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雨,北平梅_分节阅读_2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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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了这一路,她知道老张的意思,是啊,快到家了,她不能用这幅样子回去见梅季的,她从银丝手提包里拿出手绢,又瞟到手绢上绣着的徽州墨——徽州墨,她又记起欧阳北辰先前跟她说的……雨庐里那盆徽州墨,我带过来了,下午我已让人送到复卿那里了……

    那是欧阳北辰从她出生的地方,花了高价买来的,他带到北平来送给梅季,他做了什么打算可想而知——她竟然还拿这些事情来迫他,她宁愿他狠狠的骂她一顿,骂她负心,骂她背诺,也好过像今天这般,他不爱说话,也不像梅季那样每时每刻总能想着法的逗笑她——他有的,不过是一颗真心罢了,她却狠狠的捏碎了这颗心。

    老张停了车,她拉了拉衣领,雨庐的鹅卵石小道上,已铺了一层洁白皑皑的雪粒了,望着远远的墙面,亦是雪白一片,雕着天使的廊柱,挥舞着翅膀的丘比特雕像,远远的看着,雪花在她眼前片片飘下,她痴痴地看着,只觉着这一切,恍然如梦。

    雪一片一片的飘下来,渐渐的把绿草也盖住了,再下半天,只怕……

    “我见到白雪融尽,原本被纯白所掩埋的种种黑暗,顿时又淋漓尽致的显现出来——我心情甚是抑郁,觉着只有来一场急风骤雨,才能冲刷掉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和梅季的婚姻,何尝不是如是呢?

    亦曾有临窗画眉的迤逦,亦曾有剪烛共读的温存,等到这白雪融尽的时候,原本被掩埋住的种种真相,难免淋漓尽致的显现出来……

    只是……似乎还不到急风骤雨的时候呢……她不自觉的又拉了拉衣领,大风也好,大雪也好,她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第二十七章 缘铿一线

    梅季恼火的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着古巴产的雪茄——这还是在外务司的三姊夫郁致远送来的,欧阳雨管着他不让他抽,他若是夜里看公文看久了,不小心抽了一根提神,她一定不让他进房的,他低声诅咒了一声,他在军部忙得焦头烂额,一心想快点处理完各种事务回来陪她,谁知道在院子里园丁马叔就说夫人今天从汇文大学回来没多久,又出了门!

    “她出去多久了?有没有说去哪里?”

    吴妈在一旁诚惶诚恐的摇摇头,看见梅季颇不耐烦的又狠狠吸了两口雪茄,她微微后缩了一下——在这样的人家帮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前在梅家的旧邸做事,姨太太们小姐们多,三姑六婆多,说长道短的多,后来少爷在北郊起了这座宅子,她正好被挑到这里来,日子看起来是无聊了许多,说话的人也少了,可胜在清静,少爷大半的日子都不回来的,做事情也轻松,后来——后来少爷娶了新夫人,她从未见少爷笑得有这半年这样多,原本冷冰冰的宅子也热闹了许多,少爷人高兴了,自然也什么事都不计较,只是——这几日看起来怪得很,夫人每天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少爷似乎……比老爷刚过世时脸色更难看了……

    一根雪茄抽完了,梅季不自觉的伸手去摸雪茄盒,打开来一看,刚刚抽掉的居然是最后一根,他狠狠的将雪茄盒摔到地上,砸在厚实的墨蓝地毯上,一点响声也没有,吴妈又是一个激灵,“绿槐呢?怎么也不见人影?”

    “绿槐下午就出门了。”

    梅季的眉头拧的更紧了,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满:“我这里就这样留不住人?一个一个的都恨不得逃掉是不是?”

    吴妈不敢接口,焦急的望着大门口,也许是平时菩萨拜得多,竟然让她盼到了救星——绿槐可不正沿着那条鹅卵石子路进来呢,她高兴的搓着手:“少爷,绿槐回来了,你看——”

    她话说到一半,就发现少爷脸色并不好看——绿槐回来了,绿槐回来了有什么用!

    “去哪里了?”梅季皱着眉,一脸狐疑的看着绿槐。

    绿槐抱着一个大大的蓝布包袱,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答话:“夫人上个礼拜给了我一张取衣单,让我过一个礼拜去东郊的邵记制衣店将她订的西装取回来。”

    “西装?”梅季一听制衣店三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就不明白了,人才长相家世,他有哪一样不如那个胡畔?这欧阳雨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他待她还不够好么?

