余地。有的时候,留点空隙比满膛满馅好。
以瑞全为代表的地下工作者的所做所为,比起城外的游击战士们的战功来,当然是渺小的,而且愈写得具体,会愈显得琐碎和无足轻重。《饥荒》第二十一段是写瑞全的具体抗战活动的,他进城后第一个动作是杀女特务招弟,那么,干脆就由这儿删起吧。此处无声胜有声。这可能是由第二十一段起不再往下发表的原因。当然,顺手也减少了一点由于可爱的人物的死亡带来的悲剧气氛,减少了一点由于严重创伤带来的消极刺激作用,减少了一点故事中那些麻木落后者的行为带来的沉闷和不快。瑞全重回北平,行了。就此刹车,因为希望回到了人间。
不过,猜测总归是猜测,想办法把结尾找回来才是真的。
她是咱们的朋友
随着被删去的十三段一起丢失的最感人的故事,是关于一位日本老太婆的故事。她的这段故事对《四世同堂》有极为重要的价值。
《四世同堂》全书出版之后,电台曾经连续广播过,改编成话剧和电视连续剧的尝试也出现过,但是,同时也存在着不以为然的看法,理由是中日关系正常化了,演《四世同堂》恐怕有点不合拍吧。姑且不谈这后一种说法的浅薄,假如丢失的关于日本老太婆的故事早一点为人们所知的话,这种争论很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这位日本老太婆是位居住在北平的日本反战者,她同情中国人民,认为侵华战争给日本人民同样带来了巨大痛苦,所以当她得知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她感到高兴,她在家里呆不住,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中国人,告诉给她的邻居们,她上了街。迎面走来的是祁老人,手里托着饿死的小妞子,他的重孙女,老人要找日本人算账,老人再也忍受不住了,重孙女倒死在他这位太爷爷的前面了,这成什么世道,老人觉得他本人活着不再有任何意义了,他决心一死,但是在死以前他要把一肚子愤怒倒出来,他要痛斥日本人。老人和日本老太婆走了对脸,就在小胡同当中相遇。
这时,胡同里的中国居民已经得知日本投降的消息,纷纷拥上街头,奔走相告,跳跃欢呼。他们一下子发现了孤单一人的日本老太婆和托着死妞子的祁老人,一股复仇的心理突然爆发,人们围上了她。老太婆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温顺而坦然地低下了头。故事到了高潮,气氛极为紧张。
长孙瑞宣及时赶到,一脚插到了爷爷和老太婆的中间,他把愤怒的爷爷安抚回家,告诉邻居们:她,这个日本老太婆,是咱们的朋友。
《四世同堂》中有许许多多妙笔;但是,这一笔,价值无穷。
《四世同堂》是一本揭露和控诉日本军国主义罪行的书,但是,这一笔,把日本人民和日本军国主义者划分得清清楚楚。
《四世同堂》是一本表现和歌颂中国人民爱国主义的书,但是,这一笔,把日本人民和中国人民的心连在了一起,人民的心是相通的。
《四世同堂》的日译本早在五十年代初就在日本出版了,日本的有识之士给了它很高的评价,其中丰岛与志雄先生的一句话最有代表性,他说:《四世同堂》是全日本人必读的书。《四世同堂》在日本被当作战争反省教科书看待,看来决非偶然。
三十多年过去了,在日中关系恢复正常后,重读《四世同堂》,人们不能不被老舍先生的远见所折服。
老舍先生去世之后,日本的作家们是第一批站出来为他说话的朋友,就像瑞宣出来保护日本老太婆一样。
她是咱们的朋友!
他是咱们的朋友!
《四世同堂》在中日两国人民之间,真仿佛是一颗埋得很深的种子,它经受了时间的考验,结出了丰硕的果实。今天,《四世同堂》结尾的再现,日本老太婆故事的复活,更是锦上添花,为这牢固的友谊增添了新的光彩。
它有了一百段
一年半以前,马小弥同志曾经把老舍《the drum singers》翻成中文,在国内首次出版,就是《鼓书艺人》。当时,大家都说,这是一件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趣闻。现在,《the yellow storm》的结尾也是由马小弥同志翻译的。一回生,二回熟,她的翻译笔调愈来愈有味了。译稿由语言学家吴晓铃同志最后审定。他(她)们在翻译和审定工作中都力求接近老舍的风格,其用心十分令人感动。
《四世同堂》的结尾,由英文节译本中找回来了,绕了一个复杂的大圈,先“中”再“英”又“中”。当然,这又是一件趣闻。非但是一件趣闻,简直是一件巧事。非但是一件巧事,更是一件喜事,谁不为它的复原而庆幸,而高兴呢!
不久的将来,可能会出现一种新的《四世同堂》版本,它既包括目前出版的最全的中文单行本的全文,即按老舍中文手稿排印的前八十七段,也包括由英文节译本转译回来的后十三段,全书共一百段,正好是老舍原来计划和实际完成的一百段。
一百段,总算是找齐了,虽然并不完全等于原来的一百段,但不论从哪个角度上讲,都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小羊圈 一
祁老太爷什么也不怕,只怕庆不了八十大寿。在他的壮年,他亲眼看见八国联军怎样攻进北京城。后来,他看见了清朝的皇帝怎样退位,和接续不断的内战;一会儿九城的城门紧闭,枪声与炮声日夜不绝;一会儿城门开了,马路上又飞驰着得胜的军阀的高车大马。战争没有吓倒他,和平使他高兴。逢节他要过节,遇年他要祭祖,他是个安分守己的公民,只求消消停停的过着不至于愁吃愁穿的日子。即使赶上兵荒马乱,他也自有办法:最值得说的是他的家里老存着全家够吃三个月的粮食与咸菜。这样,即使炮弹在空中飞,兵在街上乱跑,他也会关上大门,再用装满石头的破缸顶上,便足以消灾避难。
为什么祁老太爷只预备三个月的粮食与咸菜呢?这是因为在他的心理上,他总以为北平是天底下最可靠的大城,不管有什么灾难,到三个月必定灾消难满,而后诸事大吉。北平的灾难恰似一个人免不了有些头疼脑热,过几天自然会好了的。不信,你看吧,祁老太爷会屈指算计:直皖战争有几个月?直奉战争又有好久?啊!听我的,咱们北平的灾难过不去三个月!
