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欧阳雨,正在陆羽茶庄的一个小间里,和刚刚出狱的胡畔品尝雨后龙井,完全不知道梅季正为她的一时兴起而暴跳如雷。
“小雨,你真的……报上都说,你要和军部的梅总长订婚了,还说……”,胡畔斟酌着字句,他被关进军部监狱,原是有心理准备牺牲生命的,谁知竟然被放了出来,出来后听到的第一件大新闻,就是欧阳雨和梅季的订婚,他四处托人打听欧阳雨所在,费了不少功夫才听说欧阳雨办了休学的手续,目前被安置于梅季在北郊的宅邸雨庐——接下来的事情就更麻烦了,知道欧阳雨在哪里,却不得其门而入。
报纸上传言纷纷,他不敢相信那个在学生游行时直接命令部属从游行队伍中强行加速猛冲过去的人,会如报纸上所说——同情学生遭遇,对政府的妥协外交不满,照他看来,梅季这样身份地位的人,看中了欧阳雨的“美色”,用尽一切手段,强取豪夺的可能性还要高一点。
今天的报纸更离谱,原来欧阳雨竟然是江苏督军的千金——天,这个和他认识了三年,尤其是最近一年来每日在学生会共事的新文社一枝花,居然来自这样显赫的家庭?胡畔第一感觉是不可置信,他难以相信欧阳雨会对他隐瞒这样的事情——他们认识三四年,几乎是最要好的朋友了,现在回想起来,她竟真的从未和她提过自己的家庭,除了简短的提过自己不愿意被父亲安排婚事,逃到了北平外,其余的还真是只字未提……
他自然是全盘相信,并且不再提及此事,免得引她伤心,可现在看到报上的种种猜测,倒真让他千头万绪不知道该相信哪一家了。
欧阳雨是欧阳家族为了渗入北平政府而派出的一只交际花?绝无可能,欧阳雨每天不是在实验室跟着老师做实验,就是在图书馆看书,或者是和他在学生会商量办学报之类的事情——稍微有点智力的人就可以想到,要是派间谍,何必非亲女不可?
那么……梅季和江南结盟,以图在十二月的上下议院选举中掌控绝对优势?
有可能……那么欧阳雨在此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无论如何他也不肯相信,欧阳雨这几年在汇文大学和他的友谊存在一丝半毫的欺骗。他更加担心的是,万一欧阳雨只是一个牺牲品,只是她的家族和梅季联盟的一种需要,那么这对欧阳雨将是多么的不公?
谢天谢地的是,他才为这事煎熬的百爪挠心时,欧阳雨终于知晓了他前几日在雨庐附近“踩点”的事,并找人联络到他,他总算可以找她问个清清楚楚,免得他连日来为这些事情揪心的睡不着觉——那日子还不如在军部监狱绝食呢!
可是一到了欧阳雨面前,看到她忧郁中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口气似乎过于严厉——也许欧阳雨有苦衷呢,如果……她只是一个牺牲品?他心里马上联想到许多关于昭君出塞凤仪亭貂蝉之类的故事……
“真是对不住……出了好多事,今天才联络到你,你不会怪我吧?复……梅总长前几天答应我说这事情稍微平息下来,就会释放学生领袖,我还是一直悬着心,直到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坐在我面前,我才敢相信呢。”
这些天的事情太复杂,要一时半会儿和胡畔说明白还真不容易,她讲了一个开场白,才开始回答胡畔刚才的问题:“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实在是——一言难尽,即使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我真的要和人订婚。可是,胡畔你要相信我,我所作的一切,都不会违背我们当初的理想,有的时候——可能手段”,她比划了一个手势,有些无奈的笑道:“可能不那么为人所认同,可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政治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我只是……为了我们的目标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你……能理解我吗?”
看着欧阳雨真挚的脸庞,胡畔不由自主的点点头:“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这几天乱得很,报纸上又乱七八糟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一家,又生怕你是受到了什么胁迫——现今看你人好好的,也就好了。”
欧阳雨但笑不语,微有些无奈的点点头,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只是掩盖不住眉宇之间淡淡的愁,她是想尽最大的努力来着,可如今的局势不由人啊!