    他恨不得把她捧到天上去,放眼整个北平城,哪家总长的夫人像她这样三天五头的往外跑,哪家的少爷像他这样准点回家点卯用餐?想起来他更是恨得牙痒痒的,怎能不恨呢?

    她和胡畔在婚前有私,他怨不了旁人,如今呢?

    知道她喜欢看西洋的小说,他专门出资将上海世界书局的英文编辑请到北平来任职,请同时兼修中国文学和英国文学的翻译家来给她专门翻译莎士比亚的戏剧集——她和他说国内尚无莎翁文集的全译本,一直深以为憾,她说了一回,他立刻留心上了,几个月马不停蹄的翻译,已经发行了两本喜剧和三本诗集;

    知道她不喜欢闷在家里做少奶奶,他也不曾拘束她的行为,原先她在学校里忙着做实验和组织学生活动,现在整日整日的闲着,剪彩也好,讲演也好,他一概遂了她的意,他一再的告诫自己,她既说了不会对不起他,夫妻之间总该有相互信任的默契——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见胡畔,要置他于何地?如果是一般的同学,他倒也罢了,偏偏是胡畔——

    若不是如此,他又怎会被白芷几句话拨弄得大失风度?

    他恼怒的站起身来,省得听绿槐说起他不爱听的事,绿槐走到他身旁,打开那个蓝布包袱,笑嘻嘻的向梅季道:“少爷你来看看,这是夫人给你订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梅季听了这话愣在那里,盯着绿槐摊开在沙发上的那一套新制的西装西裤,连带着蓝纹的领带,蓝白格纯棉的男用手帕,这——是欧阳雨给他订做的?难道……他竟误会了她?那日她和胡畔去制衣店,竟然是……

    “就这一件?”他心底隐约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又存着些怀疑,绿槐笑着接口:“听邵裁缝说,夫人不知道少爷的尺寸,怕做不好,先做这一套试试,要是少爷喜欢,以后再去订——夫人上个礼拜给我取衣单的时候说的就是一套。”

    梅季听了这话顿时笑逐颜开,这些日子堆积在心头的疑云陡然散去,连带着种种不愉快的心情,也烟消云散了,他喜滋滋的拿起那套西装,绿槐在一旁也欢喜的问道:“少爷要现在试试吗?”

    梅季提着西装左看右看,美式的单排扣西装,他平时是不大穿这些的——他习惯了卡其布军服,喜欢军服穿在身上威严庄重的感觉,他隐约记得欧阳雨提过,说他到哪里都是一身的军装,有些场合,颇不恰当,他只当她是习惯了新式做派,没想到她居然亲自帮他订了一件!

    他心底乐得都要开出花来,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坐回沙发上,随手抄起一张报纸:“着什么急呢,拿上去挂到卧室的衣橱里吧,有空再说。”

    他看着绿槐走上楼去,过了一会儿绿槐从他和欧阳雨的卧室里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报纸居然拿反了,幸亏吴妈不识字,他打发绿槐去给厨子帮忙,前脚觑着绿槐往厨房的方向去了,后脚就一个箭步窜上楼,心情无比的愉悦,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这是欧阳雨第一回送给他的礼物!

    他送她的倒是多,正式的节日,非正式的纪念日,珠宝首饰也好,小说诗集也好,她总是笑着收起来,有时候把首饰拿出来戴,有时晚上要看一会儿书才睡——可从来没见她特别喜欢哪一样东西,他为了讨她欢心可谓是费尽心思,公使们送给姊夫舶来的新鲜玩意,他自家里世传的翡翠琉璃,外面的人孝敬来的古董唐三彩,无一不奉到她面前来任她择取——他以前常常讥笑唐明皇为了一个杨贵妃,差点丧了江山,现在才知道,若换作了他,为了讨得心上人开颜,千里飞骑送荔枝又算得什么?

    他观察了许久,也不见她对什么格外的留意,他们结婚时收到的那样惊世的贺礼——缀着前朝太后凤冠上珍珠的绣鞋,她也颇不当一回事。当然,也没见她对什么不满意,这样的认知让他更觉得挫败,只觉得他们之间老隔着点什么似的,唯一的例外是在天津送给她的那把美产m1911a1手枪,他看见她有机会就从抽屉里取出来看看,把弹匣取出来又放进去,爱不释手的,让他啼笑皆非——她这爱好,和一般的女子也太不一样了些!

