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仙九重歌_第74章 有为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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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来,黎府总是很安静。
    那两扇向来敞开的朱红大门,近日来,却闭得很紧。
    闭门,自然是谢客。
    过去数月中,黎驹推病不出,平时一年中倒有大半年有客的黎府,却已然许久没有客人上门了。
    府裡无客,那也罢了,近日来,府中婢僕议论渐扬,说的都是许久没有见到主人夫妇了。
    黎驹也就罢了,次数虽少,偶然还是能听闻他召了几名弟子去吩咐事项,然而黎夫人却当真宛如消失了一般。
    黎驹夫妇所居的小院,已然给封了起来,除了几名亲信弟子以外,一概閒杂人等皆不许进。
    黎驹治家甚严,他吩咐不许进的地方,自然谁都不敢进,莫说进院,便是在院外多望一眼院子裡,也是不敢。
    原来整治的很是雅洁的小院,又逢秋意深浓,如今看来,终究也是颇有萧瑟之态了。
    江桓望着满地落叶飞舞,他脸上神色却是木然不动,彷彿外在一切变化,皆与他无关。
    一旁角门上剥啄几声,忽快忽慢的敲响了几下,他用眼神示意一旁也在守门的师弟方甯去开门。方宁开了门,进门的又是两名师弟,左为刘坤,右为陈子业,他二人手中提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大布袋,十分困难的从狭窄的小门中鑽了进来。
    江桓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师弟们安静些,跟着让开一步,方宁上前打开了封楼的大锁,推开了门。
    门甫开,一股中人欲呕的气息便飘散而出,江桓忍着胸口的烦恶不适,摆手让师弟进去。
    秋日的阳光很淡,屋子内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然而江桓眼角瞥处,却依稀看见屋内所有物事都已被搬空,地砖上绘着个极大的图形,仿若是个圆圈,上头绘着一些他看不清楚的花纹与文字。
    刘坤与陈子业提着大布袋进楼,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又提着袋子出来了。出来时,袋子却彷彿轻了一些。
    师兄弟四人并不多言,连眼神也并不相触,送走刘陈二人以后,方宁自将门复又锁上,回到楼前,与江桓并坐守门。
    沉默,彷彿已然凝住了这座小楼。
    原来一直住在二楼的师娘,今日也并没有再和他们央求着要出去,师父今日一日,也未曾露面。
    四下裡真是静,静得犹似一座大坟一般。
    江桓望了方宁一眼,只见方宁神色憔悴,神情呆滞,再不复当日鲜衣怒马的意气风发。
    何止方宁如此,刘坤、陈子业,甚至于他自己,这些往日裡最受师父信任的几名弟子,如今谁不是这副模样?
    时光流转,日影渐移,江桓只觉得身上渐暖,抬眼看时,只见日正当中,已是午时了。他站起身来,慢慢往院门走去,他推开院门,向右一看,果见装饭菜的竹篮已然摆在牆角。
    江桓提起竹篮,回身进院,却是一怔。
    院中依旧一片萧索,方宁仍旧坐在楼前,然而两人之间,竟不知何时,已然站了一名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上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此外竟是身无长物,孑然立于亭中。少年蹙眉望着那一栋小楼,眼中流露出难掩的厌恶。
    江桓望着少年简淨的眉宇,只觉得熟悉,直到少年朝他望来,他这才忽然想起,他在何处见过他。
    数月前那一晚,让师父从此性情大变的那一晚,他见过这名少年。
    竹篮落地,裡头传出瓷器碰撞碎裂的声响,江桓却浑没听见,他的手已经抽出了一直插在腰间的一对判官笔,跟着他往方宁处看去,只见方宁也已经跳起身来,伸手去摸怀中的某种物事。
    师父说过,人妖殊途。
    师父也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小楼裡这些日子裡来浓重的血腥味,那日复一日抬进又抬出的布袋,后院时时传来的黑烟与焦味,这些都只是小节而已。
    方宁已经掏出了某个物事,只见他把东西凑到唇边,鼓气一吹。
    尖利的哨声响彻了小院,更远远地传了出去。
    江桓心下稍定,手裡紧握着判官笔,静待院外即将出现的足音。
    少年原本就蹙着的眉头,蹙得又更加紧了些,只见他伸手按了按耳朵,彷彿耳中被那哨声给刺得很是不适。
    江桓一颗心砰砰而跳,侧耳细听,四下裡还是那样沉寂,连一个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方宁又吹响了哨子,哨音急遽,便是江桓,耳中也隐隐作痛。
    而后,只见少年对着江桓缓缓摇了摇头:“没用的,他们不会来了。”
    刘坤,陈子业两人对坐喝着酒,自从他们接到师父的吩咐,开始干这件事以来,他们的酒喝的就越发多了。
    黎驹自然不会喜欢他们这样喝酒,然而他足不出户,自然也不会知道二人喝酒之事。
    越喝酒,他们越想念过去的日子。Μ.