胡畔认真的盯着她,她理了理思路,同他讲出自己心底的犹豫:“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我真拿不准……我不知道怎样同你说这件事。”
如果胡畔知道她现在处境有多么的尴尬,也许她可以同他讲讲他的烦心事——就如同以前碰到的许多问题,怎样和导师相处,怎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等等,可是——她今天出门的急,梅季这几日好不容易放松了对她外出的管束,她一找到胡畔,就急急的约了他——所以还没看到今天那份震惊各地的报纸,不敢和胡畔明言她的身份以及背后千丝万缕的牵扯。
“是这场联姻的问题吗?还是……”,胡畔努力的寻找可能和如今的态势相关的词眼,可是话到嘴边,又怕让她不高兴——他直觉她过去和家里是闹得不愉快的,她以前曾说过是逃婚,现在看来这或许并不是为了掩饰身份的谎言。
欧阳雨蓦地睁大眼:“你怎知道——”,她缓了一下,小声问道:“你怎知道是联姻——难道……”,胡畔点点头,告诉她今天报纸上已经登出来新闻,披露了她的身份,欧阳雨的神色更加焦急,也顾不上怎样和胡畔解释她以前没有同大家说明她来历的问题了。
胡畔试探性的问道:“你……不愿意这场联姻,你家里逼你?还是……梅总长那边对你施压?”
欧阳雨慌乱的摇摇头,过了片刻才稍微冷静下来:“梅……梅总长的意思,大约是想和我父亲结下秘密的联盟,以求政局上的共进退,他自己也是不支持联合声明的,只是势力有限,所以想了法子,希望能和我父亲步伐一致,这样或可阻止政府在之后的八方会谈中同意七国的苛刻条件。”
“可是……可是他并不知道,我当年就和家里闹翻了,他以为可以弥合,其实不是,北……我大哥昨天就已经拒绝了和梅总长结盟,但是……我真不知道怎样同他开口,我昨天还跟他说,要和父亲再通电话的。”
“我真不知怎样同他说,我……也许我应该最初同他讲明我和家里已经断的那样彻底了——可是我怕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一定的利益驱使,他……也许不会这样积极的反对政府的决策。”
现在……欧阳雨想,梅季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可惜事情已变成这样了,婚约势必是无法履行了,这残局,将如何收场?
“你一日不嫁,我一日不娶”,欧阳北辰当年是这样回答她的,“你总问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不敢同你保证,我只知道,除非我死了,除非你嫁人,否则……我绝不娶你之外的第二人。”
他没法给她任何海枯石烂的誓言,仅此一句。
你一日不嫁,我一日不娶,谁知……先背诺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第 十二 章 友谊常青
从陆羽茶庄出来,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从这里回学校也不近,要不要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司机打开车门,欧阳雨没有进去,转头问胡畔是否要送他。
胡畔瘪着嘴皱着眉,嘀嘀咕咕的抱怨这不长眼的老天爷,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这雨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耸耸肩,无可奈何的接受了欧阳雨的提议。
“你那位梅总长不会介意吧?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从金陵来的千金小姐……”,方才在茶馆里说话,他倒没觉得和欧阳雨之间有什么差别,如今坐进了梅季专门拨给欧阳雨用的轿车,他才切切实实的体会到——原来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级的。
“你是在讥刺我吗,胡畔?”欧阳雨调皮的回过头瞪着他,胡畔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哪儿敢啊,金陵的大小姐,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开车的老张看他们在车上尚无拘无束的玩闹,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叹息。
胡畔没有带伞,欧阳雨指着路,让老张开着车一直送到学生宿舍的楼下,胡畔临下车时,欧阳雨叫住他,认真的同他说:“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我的家庭,见到了别的同学,也希望你替我转达一下歉意,另外——太过具体的事情,还请你为我保守秘密。”
胡畔认真的点点头,回报她一个要她安心的诚挚笑容:“其实新文社的几个人都很惦记你,不过朱老师体谅我刚刚受过牢狱之灾,这几天放我的假!这几天我们都害怕你有什么危险呢,现在看你好端端的,我们也就放心了.你也放心,我们大家都是相信你的,你……自己要保重!”
