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仙九重歌_第75章 仅此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正午的阳光白花花的洒下,给秋日里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江桓却觉得全身冰凉,他望着阴暗沉黑的屋内,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裳。
    他待要不进,却给临渊伸手一推,脚下一个踉跄,向前跌入了那一片阴影之中。
    他手掌触地,只觉得黏腻腻的,他抬手一看,只见掌心一片鲜红,竟是沾满了血液。
    跟着,只听得嗒嗒声响,一滴湿黏的什么落在了他的后颈里,沿着他的项颈缓缓流下。
    江桓打了个寒颤,慢慢地抬起头来,向上看去。
    幽暗之中,只见一个赤条条的人身倒挂着,颈子上给割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肉绽翻,此时血液几乎已然流尽,翻开的皮肉已显得有些灰白。
    最后的那一点鲜血,正自一滴一滴的,缓缓向下坠落。
    又是一滴血,落在了江桓仰起的面容上,他睁大了眼,在阴暗之中,那人空洞的双眼,彷彿正对着他。
    江桓蓦地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朝门口爬去,门外阳光是那样平和灿烂,与屋内攫人的黑暗恰成反比。
    一道人影,却挡在了他与光明之间。
    江桓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战意?噗通一声,跪在临渊身前,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扯住了临渊的袍子下摆,叫道:“行行好,你行行好!让我出去了吧!”
    临渊低头看着他,向来温和的眉眼间,此时又是憎恶,又有些许不忍,他任凭江桓扯着自己袍子的下摆,低声道:“你若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你们做这样的坏事,我便是杀了你们,也是死有馀辜。”
    “我……我……”江桓声音打颤,慌乱之间,忽地想起黎驹,彷彿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师父!师父让我们这么做的!”
    临渊闻言,却又皱起了眉头。
    “我师父让我做的事,我大多时候总也是听的。”他摇头道,“然而我听他的话,可不是为了他是师父,而是因为师父的话有道理。你我为人弟子,自然不该违逆师父,但若师父吩咐下来的事不对,我们又怎么能听?连这点也不知道,却去为虎作伥,当真是糊涂至极。”m.
    江桓神色惨澹,叫道:“我全家性命都在他手里,我……我怎敢违逆他?”
    “你全家性命都在黎驹手里?什么意思?”临渊蹙眉道。
    “我是柳州人氏,家里尚有老母妻儿,”江桓颤声道,“我若不听他的话,他、他便……”
    他一言未尽,忽听得一道破空之声响起,临渊暗叫不好,抬头果见一件黑黝黝的暗器朝自己打来,他伸手疾抄,恰在暗器在面前两寸之处抄了下来。
    临渊定睛一看,见是一支袖箭,不禁暗叫好险,却听得江桓闷哼一声,扯着自己衣裳的手鬆了开去,临渊低头看时,却见他的背心插着一把亮晃晃的飞刀。
    临渊一呆,而后缓缓抬头看去。
    只见黑暗之中,依稀有个人影站在楼梯之旁。
    屋内的窗子早都给封死了,那人隐在黑暗之中,面目模糊,然而他只是在黑暗的厅中这么一站,临渊也立即便认出了他来。
    黎驹。
    黑暗中,只听得黎驹冷冷地道:“你们可终于回来了。”
    临渊感觉自己隐隐地在发抖。
    他此时的感觉很是陌生,那并不是害怕,却是怒到了极处。
    “你竟杀了你的弟子?”他低声问道。
    “这样心智软弱的无用之人,我留他做什么?”黎驹道。
    “你胁迫于他,逼他昧着良心,行此惨无人道之事,”临渊咬牙道,“然而如今,你竟还亲手杀他?”
    “在我门下,岂容这等软弱之徒?”黎驹阴恻恻的道,“他岂难道没见过死人?吓成这样,又是所为何来?”
    “你如此虐杀无辜百姓,竟将人生生放血至死,你竟没有半点惭愧吗?”
    “惭愧?”黎驹冷冷一笑,“我用武功杀人是杀,这般杀人也是杀,有何不同?”
