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完整的吗
——记《四世同堂》结尾的丢失和英文缩写本的复译
文/胡絜青 舒乙
老舍的《四世同堂》是一九八年首次出版的。在作者生前,这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从未出过全书的单行本。解放前出过《四世同堂》的第一部《惶惑》和第二部《偷生》,第三部《饥荒》写于一九四九年,仅在解放后在上海《小说》月刊上连载过。国内多数读者到一九八年才有机会阅读这部小说的全文。从读后的反映来看,不少敏感的读者猜测说,老舍的《四世同堂》好像没写完,国外专家们也有这么说的,只是说的时间稍早一点,因为香港一九七五年出版过第三部的单行本。
他们的看法不无道理。首先,如果现在出版的最后一章就是原著的最后一章,结尾显得有些仓促。“后来呢?”人们不免要这么追问。其次,小说第三部名曰《饥荒》,可是《饥荒》的内容并未得到充分的扩展,这可不大像是作者的疏忽。第三,从字数上看,第三部只有十三万字,不及前两部各自的二分之一。这种比例失调的确也很令人费解。
对照老舍一九四五年写的“序”,问题就更大了。“序”是这么写的:
“假若诸事都能‘照计而行’,则此书的组织将是:
1.段——一百段。每段约有万字。
2.字——共百万字。
3.部——三部。第一部容纳三十四段,二部三部各三十三段,共百段。”
从出版的实际情况看,第一部《惶惑》和第二部《偷生》,的确是“按计行事”,各有三十四段和三十三段,加起来约六十七万字。那么第三部《饥荒》,就应有三十三段和三十三万字。可实际上,一九五年的连载和一九八年的出版,只有二十段和十三万字,比计划少十三段和将近二十万字。
这么看来,第三部的结尾,即全书的结尾肯定是出了问题。
他写完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分析,老舍按计划把《四世同堂》写完了,只是没有发表全。
根据有三:
一、老舍在美国的时候,曾经亲自帮助译者艾达·普鲁伊特将《四世同堂》手稿节译成英文。这个节译本是个很珍贵的版本,因为它是直接由老舍的中文手稿翻译的,不是由印刷的中文版翻译的,它包括了中文版中没有包括的结尾。两者相比,英文节译本,虽说是节译本,却比中文版多了整整十三段。这十三段正是老舍在写作计划中提到的而在实际印刷版本中又丢失的十三段。
二、一九五年日本中国研究所出版了一本《四世同堂》的日文缩写本,其中虽然只包括《四世同堂》的第一部和第二部内容的缩写,但是在此书的后记中却透露了一些有关第三部的重要情况。后记提到老舍一九四八年由纽约写给在日本的谢冰心夫妇的信件。在这些信件中老舍写了《四世同堂》第三部的内容提纲。此提纲的详细内容一九四九年十一月由日本学者波多野太郎初次发表在《横滨大学论丛》上,后来收入波多野太郎的《中国文学史研究》文集。日本老舍研究者杉本达夫最近将此文的副本寄来,使我们得知了《四世同堂》第三部的一些写作情况。老舍本人写的第三部内容提纲如下:
(一)、“大赤包死在狱中,她的西太后似的气焰至死也没改。”
(二)、“冠晓荷被日本人活埋,但本性难移,始终把日本人称为‘朋友’。”
(三)、“瑞全回到北平,和高第结婚。”
(四)、“招弟当了日本特务,被瑞全杀死。”
(五)、“钱默吟成为地下工作者的领袖,由于金三爷告密,被捕。”
(六)、“瑞丰被蓝东阳害死。”
(七)、“蓝东阳冻死在雪中。”
(八)、“瑞宣活跃在地下工作者中。”
这个提纲中的八点内容在中文版中只能找到三点半,即(一)、(二)、(六)和(三)的前一半,但在英文节译本里却可以全部找到,只是其中个别点在情节上稍有出入,如第(七)点“蓝东阳冻死在雪中”在英文节译本中是“蓝东阳被炸死在日本”。由此可见,英文节译本在结构上是完整的。
三、在旅美期间,老舍写了两部长篇小说,一部是《鼓书艺人》,另一部是《四世同堂》第三部《饥荒》。这两部小说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在正式出版之前,都在老舍亲自帮助之下翻译成了英文,在老舍离美回国后不久,分别在美国出版。但是,这两本书的手稿命运却很不一样。《饥荒》的手稿肯定是带回了国。一则一九五年老舍把它给了《小说》月刊以连载的方式发表,二则家人至今记得很清楚,《饥荒》的手稿并非写在稿纸上,而是写在大十六开的厚厚的美国笔记本中,有很硬的黑纸面,字是用钢笔写的,很规整,本数很多,摞起来足有十几公分高,《小说》杂志的连载就是根据这份手稿印刷的。可惜,这批手稿全部毁于十年内乱,后十三段就包括在其中。
以上三点足以证明《饥荒》的手稿已全部按计划完成,而且带回了北京。
他是个忙人
由此又产生一个新问题:为什么英文节译本的内容反而比中文版全?
