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雨,北平梅_分节阅读_1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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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北辰一声苦笑:“你还说你不怨我……你怨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对不起你”,他重复着这句话,再无更多的解释。

    电话挂了线,毫无征兆的一场雨又下来了,绿槐看着欧阳雨跌在地毯上又哭又笑的——谁能怨得了谁,谁又对不起谁?到现在计较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年的梅雨季格外长,雨季过去时,八方会谈正式开始,政府派出的代表团,在国内强大的舆论压力下,最终没能在草拟的联合声明上签字。

    八月,他们的婚礼在干鱼胡同西口的天主福音堂举行——那是在清顺治年间修建的教堂,光绪年间又重新修缮过,四壁点缀着各式各样的圣母圣婴的油画,壮观而宏伟。

    再没有别的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他们的婚礼。

    这时候梅季的父亲遇刺才五个月,照中国的旧俗,父母之丧,三年内是不得婚嫁的,若有急切需要从权的,须在百日内完婚——他们却罔视礼法,在这种时候举行婚礼,无非是向各界证明:他们的婚姻,乃是出于爱情、理想等诸多方面的紧密联合——已经急迫到了不得不突破孝道的地步。

    京中的政要,军部的大佬,各地督军的使者,西方各国的领事,汇文大学的校长,还有各大报馆的记者……诸色人等出席了婚礼,梅季在英国念海军军官学校的时候,除了欧阳北辰,还有不少其他的同学——其中也有现在在军部任职的,请了来做傧相,一向和梅季不对盘的代总统主婚——政府和七国的联合声明已经在半个月前泡汤,梅季在军部的威望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既然做到了对诸位大佬们的许诺,相应的,那些大佬们也向政府施压,去掉了他陆军总长之前的那个代字。

    可惜的是,陆军总长已经转正了,总统却还是个临时的,主婚人心中的腹诽可想而知。

    梅季和欧阳雨皆非基督徒,却挑在了一个教堂来举行新式的婚礼——其目的显而易见,不过是以此为一个幌子,向西方七国伸出刻着梅季的烙印的橄榄枝——合作,可以,但是是和我梅季,而不是和代总统,或是其他的什么人。

    在联合声明泡汤之后,各国政府才认识到那个破坏了本次联合声明的幕后黑手的能力——那个早年将自己的光芒隐藏在父亲的阴影之后的年轻人,那个任何时候都挺直身板的年轻指挥官,才是这场角逐最后的胜利者,在泰晤士报上,他们直译了中文里的一个词来形容这位政坛新星:smiling tiger。

    站在他身旁那个不起眼的素净女学生,在这两个月里跟随其后,一次又一次激情四射的讲演,足以煽动所有年轻的心,举国沸腾的舆论压力和军部强硬的态度,让西方各国在联合会谈中无法对政府施加进一步的压力。

    在潜在的强大市场吸引力面前,他们不得不重新衡量自己的合作伙伴。

    他正气定神闲的站在天主福音堂的牧师面前,凝视着即将成为他合法妻子的女人。

    肃穆庄严的圣乐奏响了,一群整齐的十来岁的孩童组成的唱诗班高唱着圣歌,门德尔松的结婚进行曲从钢琴中跳脱出来,一个一个的音符铿锵而有力,伴随着各样人等的各样心思,新郎和新娘开始宣读结婚誓词。

    “我梅季情愿遵从上帝的意旨,娶你欧阳雨为妻。从今以后,无论安乐、患难、康健、疾病,一切与你相共,我必尽心竭力的爱敬你、保护你,至死不渝。上帝实临鉴之,这是我诚诚实实应许你的,如今特将此戒指授予你,以坚此盟。”

    “我欧阳雨情愿遵守上帝的意旨,嫁你梅季为夫。从今以后,无论安乐、患难、康健、疾病,一切与你相共,我必尽心竭力爱敬你、保护你,至死不渝。上帝实临鉴之。这是我诚诚实实应许你的。如今特将此戒指授予你,以坚此盟。”

    京华日报以前所未有的篇幅报道此次婚礼的盛况——全国最有影响力的报纸,整个头版除了一张结婚照和标题之外,再去其他内容,同时增发了一份副刊,标题为“梅雨之恋”,从两家的身世、背景、经历开始叙述,连同本次世纪婚礼所具有的开天辟地式的影响,一一尽述其中。