    临渊不再言语,他只觉得噁心。
    他此刻觉得噁心,想到还要去看黎驹的心思,他实在难受到了极点。
    这人的心思,怎可龌龊至此?
    “我从来不想杀人。”临渊忽然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黎驹未答,他便迳自说了下去。
    “我定要杀了你。”他静静地道,“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你。”
    暗沉沉的厅里,只听得黎驹的笑声缭绕其中。
    “就凭你这小子,也敢这样与我说话?”黎驹冷彻笑道,“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黎驹,是我此生所杀的第一个人。”临渊缓缓地道,“我只要知道这样,便够了。”
    黎驹又不言语了,临渊凝目而视,却见他抬起头,望着被封起的窗子,叹道:“刘坤、陈子业这两个小子,当真偷懒得紧,也不抬个新人来换血。”他转过头来,暗影之中,只见他两隻眼睛闪烁着光芒,钉在了临渊身上,而他的声音,也多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也罢,这儿既有现成的人牲,说不得,我自己动手便是了。”
    风声响处,两人已经斗在一起。
    临渊甫接了几招,便发觉黎驹明明与刚才江、方二人所使的是同一路笔法,然而,认穴之准,内力之强,皆不可同日而语。
    临渊虽新学了许多武功,苦于从未当真与人动过手,临敌经验太也缺乏,见黎驹一招一招变幻莫测,自己几下都险些被伤着。
    他毕竟只是个初学武功数月的少年,而黎驹却已经是声名播于武林的高手,这路笔法在他手上,早已使得炉火纯青。
    无论如何,这样的两人是很难相提并论的。
    换做一般人,心下大概便生了怯意,然而临渊却不是一般人。
    过去教过他的人,每一个的武功,都比黎驹强上太多,他又怎么会怕呢?
    若说黎驹的招式很快,那么赤婸便是形如鬼魅;若说黎驹的内力很强,那么萧易寒大约便是震古铄今。
    眼见黎驹一招一式,逼得自己有些左支右绌,临渊心下却无半点惧意。
    他只是埋怨自己。
    学了这么多招式,临敌时却不能灵活运用,自己终究还是应了赤婸昨晚的话。
    “黎驹这人,但武功却不含糊。黎家一十二路判官笔法传到他手中,凌厉了不少。更何况黎驹在江湖上打滚多年,大大小小的架也不知打过几百场,而你,除了一路上与我过招以外,却没一次像样的打斗经验。你脑子又不机伶,打架时定不懂得临机应变,定要吃亏。”
    赤婸说话向来很直,这他是深知的,然而苦练了那样久,却给她一句话说得必输一般,心下不免有些悻悻然。
    “我虽然没怎么与人动过手,但我招式记得很熟,哪里就一定吃亏了?”他忍不住回嘴道。
    赤婸撇嘴一笑,道:“你道动武是背书哪?谁记得熟谁就必胜?那这么说来,黎驹在这路笔法上浸淫了数十年,还不比你更熟?”
    临渊想想也是,不免有些担心起来,问道:“那依妳看,我该怎么打?”