先讲讲英文节译本。
英文节译本取了个新名字,叫做《the yellow storm》(《黄色风暴》),它的翻译过程是非常有趣的。去年,法国老舍研究者保尔·巴迪带来了一份他收集到的信,专门谈到了老舍如何和译者合作的情节。信是《黄色风暴》译者艾达·普鲁伊特一九七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写给威尔马·费正清的。后者是费正清夫人,她本人也是东方问题专家。一九四六年费正清在促成老舍和曹禺访美讲学一事中起了很大作用。下面是信的译文:
“对你提的关于老舍的问题,我只能表示抱歉,因为我没保存日记。我不记得老舍是什么时间离开的。我们一直工作到他离开。他曾非常苦恼,因为我翻译得‘太慢’。他想回家,回中国去,他为此而焦急。
“《黄色风暴》并不是由《四世同堂》逐字翻译过来的,甚至不是逐句的。老舍念给我听,我则用英文把它在打字机上打出来。他有时省略两三句,有时则省略相当大的段。最后一部的中文版当时还没有印刷,他向我念的是手稿。harcourt brece出版社的编辑们做了某些删节,他们完整地删掉了一个角色,而他是我所特别喜欢的。他们认为有必要减少一些字数,以便压缩一下书的块头。对结尾没有做变动。
“我猜想,他和郭镜秋合作的方式也和我一样,对《鼓书艺人》我甚至也不敢肯定是真正完整的。
“老舍和郭镜秋白天一起工作,而晚上七点到十点则和我。他是个忙人。”
这封信,虽短,但内容丰富,对研究老舍在美国的创作生活很有参考价值。对他的这一时期的情况,现在人们还知道得太少。
对《四世同堂》英文节译本的描述,这封信显然是最权威的了。
完整地被出版社删去的角色,很可能是书中的常二爷,一位可爱可敬的农村老人。
“对结尾没有做变动”,这是一句格外重要的话,有了这个情况,人们完全有可能从英文节译本的结尾中找回《四世同堂》全书的结尾来,而且是比较完整地找回来。
它是个谜
一九五年《饥荒》在《小说》月刊上发表时,老舍为什么要删去最后十三段?这是个很难解答清楚的问题,因为作者本人生前并没留下任何解释。它可能永远都是个谜。人们可以做一些推测,但也仅仅是推测而已。
谁都知道,老舍一九五年曾对《骆驼祥子》的结尾做了大段的删节。在时间上,砍《骆驼祥子》的结尾和砍《四世同堂》的结尾恰属同期,在思想上可能找到一些共同之处来。根据《老舍选集》开明书店一九五年版的“自序”,删改《骆驼祥子》归纳起来有以下两点理由:
第一点是太悲,没有光明的出路;
第二点是没有正面写革命者。
把这两点搬到《四世同堂》身上,是否合适呢?应该先看看后十三段写了什么。
大致内容是:
第二十一段:瑞全杀死日本特务招弟。
第二十二段:蓝东阳害了怕,菊子到祁家拉关系。
第二十三段:蓝东阳病倒,菊子弃家出走,瑞宣教书并搞抗战宣传。
第二十四段:李四爷死在日本人的拳下。
第二十五段:北京发生饥荒,野求抢瑞宣手中的食物。
第二十六段:金三爷告密,钱先生被捕。
第二十七段:白巡长被撤职,丁约翰接任里长,瑞宣派白巡长去找地下工作者。
第二十八段:钱先生的外孙被日本人抢走。
第二十九段:牛局长被捕,方六获释,菊子到天津当了妓女,蓝东阳到了日本,遇上原子弹爆炸。
第三十段:小妞子饿死。
第三十一段:祁老人抱着死去的妞子找日本人算账,遇到了日本老太太,日本投降。