    谋杀了无数记者数之不尽的胶卷的,除了他们在天主福音堂交换戒指、亲吻的时刻,还有婚礼完成之后,梅季抱着欧阳雨登上婚车的一幕——无数名家清楚的看到,穿在欧阳雨脚下的那双鞋上镶嵌着的两颗硕大的珍珠,正是前不久在巴黎世界博览会上展出的,传闻是刚刚被盗取的中国某朝太后凤冠上最大的两颗珍珠,每颗重三两二钱八分。

    梅季关上车门前站在婚车上朝前来观礼的各界人士挥手致意,眼神中透着睥睨天下的自信,仿若世界都在他脚下。

    谁也没有注意到,混杂在各省督军派来的贺婚使者的队伍中,一个削瘦如竹的年轻人,一双落寞如死灰的眼睛,一瞬也不歇的盯着欧阳雨,她佩着一条精美的项链,垂在她心上的吊坠……依然是那颗名为北辰之星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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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后的日子恬静如水。

    欧阳雨早已预料到成为梅季的夫人之后的生活会怎样——她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官太太的,那时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其中一员,更没想到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还是难以适应这样的生活。

    梅季待她自然是没有话说的——司机老张,园丁马叔,还有绿槐常常在她耳边嘀咕,少爷以前是多么多么的忙,三五天不回雨庐那是常事,自从娶了夫人回来,那是每天定时出门定点打电话回家报告定时回来吃饭,这在如今北平的政坛显要中,近乎是绝迹的。

    她亦不是铁石心肠,所以她常常觉着自己对不住欧阳北辰,纵然没有梅季,她和欧阳北辰也不可能有未来,可她还是愧疚,梅季对她愈加关怀备至,她怕难以报答他的付出,又怕真的报答了,岂不是对她和欧阳北辰的感情的背叛?

    梅季每天早上起的越来越早——因为每天他起床了都还要闹着她说话,几次差点误了去军部的时间,每天早晚是最甜蜜的时光,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很难打发——她不方便再去学校,之前偶尔去了一两次,被好几个便衣警卫保护着,生怕梅季的政敌对她有什么企图;偶尔约见了胡畔几次,他听说江苏督军府那边为了此事和欧阳雨闹得不愉快,愧疚万分,她再三的同他说不是他的过错,他这才稍微心安了一些。

    每个礼拜她还要回梅家的旧宅邸一趟,梅季的母亲、梅父的三个姨太太还住在那边,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妹,一个刚刚念完了书的庶弟,梅季两个已经嫁了人的姐姐也常打电话和她约好回去的日子,一同回去陪梅母打打牌——这才打发了些许无聊的时光。

    “要不要我打电话去同岳父大人解释一下,之前这件事事出有因,并不是你的过错——我想,如今岳父多多少少还是要给我几分薄面的,你以为如何?”

    梅季看着欧阳雨隐隐总有些落寞的神色,每回看报纸的时候,只要有南京方面的消息,她总要发一阵子楞——反正她已经无法和欧阳履冰弥合父女裂痕,这是铁一般的事实,那么让她私下和父兄通融一下,弥补一下她内心的缺失,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要……她不是和那个胡畔来往就好。

    再过一阵子,再过一阵子就把那个胡畔公派出国,梅季恨恨的想。

    欧阳雨无奈的摇摇头,父亲这个称谓对她来说是很陌生的,只在很遥远的记忆中他曾对她有过温和的笑容,母亲死后那笑容就变成了怨恨,只有大太太还疼着她,欧阳北辰对她愈好,二姨太看她的神色便愈发的鄙弃,即使是当着父亲的面。甚至是当着大太太的面,也绝不收敛对她的厌恶,大太太没有儿子,教训起她来也是底气不足。

    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欧阳北辰而已。

    他和她在湖边追着捉萤火虫,系在薄丝袋子里挂在她的床头,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那是众人眼中沉静稳重的欧阳少爷;他和她躲在园子里的栀子花树下看月蚀,兴致勃勃的和她讲自转公转的道理,告诉她并不是天狗把月亮吃了去;他请教会的外国修女来教她念英文,把自己念过的课本一样一样的教她——再没有人比他对她更好了,她曾好奇的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他浅浅的笑:“你就当……是我欠你的吧。”

    他不曾亏欠她,他对她百般维护,照顾周到,他未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首先背弃的人……是她。

    “雨,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拒绝和他的合作?那本来是对我江苏督府最有利的选择,我拒绝,是为了让你们所谓的联姻失去其基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们的婚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梅复卿为什么还要坚持履行婚约?”