    “随便打。”赤婸定定地道。
    “啊?”临渊又是一阵糊涂。
    这是在讽刺他呢?可她的神色又不像。
    “我可不是再和你说笑。”赤婸道,“托你傻小子的一片傻福,你虽然招式不及黎驹,但内力却不逊于他,甚至犹有过之。你与黎驹比拼招式,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决计讨不了好去。你干脆便全然别管什么招式,想到什么就打什么,只要你的内力够强,招式上的缺漏便能补足,这一来,倒也能与黎驹相抗。”
    赤婸所说的话,临渊记得很清楚。但他少年心性,不免还是有些不服气,初与黎驹动手时,仍然想着要与黎驹拆招,试一试自己数月来的苦练的成果。
    然而他终究是太天真了。
    高手过招,一招之差,便能见生死。
    临渊这样的尝试,无异是拿生死来开玩笑。
    当他终于发现赤婸说的不错,自己招式上的确不及黎驹时,已经晚了一步。
    黎驹一笔当胸点至,他向左急闪,谁知黎驹这一下竟是虚招,右笔早已等在一旁,噗的一声,重重地戳进了临渊的左腹之中。
    血花溅出,临渊身形一滞,剧痛之下心神大乱,再顾不得什么招式,反手一掌,重重拍出。
    一股燥热之气,随着这一掌的掌风,袭至黎驹面门。
    黎驹心下暗暗吃了一惊,从一开始他与这名少年动手,便即发觉他内力不弱,只是招式有些生疏,然而,他却远远没有想到,他情急之下拍出的这一掌,掌力竟大到了如此地步。
    他见这掌力强得古怪,不敢硬接,身子一侧,堪堪让过,掌风拂面,只逼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心下纳罕,一个倒跃出去,远远站定,眸光在临渊身上沉沉转动。
    只见临渊急速从怀中掏出一颗药,吞服了下去。他腰间受伤之处,血流登缓。
    临渊按着腰侧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
    这固然是因为疼痛,更为了惭愧。
    是他太过莽撞轻敌了。
    临行前,白珩那一句绝不可败,言犹在耳。他却只因一点不服气,而让黎驹伤了自己,险些坏了大事,他思及此,冷汗不禁涔涔而下。
    黎驹见他苍白冒汗的情状,只道他已生怯意,又知他伤势不轻,适才那一掌,想来不过是情急拼命,否则他若真有那样强的内力,一开始相斗时,又怎么不用呢?
    一抹冷笑,出现在黎驹的唇角。
    “我还道你当真有点本事,却原来不过如此。”黎驹阴森森地道。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临渊竟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也是刚知道,我的功夫原来不过如此。”
    黎驹微微一怔,却听得临渊继续说了下去:“我只道我练武已经练得够苦了,总有些成绩才是,然而眼下看来却非如此,这一战过后,我必会加倍地习练。”
    黎驹嘿嘿一笑,冷然道:“你道此战过后,你还有命吗?”
    “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还有非见不可的人,我这条命是不能送在这里的。况且,我已经说过了,我一定要杀了你。”临渊静静道,“眼下,我还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胜你了。”
    他说完,再不多望黎驹一眼,竟然往地上一坐,径自闭上了双眼。
    对敌时,防身与攻敌一样,俱为至要。
    武学中尽管有诱敌之法,然而像临渊这样,仿似置生死于度外,将浑身破绽都卖给了敌人,这实是前所未见。
    黎驹双眼之中,厉色大作,然而却犹自迟疑着,不敢贸然向前。
    他绕着临渊飞快的奔了一圈,却看不出这名少年究竟伏下了何种后着。
    黎驹行走江湖数十年,临敌经验极丰,但这还是头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手。
    然而临渊却始终一动不动,黎驹终于按捺不住,一声厉啸,飞身跃起向前扑去,右笔挥舞,护住了身前方寸,左笔却声势猛恶,狠狠地朝临渊头顶砸下。
    临渊却是双目紧闭,恍若未觉。
    萧易寒在青丘,只短短居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他忙着教临渊秘术,压根儿便没教他什么武功。
    然而,临渊终于还是学会了一些别的。
    比如内观。
    临渊还记得当日师父助他内观,他是第一次看见了自己所谓的气海的模样。
    那时他自然很是震动,然而他更隐隐发觉,他似乎窥见了这个世界运行的某种规则。
    那一日午后内观既毕,临渊坐在一棵树下发了许久的呆,萧易寒也不去理他,自己先是美美的吃了一顿,而后回房睡大觉去了。
    隔日清晨,他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门外敲门的那人仿佛很急,恨不得能把门给敲破似的死命敲着,直敲得萧易寒心头火起。
    他猛地拉开了门,对准敲门者的头就是一拳,骂道:“你这臭小子,再敲我便把你的头给拧下来!”
    他骂完,却见临渊仰头对自己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他心下则是一阵恶寒。
    “你古里古怪地笑什么?”他瞪眼道。
    “师父,我知道啦!我全都想明白啦!”临渊兴高采烈的叫道。
    萧易寒一挑眉,有些不信的望着他,心道当初就是我也想了两天的时间,那还是我这个天纵奇材,方能领会得这样快,你个傻小子怎么能一夜之间便想出来了?