    那时候,柳州城中最好的菜,最好的酒,最好的粉头,他们都消受得起,只因他们是黎驹的弟子。
    如今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满室的屎尿臭味,看管着那么些个衣衫破烂、浑身发臭的乞丐,只能相对喝闷酒,也只因他们是黎驹的弟子。
    他们喝酒,不仅为了想念过去的时光,还为了忘记每日抬着人进楼,所见的可怖景象,以及将抬出小楼的乾尸点火焚烧时的那股焦臭味。
    如他们一般,过着这样的日子,酒,岂非是必须?
    这一日已经不必再抬人进楼了,刘坤喝得已有些迷茫,陈子业则靠着椅背,仰天喃喃不知说的什么,忽然他们都闻到一股清淡却清晰的香气。
    闻久了这地牢中的恶臭,忽然有这样一股香气传来,那真是异事。
    刘坤斜乜着醉眼看去,只见地牢的楼梯,忽有一幅裙裾扫过,一双秀美的脚,还在不断拾级而下。
    两人眼前忽地一亮,见一个身着月白衫子的姑娘缓缓走近。
    那姑娘的眉目美极清极,彷彿是幽谷之中,一株垂颈水畔的幽兰。
    姑娘盈盈的眼波,扫过两人身后的牢笼,以及笼中的人,而后又回到了两人的身上。
    “你们……竟造这样的孽。”姑娘的声音很是动听,却又透出一股子的清冷,“人类当真可怖。”
    时值金秋,黎府的庭院中往年到此时节,梁艺都会派人种上几本菊花、木芙蓉等秋季花卉。
    秋之时气清冽而肃杀,满院中若无鲜花点缀,兼之以落叶萧萧,那便难掩衰败之气。
    黎府乃武林中堂堂名门,怎可有丝毫衰败之气?
    然而今年,鲜花却终于不见。只有原先就种在院中的三四棵桂树,倒是开得极多,黄白色的小花一簇簇缀在深绿的叶间,一股幽香细微而缠绵的漫开。没了往年那些鲜妍袅娜的花朵,这个庭院本是那样的空,那样单调,然而,此时庭中却多了一袭红裙,那如火的色泽,仿佛可以将一切燃尽。
    少女傲然立于庭中,在她火红的裙摆之下,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人,她的眼角连瞥也不瞥那些人一眼,红裙摆处,她已然走到了那一道水磨青砖镂窗墙前,透着花窗窗格,望着墙内小院。
    院中的三人,此时已经动起手来了。
    江桓与方宁手中判官笔光芒闪烁,少年却是一双空手,只见江、方二人点、戳、打、刺,招招声势凌厉,却连少年的一片衣角都带不着。
    少女只看得眉飞色舞,艳丽的面容上,笑逐颜开。
    当少年一个转身,她终于看清了少年脸上那副又是惊喜,又是呆愣,仿佛自己也不相信的神情时,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临渊你这傻小子,你半化了以后,又进我的书斋观书,又跟着我学了这些日子,收拾这两只杂毛自然不在话下,你发什么愣?”她隔着墙高声笑道。
    只听墙内那少年声音有些惶惑,叫道:“可......可我没想到这样容易!”