第三十二段:瑞全、高第回北平。
第三十三段:钱先生出狱。
这十三段,作为结尾,整体上说,不完全像《骆驼祥子》或者《月牙儿》和《我这一辈子》,不是十足的悲剧,也不是十足的绝望型。从大局上看,时代不同了,毕竟是中国胜了,日本败了。但是小说的结尾气氛与其说是喜悦欢呼,不如说是悲壮。在第二十四段、第二十五段和最后四段里,几乎充满了眼泪。李四爷作为中国人老一代的代表,小妞子作为中国人少一代的代表,在胜利前夕,双双死在日本人的暴虐之下。活着的人,也是人人骨瘦如柴,衣不掩体,面无血色,就像小羊圈胡同里的那些破门一样,油漆剥落了,显得破烂不堪,浑身上下布满了战争的创伤。
这副模样和“胜利者”似乎不太相衬,这可能成为删砍的原因。看来,一种简单化了的、模式化了的处理办法影响了作家。应该说,这种处理办法在五十年代初是比较流行的,受波及的著作也绝非《四世同堂》一部。作家们都有一种自觉的接受改造的强烈愿望,诚心诚意地否定自己的过去,要脱胎换骨,要接受新思想。良好的愿望反映在对待解放前的作品上,往往不是删改就是补加些新思想。应该说,这种急于求成是前进中和探索中出现的曲折,于是,《骆驼祥子》和《四世同堂》的砍尾巴便成了这短暂的一瞬的历史见证,成了文学创作史上一种有趣的特殊现象。
现在,回过头去看,作者的精神是可嘉的,愿望也是良好的,但是,从后果上看,作者的担心是多余的。一句话,结尾删得太可惜了。
请看,表面上毫无英雄气概的人们最后成了胜利者,他们经受了最冷酷、最严峻的摧残和折磨,没有下跪,没有死绝,他们高傲地站着,挣扎着,宁死不屈,反抗着,迎来了胜利,这难道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如实地写下并无损于他们的高大。
年迈的李四爷忍无可忍,以死相拼,像个可敬的斗士,牺牲在搏斗之中。年幼而脆弱的小妞子宁肯挨饿,愣是不吃日本人发的混合面,绝食而亡。死得光荣,死得悲壮,死得高大!
民族,带着鞭痕,悲壮地生存着。
国家,带着创伤,骄傲地屹立着。
人民,带着鲜血,顽强地站立着。
正义,带着它的庄严、神圣和人道,光荣地战胜了邪恶、侵略和野蛮。
这就是老舍《四世同堂》的结尾的基调。老舍忠实地描写了沦陷区人民的八年艰难岁月。老舍的结论是清楚的,中国人民觉醒了,中国大有希望。以北平人民为代表的沦陷区的男女老少经受了一场深重的大灾难,这场灾难既摧残了中国人民也教育了中国人民。
老舍的写法毕竟是比较奇特的。《四世同堂》是以整个抗战的历史为背景的作品。作为文学家,在严格地按着抗战发展阶段来安排自己故事的顺序的时候,并不是去写历史教科书,他没有写解放区,也没有写八路军、新四军的战场和功勋,他只是解剖了一个小细胞,一个不上经传的沦陷了的小胡同,透过这个小胡同看民族和国家的命运。
破镜重圆四世同堂《四世同堂》是“反抗型”的,比起“绝望型”的《骆驼祥子》《月牙儿》《我这一辈子》,无疑是个巨大的进步。《饥荒》写于一九四八年,新与旧的决战,当时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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