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佛,薄情赋_分节阅读_9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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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你服用,包你想要几个曾侄孙就有几个曾侄孙!”

    阿一拉拉他的衣袖,纠正道:“叔公老爷,不是曾侄孙。”

    景时彦一拍额头,醒悟道:“对,对,不是曾侄孙,是侄孙的儿子,辈分不一样的嘛!”

    阿一嘴角抽了抽,无语以对,往外看去,那个郁结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怎么能不郁结?之前自己让阿一装作有了身孕,这回轮到自己被骗了,自作孽啊自作孽……

    一天一夜没睡,本就是疲累饥饿有加,如今再被人用力捆住双手放在马背上像驮货物一样,阿惟只觉得全身颠簸得连骨头都散架了。耳朵两边尽是呼呼而过的风声,不知道顾桓用了多少狠劲来抽马鞭子,大概这匹马只一停下来就会累得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脱力而死。

    到了寿城时,阿惟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顾桓把她从马背上放下来时她才隐约感到周身的骨头又被人捡起来拼好了一般。她浑身软绵绵的干脆闭上了眼睛,就跟昏迷的病人没什么两样。

    直到一阵温热的感觉传来,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她才有力气睁开眼睛。

    原本自己不知什么何时被放入了一个装满热水的浴桶之中,身上衣衫依旧整齐,浴桶旁有一个架子上面搭着白色的中衣,桶后是一扇山水屏风,阻隔住视线无法看到屋外。

    “醒了?”顾桓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自己洗浴换衣,如果实在不行,顾桓不介意出手相助。”

    “不敢劳烦大人,大人是否能移步在外间等候?”她礼貌而疏离地答道。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把屏风撤掉。”他不跟她虚与委蛇,直截了当一语中的,淡淡然地说:

    “本就想和你一起洗,可是这宅子里没有这么大的浴桶,也来不及烧那么多的水,你就将就着自己先洗。”

    这算什么话啊!阿惟恨恨地想,可又实在疲累不想离开那温热水,当下也懒得跟他争辩,只自己慢条斯理地洗好了,拉过一旁大幅的巾布站起来擦好身子,再换上衣服,屏风外的顾桓果然君子得很,依旧是那个姿势,依旧在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阿惟走到屏风之外,径直向外走去,顾桓也没阻拦,她出了房门口,才发现这是个小小的院子,一眼便可看全。厢房两间各在左右,不远处是厨房和柴房,而面前是个不甚宽敞的院落,大条的青石铺的很整齐,右边是一眼水井,旁边有水槽;左边是个小小的鱼池,鱼池边一棵经年的老榆树枝叶繁茂遮蔽了大半个院落,榆树下有张藤制长椅,有点像贵妃椅,可以让人舒舒服服地靠着半躺在上面。阿惟走过去试着坐上去躺下,果然很舒服,当下倦意袭来,也不顾冬日冷晴,双手抱在胸前迷迷糊糊便入睡了。

    虽然冬天,但是暖阳斜照,她穿着棉袍倒也不觉得很冷,大概两刻钟过后,在梦里似乎听到一声幽幽地叹息,她一睁开眼睛,手上便摸到了那披在自己身上厚厚的大氅,心念转动正要坐起来,忽然听得脑后有人低声制止道:

    “别动,好好躺着。头发这般湿也敢倒下就睡,难道你真想得病不成?!”顾桓拿着巾面正一下一下地给她擦拭湿了的头发,阿惟抓着大氅的手僵了半晌,刚想说自己来擦就好,顾桓偏偏在这时开口问道:

    “这椅子舒服么?”

    “嗯。”蹦出了一个极其平静的字眼,她的心里其实早就翻江倒海矛盾复杂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如今的局面。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我家。”短短的两个字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阿惟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这么简单朴素的院子,会是赫赫有名军功累积如山的镇南王的家。

    “我母亲平常爱看书,可是看久了就会累,于是我父亲就亲手用老山藤给她做了张这样的椅子,让她在阴凉的树荫下看书,看累了小睡。记得她当年极钟爱这椅子,常常说再华丽的屋宇宫殿都比不上这寻常院落里的一张椅子……”

    “她被掳走那年,我才六岁,算来已经二十年了。那时我不懂事,只想着踩着椅子爬上榆树去看更高更远的地方,把椅子踩坏了,那一天,我清楚地记得在寿城军营带兵的父亲一回来见到如此情景,二话不说便把我吊起在这榆树上用鞭子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打完后放我下来给我上药时却红了眼眶,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也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那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他对我说:桓儿,你要快些长大,你娘她等着我们把她接回家。”

    “于是我便被送到了岐山顾氏族中,我母亲当初离开顾氏一族付出的代价便是将我代替她留在凤城岐山永世作顾家子弟。我在寿城出生时顾氏本已派人来接,只是母亲苦苦哀求才许她延迟十载,不想十载未过,我便不得不回凤城。”顾桓语调寻常,云淡风轻,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欢喜佛,薄情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明明白白谁的心 2