    然而倒也不妨一听,他斜斜往门一靠,道:“讲来。”
    只见临渊挥动手臂,眼中闪着兴奋神色,叫道:“师父,这都是气,这风是气,这云是气,这花是气,这树是气,你也是气,我也是气!”
    萧易寒闻言,本来懒散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望着苦思了一个晚上,本该有些憔悴,此时却一脸高兴的临渊。
    隐在乱须之下的唇角,不动声色的一勾。
    这小子不错,倒是自己小看他了。
    天地有元气,万物之生,皆禀元气。
    元气本是构成天地万物的本源,气有升、降、聚、散之状,有清、浊、寒、热之分,虽是无形之气,然而变化却能生有形之物。
    人体便有若世界的微观,运行其中的,本来只是无形之气,却有性质之分,透过练气加以变化,那便是内息。
    见临渊颠三倒四说了一大篇,好容易才将这些道理讲了出来,萧易寒本来耐着的性子都快被磨光了。
    他实在不知道,临渊是聪明还是笨,说他笨吧,却能在一夕之间领悟了这些道理;说他聪明,嘴又怎么这么笨呢?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叫临渊不必再说下去:“你能领悟至此,已是不易。剩余的还是我来说吧。”
    他见临渊这般高兴,便不忍说我实是懒得听你说下去。随口一赞,只赞得临渊一脸憨笑,他实在见不惯这个傻样子,白了他一眼,便转过了目光,望着清朗的天空,缓缓说了起来。
    “内息之运行,便如气能升降、聚散、出入、动静一般。常人习武,不明白这个道理,只知要将内息凝得越沉越好,越强越好,然而这却是大谬不然。”他指着天上的白云道,“以这云来说,凝得过多了,那便成雨落下,为的是什么?”
    临渊摇了摇头,全神贯注的望着他。
    “其实世间万物都是一个道理,过犹不及。”萧易寒信步而行,一面道,“你记着我的话,永远不要想着要把将什么做到极致。若你真做到了那一步,那便失于灵活,失于变通,失于变化。而变化,正是这个世界能够持续运行的原因。好比云能变化为雨,又好比风行处,遇墙而阻,这风该如何?”
    临渊跟在他身边,一直凝神细听,此时听他提问,想了想便道:“风便散啦。”
    “不错,风便散了。”萧易寒点头道,“然而风散了,这不是败,更不是弱,这是变。风并非就此消失,而是散了以后,另转个弯,变了方向,它仍能持续吹拂。咱们修习内功,也是这个道理。你今日遇敌,若只知以硬碰硬,以力碰力,终究是不能长久的。你一力的只是凝气股劲,那便难以灵活,难以变化,那便终究只是中下流的功夫。”
    “但是,我若不鼓劲,这内息要怎么克敌?”临渊问道。
    “傻小子,我们说了半天,说的都是什么?”萧易寒瞪了他一眼,“变化!运行内息的方法不只一个,克敌制胜的方法,自然也不只一个,你只记得四个字便行了。”
    “哪四个字?”临渊更是好奇。
    “随时而变。”萧易寒道。见临渊还是有些迷惘之色,他叹了口气,拍着临渊的脑袋道,“罢了,我和你说这么许多,你囿于没有临敌的经验,终是难以了解。好在你的内力甚强,鼓劲催逼,寻常打斗勉强还可对付得过去。不过,”他顿了顿,道,“你莫要忘了,只是一个劲的催用内力,那终究未明武学真谛。你若是想臻一流高手之境,终须学会变化。”
    临渊听了,呆了半晌,问道:“师父,那离我成为一流高手,还得练多久?”
    萧易寒一巴掌便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你小子,还不会走便想着跑了?看不摔死你的!”他骂道,“才懂得这点粗浅道理,便得瑟成这样,也不想想自己脑子多笨。你想成一流高手?慢慢熬着吧!”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44_144074/57880147.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