    “也许……你会认为他出于对你的恋慕之心,可是这种想法未免太幼稚了一些,我和梅复卿四年同窗,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你或许会觉得我背后道人是非,可是……事关你的终身幸福,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此事从头到尾都出自他的策划,我指的是……你和父亲决裂的事情被公开一事。”

    “不可能”,欧阳雨急急的反驳:“这事是我一个同学替我打抱不平,才在同学间传开的,《京华日报》一直是中立的喉舌媒介,并不在梅季的掌控范围之内,我知道你为什么怀疑他,可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一些,如果他能操纵《京华日报》,之前也不会被各大报馆穷追猛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雨,你太小瞧你的……”,那笑声稀疏落寞,夹杂着星星苦涩:“我也盼着他……是真心实意的待你,你,和复卿比起来,还是太嫩了,他”,欧阳北辰一句话每每开了个头,就难以成句,“我当然知道《京华日报》不在他的操控之下,所以他这一回才痛下血本,连自己一直放在江东的暗棋方秉仁都暴露了……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自己保重吧。”

    欧阳雨拿着话筒不知如何应对,继续为梅季辩解吧?那不是往欧阳北辰伤口上撒盐么,她和他到底是有缘无份了,若是前脚和梅季结了婚,后脚就对欧阳北辰猜三疑四,未免也太无情了些,她正在犹豫之际,听到那边又低低的笑了一声:“我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当然不肯相信那些话,梅季压根就不认得胡畔,胡畔不过是一时冲动才露了口风,其余许多内幕都是报馆挖出来的,可是欧阳北辰那些话一直萦绕在耳边,到了晚上还心神不定的,梅季已经和衣偎到丝褥里,圈着她的腰,一手帮她把头发梳到耳后。

    “你会……利用你身边的人,来达到你个人的某些目的吗?”欧阳雨倏的偏过头,梅季猝不及防,撞到她的唇上,他很迅速的利用了这一点,含含糊糊的将自己的热度递给她:“也许会,怎么了?现在害怕也来不及了……”

    她稍微安了心,梅季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怎还能心安理得的和她开这样的玩笑?她一定会找出切切实实的证据向欧阳北辰证明,她对梅季的维护纯粹出于对他的人格的了解,而不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可欧阳北辰的话却像定时炸弹一样,总在不经意间把她的心勾起来——她想了许久,暗自安慰自己: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总有一日,欧阳北辰会明白的。

    第 十六 章 故园思忆

    在雨庐里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欧阳雨不得不经常回梅家的旧府邸去探望梅母和梅季的两个姐姐,二姐仲贞,三姐叔卉,梅季和两个姐姐上面本来还有一个哥哥的,可惜夭折了,欧阳雨原先对这样的生活有些胆怯,她在南京的时候是不常见客的,也不常出门,并不知道怎样和这些夫人小姐们相处,所幸梅季的两个姐姐都很随和,梅母原本眼光是很挑剔的,好在欧阳雨出身体面气度也颇为大方,来来回回走了几次,梅母对她倒是颇为合意。

    和所有大家族的宅邸一样,梅府的大门外也是长长的白墙,两只威武的大石狮子,朱红的柱子,墨绿的椽子——南京的督军府也是如此,她去了几回便认清楚了路,梅母每天琢磨着的不过是这小两口什么时候能生一个嫡亲的孙子来给她抱抱,外孙她已有好几个了——仲贞头一胎是个儿子,接着是一对龙凤胎;只是叔卉让她担心,郁家数代单传,她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几年也没个消息……

    仲贞和叔卉正一左一右的坐在梅母身边,梅家的两个女婿,二姑爷梁纯佑一个在教育司任职,三姑爷郁致远在外务司任职,分别坐在各自夫人的旁边,陪着梅母聊些闲话。

    梅母正在同欧阳雨说,自己这里有教会医院新印的育婴的册子,整个北平城的人都是知道梅四少新婚的,新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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