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动摇了,哪怕只是一瞬。”
“我们是拜过堂,也在佛前发过誓,可是没有了我,难道你就不能活下去了吗?”
“你和杨昭,说不上谁比谁更不幸,如果我能原谅你的欺骗利用,是不是等于说我也能原谅杨昭当初对我做的一切。”
“我累了,顾桓,求你,放我走,让我能自由地喘一口气,镇南王府门第太高,恕我高攀不起。”
她越过他僵直的身形,往院子大门走去,门槛离自己还差三步时听得顾桓哑声问道:“阿惟,你是真的要抛下我,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回头了,是不是?”
阿惟抬头看着那方窄窄的天空,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
“大人,日后山长水阔,你要多保重。”
日头昏沉,渐渐起风,随之而来的是点点飞雪,街上行人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脚步匆忙。褐色的沉木马车驶过青石板大街,眼看着就要回到那处自己朝思暮想了二十载的家,顾萍衣放下马车窗帘,身旁的顾北却“咦”了一声,掀开车帘对驾车的顾东说:
“顾东,你看看那不是阿惟姑娘吗?天寒地冻地,穿着这么单薄的衣衫在大街上一个人走着,她不是该和我们公子一起的么?”
顾东并没有停下马车,只是盯了顾北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回头看了看那消瘦孤独的身影,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手上鞭子发狠地抽打在马身上,往院子所在的庆双胡同赶去。马车一停下,顾东一见院门大开,脸色变了变,马上跳下马车奔下院子,四处一片空寂,顾桓站在老榆树下凝立不动,在寒风中不知站了多久,身影寥落,顾东心里一酸,唤他道:
“公子,这里风大,我们回屋吧。”
“顾东,”他低声道:“阿惟走了。”
声音散落在寒风中,有种刻到了骨子里的伤。
“公子——”
“我再努力,她也看不到;我再挽留,她也不要我了。顾东,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话音刚落,顾桓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沾在白衣上触目惊心,身体晃了晃,脸白如纸终于不支倒下。
“还是的,公子,公子,你怎么了!”顾东连忙扶着他扭头向后大喊,“顾北,马上请大夫,快!”
欢喜佛,薄情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别
而此时城守元十八的府邸内,景勉坐上了马车的车辕,环儿把两个大包袱吃力地放到车上,阿一和景时彦还有郁离在一旁等着,景渊正和元十八话别,元十八说道:
“其实景先生本不必急着离开,我寿城也有许多好去处适合先生一家。”
景渊笑了笑,看了一旁的阿一一眼道:“元大人好意,景渊心领了,没有把景渊一家下狱去邀功,景渊心里早把元大人当作朋友,心里也喜欢寿城明山秀水,可是内子思乡心切,先要带她回广陵一趟,至于定居于何处日后再作打算。”
“既然如此,十八也不便勉强,世子嘱咐过十八要好生款待先生,只是先生不打算跟世子告别便要匆忙离开吗?”
景渊正要回答,忽然有人策马狂奔而来,定睛一看原本是顾北,他在他们面前险险勒住马,冲着景渊单膝下跪,说道:
“侯爷,我家公子出事了,还请景神医立刻往庆双胡同一趟。”
景渊和元十八匆匆赶到庆双胡同的宅子里,见顾桓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顾萍依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脸上泪痕犹未干。景时彦把完脉后让郁离把药箱打开,取出金针,顾萍依和景渊退出门外不干扰景时彦,景渊这才低声问顾东,顾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顾东道:
“小的也不知公子和阿惟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阿惟姑娘走了,公子就这样了……”
“那阿惟呢?她去哪里了,走了有多久?”
“小的不知她去了何处,只知道她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景渊看了看坐到榆树下藤椅上的顾萍依,对元十八道:“还请元兄马上派人去寻回阿惟姑娘,找到后不要惊动她,且暗中保护着,她要去哪里都跟着;另外让人送信到建业上官府,让上官寻到寿城来一趟。还有,恐怕要借用元兄驯养的海冬青传书把远在马口重镇的镇南王请回建业,顾桓这种境况,怕是越早送回建业越好。”
元十八点头同意,下去吩咐人马上去办,景渊执笔亲手写了一封短信交给元十八,他抬头看看天色,看来今日是走不成了,这时景时彦从里间出来,顾萍依连忙走上前用询问的眼神紧张地看着他,景时彦没有对她说什么,只是走到顾东面前板着脸问他:
“顾桓几天没睡了?”