    依照怜奴与赤婸的说法,缚灵阵对妖而言,果真是极霸道的,即便是她们这样血脉高贵强大的妖,若当真落入阵法之中,也要给吸去全身气力,束手就擒。
    然而,此阵于人类,却是无碍。
    黎驹防妖防得极严,想来也是那一晚给赤婸惊着了。
    面对任何人类,黎驹都可以不惧,论武功、论心计、论门第、论声望,在这武林中,他怕得谁来?
    但那一日给赤婸打得毫无招架还手之力的景象历历犹在,黎驹生平哪里吃过这样的败仗?
    所以他处心积虑的防妖,却没有想过要防人。
    那一晚,赤婸与怜奴说起这点时,不禁双双而笑。
    临渊问她们为什么看着自己笑得那样古怪,赤婸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一回可得由你小子打主场了,我和怜奴只能在一旁给你撂阵,你的面子可当真不小。”
    临渊初半化时,对自己的改变不免有些难以适应。然而时至今日,初时的不习惯早已消失无踪,这数月来,他日日习武,虽然心理明知自己与过去已然不同了,但他心底总有些不踏实。
    后来与赤婸一路西行,途中两人时时过招,他眼里所见,尽是赤婸那精妙绝伦而迅疾如电的手法,相较之下,自己出手时却是那样的慢。
    当赤婸与怜奴说起让他一个人闯阵时,他心下当真是惴惴不安。
    然而,此时与江、方二人动起手来,临渊却发觉,这二人竟是慢得这样离谱。
    一招一式朝他招呼过来,仿佛都是有意放慢了,让他一呆之际,还能好整以暇的避开。
    他脑子本不很灵光,此时脑中更是有些犯糊涂,眼见两人做戏一般的咬牙切齿,递来的招式却浑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竟是只知闪避,而浑然忘了要出手。
    赤婸站在墙外,听见临渊这句话,不禁笑弯了腰。笑了半晌,才好容易直起身子来,擦着眼角笑出的眼泪,叫道:“既容易,那就快些打发了!”
    临渊口中赶紧答应了一声,见方宁又是挺笔刺来,他脚下一错,便避了开去,跟着右掌掌缘如刀,一下切在了方宁后颈。方宁哼也没哼,双眼一吊,便即晕去。
    临渊再不停手,一个旋身,右足飞起,恰好踢在了江桓的左腕上,江桓只觉得左手剧震,再也拿捏不住手中的兵器,左笔登时脱手飞出,“当”的一声,撞在石阶之上,只撞得火星迸出。
    临渊趁着他一愣之际,夹手便夺过了他右手的笔,跟着笔尖一转,已然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黎家的判官笔法讲究光明正大,招数虽然小巧,却不狠辣,连判官笔的笔尖也不甚锐,专为打穴所用。然而这一支镔铁所铸的判官笔长约五寸,睢不重,却仍颇有分量,若真对准要害戳下,江桓这条小命毕竟难保。
    江桓记得数月前的那一晚,他们齐攻这名少年,那时他的身手拙劣得紧,为何短短数月不见,他竟有了如此可怖的进步?
    “妖怪!”江桓不禁失声叫道。
    此话一出,他见到少年眼里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我不是妖怪,你难道连人与妖都分不清楚吗?”临渊摇了摇头道,跟着眼神一暗,瞥过他们身后的那栋小楼,“给我开门。”
    江桓颤抖着伸手摸出一直挂在身边的钥匙,临渊不接,道:“你开门,不许捣鬼。”说着身形一闪,江桓只觉得后心一痛,临渊已拿笔指住了他的后心要害,“你若捣鬼,我一定杀了你。”
    江桓此时要害皆在他掌握之中,自然不敢造次,慢慢的走到小楼前,开了封楼的大锁,将两扇木门推了开来。
    背心又是一痛,只听临渊喝道:“进去!”
    江桓守在门前这些日子里,一直没有当真进过这一扇门,他也不想进去。
    如若可以,他甚至不想去想门内在发生的事,更遑论亲眼去看了。
    然而此时临渊一挺判官笔,他感到自己的衣服已然给戳破了,冰冷的笔尖触到了他的背心,让他全身一个激灵。
    临渊闻着那一股飘散而出的血腥气味,心底怒意勃然而生,他一推江桓,怒道:“自己进去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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