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飞醒来时,已经入夜。 触目所及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死了。 许云飞想坐起来,一动就碰到了自己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齿。 房间外的张小英听到动静,举着烛台进来。 许云飞看过去,对上了张小英的视线。 大概是烛光柔和了张小英的脸庞,许云飞恍惚间似乎回到了被老娘偏宠的过去。 “娘!”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带着种说不出的委屈,“你来接我了吗?” 张小英:“……” “娘,为什么死了还这么疼?” “……” “娘,对不起。” 张小英一直没说话,许云飞又默默垂下头。 “你是不是生气了?” 张小英翻了个白眼,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不要跟刚醒来的死孩子一般见识。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许云飞。 许云飞被她的身影笼罩住,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 熟悉的压迫感袭来,许云飞有些窒息。 “娘,我、我……” “说说吧,为什么要救阿阳,又让阿阳答应那件事?” 许云飞嗫嗫嚅嚅,“我、我只是,脑子一热,就、就……” “实话实说吧,我不喜欢别人撒谎。”张小英定定地看着他。 许云飞垂首沉默、。 张小英也没催他。 过了许久,许云飞才抬起头,他鼓起很大勇气,才开口将心中藏了许久的问题问出来,“你、你是不是真的不是我娘?” “因为我对你不好,所以你就怀疑我?”张小英反问。 也许是打开了这个话题,许云飞心一横,“不是,无论对我还是大哥二哥,都不像从前,哪怕是赵春宝,徐氏也不会像你对我们兄弟三人那样,再死心,眼神也不会像你这么陌生的。 “我娘,是不是真的已经被我们害死了?” 最后这句话,许云飞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娘就是从那次醒来后,就不一样的了。 张小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是这样的对不对?” “你如果觉得答案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许云飞有些发抖。 “不是任何人都会一辈子为谁而活。前半生围着你们打转,最后换来等死的下场,许云飞,如果是你,你会既往不咎吗?别的不说,就是我将你赶出家门这事,你就能记一辈子不是?” “我没有的!”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你只需要知道,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已经决定,就算再难走,人生路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可你真的不是对吗?” 许云飞缠着这个问题。 差点死过一次,让他这会儿胆子也大了些。 换成以前,他是绝对不敢问的。 “大哥二哥相信你,我不信的。”许云飞像是告诉张小英,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张小英一瞬不瞬盯着他。 许云飞这次没有躲避她的注视,打定主意要得到答案。 “如果说是,你心里就好受了?”良久,张小英才开口。 许云飞颓然。 他能说张小英心怀叵测吗? 不管是许家还是大福村,都因为她而有了更好的改变。 而他也是因为这样,断了的双腿才能恢复如常。 恨张小英吗? 许云飞更恨的应该是自己。 如果不是他和二哥商量,亲娘又怎么会真的没了命呢? “是我的错。” 许云飞哭了出来。 有了答案,很多他曾经想不明白的事,也都了然了。 她不是他亲娘,有什么理由还继续惯着他,宠着他呢? “我赶你出家门,是因为她一心一意为你打算,而你却为了一个烂人,要将她置之死地?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只有她!”张小英也懒得再瞒了。 “数次救你,也是因为恩情。许云飞,如果没有她,你早就死了。你扪心自问,那些祸事是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 许云飞早就猜测,可当真相果真如此,他又觉得难以接受。 “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我对得起天地良心,也对得起你们许家。”张小英淡淡说道,“没有我,你会死,瑾瑜姐妹会步你三姐后尘被人卖掉你们还帮着数钱! “而你们一家子,都算不过蒋氏,就连你也会一直被李兰兰利用。许云飞,我做过任何一件有愧于你们许家的事?便是成为你娘,也并非我所愿!” “我没有恨过你。”许云飞摇头,“没有资格,我其实早就猜到了,我救郁阳,是因为我知道,郁阳活着比我有更大的作为,你这么厉害,总会遭人记恨,而我能做的就这些。” “虽然才几个月,可是我在你身上,明白了很多道理,也看到了你对许家的好。你不欠许家任何东西,她也是因为我们自私才走的。” 张小英有些讶异,许云飞竟然会这么想。 “我晓得我以前真的很讨人厌,这段日子,我在城里过着以前大哥过的日子,被人呼来喝去,辛辛苦苦一天,有时候连工钱都拿不到,才知道大哥以前并不是因为藏私房才说没钱的。” “没有人再会宠着我,问我想吃什么,其实如果我不那么自私,也能像大哥二哥那样,跟着你学本事的对不对?” 张小英说:“世上没有后悔药。” “对不起。”他低下头,“这些我早该明白的道理,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我以后还能喊你一声娘吗?” “你都知道了,还喊我做什么?”张小英说,“我又不是。” “可我没有娘了。” “……” 死孩子示弱呢!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你放心,今晚这些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伤好之后,我也不会回许家的。等有朝一日,我能出人头地了,我再回家可以吗?” 张小英叹了口气。 “那是你家,老大老二怎么选择,我都不会干涉。但现在我依旧不能让你留在许家,以免文聪有样学样,他是块很好的读书料子,你明白吗?” “我知道。” 许云飞是聪明的,但他今晚说这些,也是真心话。 不过,张小英是不会让他带着这些记忆的,以免给自己留下祸患。 “你想自己的小孩吗?”过了一会儿,许云飞又问,“你是哪里人啊?” “我年轻丧夫,中年丧子,长命百岁,想又如何?他们能回来吗?”张小英一本正经说瞎话。 许云飞语塞了。 与此同时,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张小英催眠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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