七七抗战那一年,祁老太爷已经七十五岁。对家务,他早已不再操心。他现在的重要工作是浇浇院中的盆花,说说老年间的故事,给笼中的小黄鸟添食换水,和携着重孙子孙女极慢极慢的去逛大街和护国寺。可是,芦沟桥的炮声一响,他老人家便没法不稍微操点心了,谁教他是四世同堂的老太爷呢。
儿子已经是过了五十岁的人,而儿媳的身体又老那么病病歪歪的,所以祁老太爷把长孙媳妇叫过来。老人家最喜欢长孙媳妇,因为第一,她已给祁家生了儿女,教他老人家有了重孙子孙女;第二,她既会持家,又懂得规矩,一点也不像二孙媳妇那样把头发烫得烂鸡窝似的,看着心里就闹得慌;第三,儿子不常住在家里,媳妇又多病,所以事实上是长孙与长孙媳妇当家,而长孙终日在外教书,晚上还要预备功课与改卷子,那么一家十口的衣食茶水,与亲友邻居的庆吊交际,便差不多都由长孙媳妇一手操持了;这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所以老人天公地道的得偏疼点她。还有,老人自幼长在北平,耳习目染的和旗籍人学了许多规矩礼路:儿媳妇见了公公,当然要垂手侍立。可是,儿媳妇既是五十多岁的人,身上又经常的闹着点病;老人若不教她垂手侍立吧,便破坏了家规;教她立规矩吧,又于心不忍,所以不如干脆和长孙媳妇商议商议家中的大事。
祁老人的背虽然有点弯,可是全家还属他的身量最高。在壮年的时候,他到处都被叫作“祁大个子”。高身量,长脸,他本应当很有威严,可是他的眼睛太小,一笑便变成一条缝子,于是人们只看见他的高大的身躯,而觉不出什么特别可敬畏的地方来。到了老年,他倒变得好看了一些:黄暗的脸,雪白的须眉,眼角腮旁全皱出永远含笑的纹溜;小眼深深的藏在笑纹与白眉中,看去总是笑眯眯的显出和善;在他真发笑的时候,他的小眼放出一点点光,倒好像是有无限的智慧而不肯一下子全放出来似的。
把长孙媳妇叫来,老人用小胡梳轻轻的梳着白须,半天没有出声。老人在幼年只读过三本小书与六言杂字;少年与壮年吃尽苦处,独力置买了房子,成了家。他的儿子也只在私塾读过三年书,就去学徒;直到了孙辈,才受了风气的推移,而去入大学读书。现在,他是老太爷,可是他总觉得学问既不及儿子——儿子到如今还能背诵上下论语,而且写一笔被算命先生推奖的好字——更不及孙子,而很怕他们看不起他。因此,他对晚辈说话的时候总是先愣一会儿,表示自己很会思想。对长孙媳妇,他本来无须这样,因为她识字并不多,而且一天到晚嘴中不是叫孩子,便是谈论油盐酱醋。不过,日久天长,他已养成了这个习惯,也就只好教孙媳妇多站一会儿了。
长孙媳妇没入过学校,所以没有学名。出嫁以后,才由她的丈夫像赠送博士学位似的送给她一个名字——韵梅。韵梅两个字仿佛不甚走运,始终没能在祁家通行得开。公婆和老太爷自然没有喊她名字的习惯与必要,别人呢又觉得她只是个主妇,和“韵”与“梅”似乎都没多少关系。况且,老太爷以为“韵梅”和“运煤”既然同音,也就应该同一个意思,“好吗,她一天忙到晚,你们还忍心教她去运煤吗?”这样一来,连她的丈夫也不好意思叫她了,于是她除了“大嫂”,“妈妈”等应得的称呼外,便成了“小顺儿的妈”——小顺儿是她的小男孩。
小顺儿的妈长得不难看,中等身材,圆脸,两只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她走路,说话,吃饭,做事,都是快的,可是快得并不发慌。她梳头洗脸擦粉也全是快的,所以有时候碰巧了把粉擦得很匀,她就好看一些;有时候没有擦匀,她就不大顺眼。当她没有把粉擦好而被人家嘲笑的时候,她仍旧一点也不发急,而随着人家笑自己。她是天生的好脾气。
祁老人把白须梳够,又用手掌轻轻擦了两把,才对小顺儿的妈说:
“咱们的粮食还有多少啊?”
小顺儿的妈的又大又水灵的眼很快的转动了两下,已经猜到老太爷的心意。很脆很快的,她回答:
“还够吃三个月的呢!”
其实,家中的粮食并没有那么多。她不愿因说了实话,而惹起老人的罗唆。对老人和儿童,她很会运用善意的欺骗。
“咸菜呢?”老人提出第二个重要事项来。
她回答的更快当:“也够吃的!干疙疸,老咸萝卜,全还有呢!”她知道,即使老人真的要亲自点验,她也能马上去买些来。
“好!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4_14687/31923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