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如浪,一声声地拍打在姜扶光身上。 百姓们满脸呆滞,听着四周乱七糟的骂声,心里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石尚书拨高了音量,大喊:“孝帝带着一帮文武大臣,还有京中大部分兵马,弃京南逃,被姜军在行宫包了饺子,姜令荣一行人,还绑在姜军的战车上,在城楼下示众,你们有胆,就去看看啊!” “老子整你娘的军,抗你娘的姜,你们有傲气,你们有骨气,怎么不上城楼去抗姜?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舍他人之性命,于人为不情,于己甚无谓乎?” “你行你上,搁这德道绑架谁呢?” “姜军围而不攻,洛京城还能撑几天?有多少百姓家中已经断了炊,只能忍饥挨饿,躲在家中等死?再这样下去,城里会饿死多少人?你们都长了眼睛,不妨好好看看身边的百姓,看看他们面黄饥瘦,看看他们还能抗几天!” 这一席话,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百姓们不禁悲从心起,长街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哭声。 “你们说长公主卖国从贼,南朝是长公主亡的吗?长公主为了南朝做得还少吗?难道我们死守着洛京,就能守住南朝不亡?” “戚家军正在抗击外族,在没有粮草的补给下,他们能撑几天?将士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是为了不让我们的故土遭外族侵犯,不让我们的百姓受外族的践踏,不让我们的亲人沦为外族人的奴隶!” “……” 唾骂声并没有因为石尚书的言辞激愤而减少,但是人群之中传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长公主没有错。” “对,长公主是为了不让我们忍饥挨饿,不让我们躲在家里等死,她没有错。” “姜朝大军打过来了,皇帝带着大臣们跑了,不管我们死活,长公主也可以跑,但是她没有跑,只有长公主肯为我们出头。” “长公主没有错,不准骂长公主……” “……” 百姓们激愤的声音,汇成了更加汹涌的浪潮,他们红着眼眶,怒吼着扑向身边,正在唾骂长公主的人,将他们按倒在地上,挥动着拳头,宛如一头头蛮牛,不停地挥打。 尖叫痛呼之声,此起彼伏。 姜扶光没有制止,她面色平静,带着文武百官一步步走向了城楼处。 凝重的气氛笼罩城楼上空。 姜扶光抬起头,看向城楼上一面面迎风飘扬的旗帜,黄色的旗帜上,威武的龙纹,在风中烈烈作响。 她看着城楼上的士兵,明知朝廷名存实亡了,明知洛京城守不住了,却没有一个逃兵,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守在阵地上。 他们或许意志消沉,内心也动摇过,但是身为一个军人的荣耀与责任,绝不允许他们后退一步。 所以,不该死在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里。 姜扶光高举符节:“降旗,开城门。” 高亢的声音迎着风声,传递到城楼上每一个守城军的耳里,他们看着城楼下,手持玉符的长公主。 这是朝廷传达命令,征调兵将的符节。 车骑将军红着眼眶,咚一声,双膝重重跪到地上,他双手撑地,哆嗦着唇,猛然伏地,高喊:“臣,车骑将军程鹏远,遵长公主令。” 守城的将士们跟着跪下,一个个红了眼眶,一寸山河一寸血,这家这国,是他们所有人日复一日,流血流汗守下来的,守疆沃土,保家卫国的观念,已经深入骨髓。 所以,他们明知会死,也不曾后退一步。 “兄弟们,”车骑将军站起来,目光一扫在场的兄弟们,嗓音嘶哑,“还记得我们当兵的时候,大将军是怎么对我们说的吗?” 每一次招募新兵,大将军都会去营中探望这些新兵,他像一个普通的老战士,坐在篝火旁,和战士们侃大山,吹牛皮,和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孔,讲述自己经历的战争。 新兵们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豪爽的老者,是大将军。 直到大将军离开,负责训练的将官才会告诉他们,那个人就是大将军,是南朝的战神。 每一个新兵心里都有一个大将军。 对于新兵而言,大将军从来不是传说中的人物,更不是遥不可及的权贵。 车骑将军眼含热泪:“他说,我们大多数人选择从军,都是为了家人,有些人想要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有些人是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当兵能发粮补;” “有些人是因为被当地的乡绅土豪欺负,当兵能让家里不受欺负;” “还有些人,是因为朝廷优待军属,军属家庭免人头税,可以领到免税的盐。” “在场每一个人的小家,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大家,无数个家,形成了一个国,这个国叫家国,所以我们要搞清楚,是先有家,后有国。” 士兵们想到了死去的大将军,不禁热泪盈眶。 “大将军还说,我要你们为家而活,在战场上,想着你们的父母妻儿,为了他们拼了命地活。” 他们都记得。 车骑将军嗓音浑厚:“弟兄们,大将军说,先有家,后有国,我们的国亡了,但是我们的家还在,我们要为了父母妻儿活着。” 士兵们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biqubao.com 车骑将军哽着嗓子:“长公主下令开城门,是不允我等为国殉命,是为了给兄弟们一条活路,兄弟们这条命是长公主的,将来不论如何,我们要为长公主而战!” 将士们热泪盈眶,高喊着:“为长公主而战,为长公主而战……” 声音汇成浪潮,在空中激荡不休,姜扶光心中震动,久久难以平息,她予了将士们一条活路,将士以命相许。 他们要让光和帝看清楚,不论在何时何地,只需长公主一声令下,数万人都肯为长公主抛头颅,洒热血。 长公主始终是他们的长公主。 是心之所向,剑之所指。 城楼下的姜军大为触动,打消了对敌军的敌意、轻视,甚至是傲慢,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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