顾东嗫嚅道:“三天两夜。”
“这两日可有正常进食?”
顾东看了看顾萍依,沉声道:“公子在安阳派人救了杨旻后听到三和镇出事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期间没有吃什么,一直到他把阿惟姑娘绑上马到了寿城,恐怕也还没有进食……”
“那个碗不是用来装吃食的?”景渊皱眉看着地上翻侧的汤碗道。
“应该不是,我家公子他讨厌吃葱。”顾东的视线落在那碗边的葱花上。
“不吃不喝,他顾桓是铁打的不成?”景时彦骂道:“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活该病倒,被七情焚内伤心,抑郁伤及脾胃肺腑,本就思虑过重心神损耗极大的人,勉力支撑到如今,所以才会吐出了一口心头血,昏迷过去!”
顾萍依的脸色刷一下白了,抓着景时彦的袖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想开口说话,却咿咿呀呀说不完整半个音,景时彦拍拍她的肩对她说:
“不过也不要担心,老头我给他施了针,性命会尽量保住,不过几个时辰之内应该不会醒来,身体比较虚弱,需要用上好的药材来治疗,最好尽快把他送回建业,怕只怕日后就算好了,也会留下个把不足之症……”
景渊一把扯开他,压低声音骂道:“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你没看见她快受不了了!”转而对顾萍仍说:
“夫人见谅,我这叔公口没遮拦,说话不知轻重,顾兄吉人天相,相信不日便会好转,在下尽快送顾兄回建业事宜,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顾萍依含泪点点头,景渊正要告辞,景时彦却发挥他事事八卦的好奇本性搭上顾萍依的脉门一边絮絮叨叨地问她何时喝下失声药等等问题,景渊刚离开庆双巷回到元十八的府邸,刚和元十八在书房商量完便有管家来报说歇息在客房的明澜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景渊于是和元十八过去看个究竟,还没到房门便听到阿一清脆的声音传来:
“说了你的哑嬷嬷不在,顾桓也不在,你是不相信还是怎地,见不到他们就不喝药是不?那好,你不喝我喝,你真要病死了这世上就清静多了!”
“喂……你,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明澜委屈愤恨的声音响起,阿一又道:
“给你喝你不喝,又不好浪费这花钱买的药材;我喝你又不同意,难道公主都是那么不好伺候的。你这病来得凶猛,不怕病死只怕满头满身长出水泡红疹,治好了一张脸也毁了,我碰过你的手跟你说过话,我还害怕自己被你传染了呢!你不喝这药,我来喝好了!”阿一抬起手就要把药放到嘴边。
“喂!你不许喝!”明澜急起来,“这是本公主的药。”
“你不是不喝么?”明澜不自然地别开脸,“现在想喝了。”
站在门外的景渊笑着摇头,带着元十八转身离去。
“你骗人,”阿一说,“你只是小家子气不想让我捡个便宜罢了。”
“谁说的。”明澜拿过药碗一股脑咕咚咕咚地喝完,然后狠狠不已地把碗用力放下,板着脸看着阿一。
阿一反而笑了,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说道:
“你会洗衣服吗?”
明澜拉高被子佯装睡觉不理她。
“沉默就等于默认不会,那好,第一,不会洗衣服。第二个问题,你会洗菜做饭吗?”
明澜还是不理她。阿一又自言自语般说道:“洗衣服不会,做饭不会,那么洗碗想必也不会,打扫清洁应该更不会。你跟着顾桓,什么都不会,难不成以后想要顾桓来伺候你天天捶背洗脚。”
明澜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些都是丫头们做得事,就算本公主再落魄,也不至于要做这些事。”
阿一啧啧两声,“原来你找上顾桓是为了可以继续享福。”
“你住嘴,顾郎一介布衣,我若是贪图逸乐又岂会选他!”