    我这是着了什么魔呢?梅季有点苦恼的思索着,穷人家的小孩过年的时候得了新衣,也不及他现在欢欣之万一,他摸着轻软的纯毛衣料,好像是触着她丝缎般的肌肤一样,那感觉真是醉人……

    卧室里的自鸣钟准点报时了,梅季猛然一惊——他这是在做什么?只有那些整日无事可做的太太小姐们,才有心情在一件衣服上试了又试,他不禁为自己刚才对一套西装所产生的迷恋感到羞愧,不过是套衣服,就试试穿上身如何吧?

    出乎意料的合身,他摸着袖口的墨蓝铜扣,再将蓝黑纹的真丝领带系上,对着衣橱上长长的穿衣镜,打量着自己——他自觉气度非凡,颀长的身材配这纯毛料的西装,欧阳雨挑衣裳的品位着实不错,他穿上这一身西装,自觉比往日每天穿着的严肃刻板的卡其布军服更多了一分亲切,现在的老牌制衣店也算厉害,不过几年工夫,就能将洋人的衣裳做的平整服帖。

    “谢谢你,雨”,晚饭桌上,梅季的目光一直胶着在欧阳雨身上,这让她有些如坐针毡,刚一回家就发现他换上了她上个礼拜给他订做的西装,可惜……现在的心情和当天真有着天壤之别,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那一天遇到了白芷和颜如玉……

    西装很合身,她看得出来,梅季原本长得就好看,剑眉星目,神采俊逸,他平时是极随和的人,偏偏喜欢把自己筒在深青色的卡其布军服里,好像不如此不足以显示他的严肃一样,现在换上时尚新潮的西装,别有一番出众神采,尤其是……他又喜欢用这种深邃的眸子胶着在她身上,她十分不甘——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制衣店给他订做这套西装的!

    吃晚饭的时候他换下了西装西裤,随意挑了一件长裤穿上,上身就只一件单衬衫,她差点就忍不住想提醒他天冷,咬了咬牙,活该——关我什么事呢,冻死了少一个祸害!

    大约是她多看了几眼,梅季的眼神愈加温柔缠绵,欧阳雨并不搭理他,他却不依不饶,她不咸不淡的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上楼,他也跟着上楼去——二十七阶的楼梯,他再一次将她圈在怀中,她不耐烦的想要闪开,他力气总是大过她的,她奈何不了他,只好执行无抵抗主义,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在楼梯上这样俯视压迫着她,迫使她不得不昂着头,他眼里闪着火花,她明白那代表着什么,别过头去闭着眼,手已打起颤来。

    “夫妻总没有隔夜仇的,小雨”,耳垂上是他若有似无的拂拭和炽热的气息,痒痒的,麻麻的——他拿准了她的弱点,试图一举突破趁胜追击收复失地,“娘子大人有大量,饶过为夫这一回可好?”

    他像是笃定了她拗不过她,冰凉的手指在她泛着淡淡光泽的粉颈上摩挲,他拿惯了枪的,指腹上磨出薄薄的茧子,这往日让她欲罢不能的触电感觉,如今直让她禁不住的颤栗,浑身都绷了起来,直到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她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的咬了下去——梅季被她这一下咬了个措手不及,险些没扶稳楼梯,欧阳雨趁机挣脱他的控制跑上楼去,剩下他一个站在楼梯上,呆呆的捂着唇角。

    反锁上房门,她索性也不管不顾了——她现在都没有明白,他那天夜里到底是在生气什么?什么叫做,她和人眉来眼去?或者,他根本就是本性如此,平时他做戏做的还少么?人们常说酒后吐真言,可见此话不假,喝了酒,少了顾忌,才说了真心话吧——他压根就是看不起她的,在心底拿她当玩物看,只怕是连玩物也不如,他心底不知道在怎样笑话她吧?

    他对她越温存,她脊背上越觉着发凉——门上想起笃笃的叩门声,伴着梅季温柔的声音:“雨,你再不开门,我可就一直守在这儿了?”

    她不自觉的想到那一回梅季在她门口站了三个小时军姿的事,曾经让她觉得多么心甜的回忆,现在再想起来,徒增恨意——他挖了一个陷阱,在一旁悠闲自得的看她跳了下去,他当时该是多么的得意?现在想想,她差点将一颗心全奉上给他——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他的,那只是一时的迷惑而已,多半也是被他在门外的等候所感动吧?那时她认定这是一门政治婚姻,他却为了她的心伤在门外默默守候,怎能让她不把一颗破碎的心,遗落在他身上呢?

    接连几日他都没敢碰她,或许是因为那天误会她要自杀的缘故,这样也好,她巴不得他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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