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石桌上两个酒杯,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是满的。 溪边的水流淙淙,头顶的桃花树还在飘着花瓣,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那些花瓣落在我的裙子上,影影绰绰的。我的身边没有人,身后也没有人,除了我坐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冰凉凉的。 我知道,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这一场出尘谷之约,从始至终啊,除了我,谁也没有来。 我独自看着日出,从它刚在山顶上冒了一点开始,渐渐的,荧光漫天,然后,越来越亮,好亮好亮。 “醒了?” 夜小马不知不觉,已经坐在了我的旁边。 “嗯,醒了。” 这场春秋大梦,确实该醒了。 我将石桌上的另一个酒杯递给他:“你喝吗?” “你不宜饮酒。”夜小马接过酒杯。 “我知道,我也没有喝多少。”我道:“他总是不让我喝的。” 我们沉默了。事实上,谁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局。我多希望,某一天,林殊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跟我说他回来了。 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但我又知道,他是真的离开了我。 我伸出手,风从我的指尖流过,温柔得像他的手,我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在这里?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的,对不对?” 回答我的,只有树叶沙沙,溪水淙淙。 我苦笑着回头,看向夜小马,笑道:“你看,他真的在这里,就在我们身边。” “嗯。”夜小马将酒杯放回石桌上,抬头看着晨光,回答道:“一直都在,大家都在这里。” 我和夜小马回去了。 他给我安排的屋子,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到篱笆院子里,清儿来找我,她说她会一直跟着我。 还好,还有人跟着我的。 夜小马与我商量,说我最好是先在出尘谷养胎,目前他还在和出尘谷的药老们商量我的应对之法。孩子出生,仍旧有很大的危险,搞不好会一尸两命。他没再问我要不要放弃这个孩子,他知道,这是林殊留给我的孩子了,我唯一的念想,他不舍得问,他也不想问。 我的脑子凌乱,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了,过去的几年,我一直在林殊的身边,甚至忘记了没有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多可笑啊...... 有一天晚上,我爬起来,去隔壁敲开清儿的门,我跟她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想活了。我好想去找小殊。 吓得清儿马上找到了夜小马为我开导。 说些什么,我还有孩子,我还有后半生,我以后还要看着孩子长大之类的话。 我只是笑笑,因为我知道,我不会去死。 只是午夜梦回,夜深人静之时,那份孤寂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我喘不过气,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我总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他,可是我始终,都不会再拥有了。 我不会去死,害死林殊的人还活着,我怎么可能去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对未来的打算。 或许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吧,我对胸腔里,剩的只是仇恨。 我知道过去的林小隅已经死了,林雨在苏凌掀开车帘,一剑刺进她胸膛的时候就死了,小星星在苏言未央宫里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就死了,林小隅,死在了那天,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我只想回到那个人的身边,然后将他亲手撕碎。 你有过爱的人吧?很爱很爱的人。他死在了你最爱他的那一年,因为另一个人。 恨? 恨吗? 我已经感受不到了,似乎举起刀,在他身上捅上千千万万刀,我都不自在似的,因为回不来就是回不来了。纵使那个恶魔死了,我的小殊也回不来了。 可是,他这样的恶魔,留在人间,为祸千年。 为什么好人总是得不到好报,坏人却能长命百岁?不是有句话叫,流芳千古,遗臭万年。流芳只有千古,而遗臭却是万年。为什么呢? 苏凌,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伤害我身边的人。就算是斗个遍体鳞伤,我也要和他不死不休。 夜小马告诉我,长老们商量出来的办法,只有四成的把握。还有六成,我和孩子都活不下去。 “没有能让孩子单独活下去的方法吗?” “没有。”夜小马道:“要么你们一起活,要么,你们一起死。” “那也赌一把。”我深吸一口气,道:“我这个人向来命大,不会有事的。” “林小隅。”夜小马紧紧握拳,咬牙道:“林殊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如果他知道你有生命危险,一定不会让你生下这个孩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真的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去向林殊交代,你让我怎么......” “那你呢?”我苦笑道,半哭半笑,撕心裂肺:“你让我放弃这个孩子吗?这可是林殊唯一的骨肉啊,如果没有了他,林殊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连一张画像都留不下,你要我放弃这个孩子,怎么可能......” 夜小马告诉我,苏凌知道我逃走以后,发了疯似的到处找我。现在出尘谷外,在苏凌管控的几个国家内,全是张贴的告示和赏金,那些在战乱中的人,为了这些钱和权,什么都做得出来。从千两黄金,千户侯。到万两黄金,进官加爵。他真的是疯了。 夜小马说,苏凌派人将侯府烧了,连着和侯府有关系的人。只要是问不出来我的下落的,一律抓进了侯府,用大网困在侯府里,一把火烧了。离京的人说,那惨叫声,几天几夜不止,昔日风光无限的林候府,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连着几百人的尸体,还有各种字画,一同被烧了干干净净。 我告诉夜小马,如果不要这个孩子,林殊是真的什么也不剩下了。我就连见他一面,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你现在回头,还有机会,再过七日,孩子是真拿不掉了。”夜小马转身关上门,道:“我虽然很讨厌你,可是,你是林殊的唯一。林小隅,我不希望你出事。”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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