“原来你也知道顾桓只是一介布衣,”阿一道:“他要真是娶了你不就等于娶回一个上神在家供奉着。”
“你……”明澜气急败坏,粉脸憋得通红,“不会的本公主自然会学,无须你多管闲事。”
阿一眼珠子转了转,道:“真要学,那你快些用点午膳,本姑娘带你到寿城的集市上买菜,如何,不过公主要是怕苦怕累……”
“去就去,谁怕谁呀!”明澜咬牙道,不甚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用膳。阿一让环儿伺候她换过一套寻常的粗布衣裳和棉袄棉裤,悄悄地从后院出了门,示意环儿往明澜手中塞个篮子,明澜道:
“你为什么不用提篮子,就是明摆着欺负本宫。”
阿一撇撇嘴,“环儿是我的丫鬟,自然替本姑娘提篮子,至于公主你,不好意思,你好像忘记带贴身婢女到寿城这里来了。不忿气么!你也可以到人贩子那儿买一个回来,哦,对了,忘了你身无分文,等一下带你到那边的当铺,公主有什么值钱的可以去典当换银子。”
阿一这番连消带打讽刺人不偿命的话气得明澜憋红了一张粉脸,可是又不得不认命地跟着阿一往寿城最热闹的探花廊坊而去。探花廊坊说是当年有位文武双全的李探花生于此地,探花的家就在一座破落的观音庙前,说是探花一家常年供奉香火所以才得到福荫云云。因此到那小庙去参拜的人络绎不绝,阿一带着明澜和环儿在集市的东边买菜和肉,还没走过去明澜便捂着鼻子一脸的苦相,阿一没好气地问她:
“怎么了?”
明澜指着那羊肉档,“好难闻,恶心死了……”话还没说完便惊呼一声,扛着半只猪的粗豪汉子从明澜身边擦肩而过,那油腻腻的猪皮蹭了明澜一身,明澜脸色都变了,捂着嘴跑到一旁干呕起来,阿一示意环儿去给她拍拍背,一边说:
“午膳里的猪肉我瞧见你吃得挺欢的,怎么现在来反应了,别怕,以后每天来一趟,慢慢的你就习惯了。”让明澜在一旁坐着歇了一下,见她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阿一郁结道:
“算了,我们到那边的庙里烧烧香吧,没吃过猪肉的人都见过猪跑,你天天吃猪肉却连死猪都没见过。你看,吓着自己了吧!环儿,我们走了。”
环儿应了声,拿起菜篮子扶起明澜便走,明澜咳嗽了两声,哑声道:
“还没买菜就走了,你不是要买菜么?”
阿一回过头来对她笑得甜蜜:
“当然不是了,我夫君疼我,从不让我操劳这等事情。”
明澜心头堵了一口气,“那你为何来此。”
阿一眨眨眼睛,“不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嘛?并不是每一件事情你说要学就马上能学到的,你的决心大,可是困难更大。走吧,去上香,说不定菩萨会保佑你快些学会买菜。”
说着潇洒转身朝那观音庙走去,明澜气得身子发颤,环儿也乘机泄愤,安慰她道:
“公主别生气,我家夫人没有恶意的,她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仗着我家主子宠她便无法无天了,见过死猪有什么厉害,她也没摸过死猪呢!平日都是我环儿一手包办的,猪肉她吃着香,环儿自己的手摸着臭……”
明澜满头黑线,无语地看着这没在没小随意批评主人的丫头,环儿拉着她的手,快步追前面的阿一,一边说:
“她的缺点多的是,一天到晚没有半点当家主母的威严,就知道对人笑嘻嘻的,问她借了银子来花她也不记得要催还,整天把肉包子馅饼塞到别人碗里,有事没事跑到厨房里捣乱,胡乱添柴火害得我好好一锅饭都糊了,慌慌张张的去帮我拿汤,笨得烫了手,害我被主子斥责……”
“这是缺点么?”明澜彻底无语。
“难道不是?”环儿睁大了眼睛反问,然后仰天长叹,“真不知我家主子看上她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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