欧阳雨用力的点点头,一边挥手同他告别——今天同胡畔喝喝茶谈谈这些事情,让她心底宽慰了不少,胡畔可算是她这几年来交情最深的朋友了,无论是在物理系念书还是在新文社办学报组织各类活动,胡畔对她的帮助,都不是车载斗量可以衡量的了……
胡畔一边往宿舍楼跑,一边还回头跟她挥手,要她快些回去,欧阳雨看着胡畔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这才吩咐老张掉转方向回雨庐,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她倒有些舍不得这么快回去了,这个她生活和学习了四年的学校,此刻在她眼里,简直是天底下最美丽最清新的地方——
她一个人孤身投考汇文大学,瞎猫撞死老鼠般的进了物理系,欧阳北辰得知消息后责怪她从来不让人省心,于是有了他们之间第一次激烈的争吵,他震怒于她的固执,她不满于他的坚持。在欧阳北辰和她冷战的那段时间,她的世界如同坍塌了一般,加上她在学校里一个熟识的人也没有,孤独,寂寞,无助……种种悲伤的情绪一浪接一浪的袭来,有一天在路上无意中见到新文社张贴的招新启示,她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新文社的活动室。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新奇,这样的多姿多彩,她当时这样想着,难怪欧阳北辰眼里常流溢着神采,而她却像一朵等待着他灌溉的快要枯萎的花朵一样……
胡畔正是那一大群热心人中最热心的一个,他教她怎样撰写实验报告,怎样制作简易的传声器,他们甚至合作完成了一个波盘式电话的窃听装置——这对于以前只知道养些小猫小狗种些春兰秋菊的她来说,是多么新奇的事情啊!
有一次她去旁听西洋文学的课,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新诗:爱情之花或许会枯萎凋零,而友谊之树常青……
当时胡畔就坐在她身旁,用墨水笔在纸上画了一棵万年松,还附了一个龙飞凤舞的标题:看,这就是我们常青的友谊之树!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在欧阳北辰和她的分歧越来越大之后,这样的友谊更显得难能可贵。她欣赏着窗外一排接一排的松柏树,此刻它们似乎都有了别样的涵义,胡畔今天的许多话都是很有道理的——她如果相信梅季,是该回去和他开诚布公的讨论一下如今的局势,毕竟在如今的政府里,梅季是最靠近学生的意愿的人了——他们应该积极的考虑善后问题,而不是像个鸵鸟一样试图逃避现实。
她甚至觉得有一丝好笑——胡畔说的那个认真劲,好像她真是要出塞和亲的王昭君一样,寄托着什么民族的希望一样,他哪里知道,她的这桩婚约,已经完全是一场镜花水月了呢?
回到雨庐时天已有些暗了,雨停之后太阳竟越发的猛烈,空气中陡然的闷起来,如同被沉重的盖子盖住的要烧开的水壶一般。
刚在外面的时候身上溅了一点水,欧阳雨上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雨点子和泥点子,正准备回房,在楼梯口就遇到绿槐,怯生生的,一副极为紧张的样子:“少爷回来了,一直在等小姐……”
“哦,我知道了,我回房换件衣裳再去书房找他”,她想当然的以为梅季在书房——她听胡畔说今天报纸上曝光了她的身份,也许是因为这件事?不过……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收拾这个残局,无论成败她也无怨无悔了。
绿槐在后面跟了两步,本来想告诉她少爷今天出去找过她,可是欧阳雨踩着小步子飞一般的上楼了,绿槐在楼梯下面歪了歪脑袋——没有告诉她今天少爷异乎寻常的暴怒,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欧阳雨蹬蹬蹬的跑上楼,旋开房门后回头反锁上,准备到衣橱里找件衣裳换上,门锁刚刚摁上,屋子里有些暗,她还没来得及开灯,就看见梅季正坐在她的床上,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正准备埋怨他装鬼吓人,梅季猛地站起身来,一伸手将她扯到怀里,动作敏捷的如同捕食的猎豹。
毫无一丝征兆的,密密致致的吻就这样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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