    “你的祖父本是镇南王府的家臣,因此上官家与镇南王府的关系密切,为了隐瞒身份,我第一次从岐山回建业便住到你家去。你修好我母亲的琴,虽然只是为了把我撵走,但却让我有了失而复得的喜悦。由是我回到岐山后更加努力去研读经传历史,学成出山后便到了兰陵当一小小县丞,目的只有一个,找出诈死避世的世子杨昭,通过他找出被掳到东晋朝的我的母亲,也就是后来东晋宫廷中秘而不宣的石室夫人。”

    “那些什么割地让城都是假的?”阿惟惊讶地问,下意识地要坐起身来,头发却被扯了一扯,痛得她低呼一声。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动嘛?”他气极反笑道,“我不是天子,何必花心力去谋天下,将版图扩大?”

    “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顾桓拿起梳子给她梳发,从发尾慢慢梳起,手势生硬,神态却专注而认真,一边说:“你也见过的。”

    “我见过的?谁?难道是……”阿惟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对,就是她。”顾桓道:“那位陪着明澜,把明澜当做亲闺女一般的哑嬷嬷,便是我的母亲,镇 南王妃顾萍衣。”

    “我也听过风传,说是东晋朝皇帝有位誓不屈从于他的妃子,用乌金锁链锁住脚踝关在石室之中,可是她怎么会是明澜公主身边的嬷嬷?”阿惟一急,顾不上疼痛一股脑儿坐起来,直视着顾桓问道。

    顾桓站起来拿起大氅给她披好,凤眸微眯唇畔含笑地望着她,道:

    “怎么,终于肯关心我的事了?”

    阿惟的脸一热,不自然地别开脸道:“谁关心你,不过是好奇而已。”

    顾桓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继续道:

    “东晋明光帝本想强留我母亲在身边,但她的性格倔强无论如何不肯屈从,而我父亲那边不断地派高手潜入大内察探,死了一批再来一批,母亲她被关一载后终于因过于思念幼子而得了抑郁病症,终日不思饮食命悬一线,明光帝无奈,只能把当时仅有一岁半的明澜抱到她身边,发狠说要是她死了明澜也跟着活不了,她哪里舍得让无辜的稚子随她赴死?从此以后我母亲就把明澜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心甘情愿地服下了明光帝赐给的失声药。”

    阿惟这才恍然大悟。

    “明光帝把人藏到郁仪楼神不知鬼不觉,父亲查探多年都无从得知,而我还是折损了顾西一条命才明白个中原委,”他苦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母亲,我以为可以在向你承诺一年内顺利回到建业,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自己的母亲,舍不下别人的女儿,不愿离开。而我这一年多帮杨昭出谋划策,让他一步步地朝至尊之位走近。他不想放我走,留不下人,便是留下我一条性命也是好的。”他低下头,沉声道:“我顾桓从来自负,从未想过要毁约,然而终究是做不到。”

    顾桓极少这般向她郑重其事地解释过什么,那一瞬间阿惟不是没有触动的。她看着顾桓的侧脸,温文尔雅,淡淡的表情有如月朗风清般自然,没有半分矫情造作。

    可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干脆而冷静地打断他的话:

    “我想知道你要娶明澜的原因,是利用,还是出于自己的真心?”

    顾桓沉默了半晌,才道:“是利用,也是真心想帮她。她与杨旻的事早就被杨昭知悉,杨昭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让杨旻万劫不复,到时候明澜只会按照宫中的老规矩被秘密处死。明光帝不足以庇护明澜,而论治国才略和为政手段杨旻也并非杨照的对手,我母亲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把明澜带回西晋。”

    “不对,她对你的要求,应该是让你娶了明澜,然后顺理成章地带着妻儿老母回自己的故乡。”阿惟苦笑,见顾桓不语,便知他默认此事,想起一路上顾萍衣对自己的冷淡厌恶,不由道: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你如了母亲的心愿也是尽了孝道,多年来你的努力也不过是为了一家团聚,如今得偿所愿,更是应好好珍惜。”

    “你真能理解。”顾桓脸上没有半分如释重负,反而皱了眉头看着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却只是点点头站起来道:

    “我饿了,大人,厨房里有吃的吗?”

    顾桓琥珀色的眸子里渐渐升腾起一层雾气,随着这冬日的寒气凝结成霜,又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只余黯淡之色。

    “有。”他说,转身向厨房走去,阿惟这才看见他身上衣衫的尘垢和污渍,那背影萧瑟而落寞,他很快地给她做了一碗面,打了个鸡蛋撒了些葱花,不见得有多好吃,她却坐在院子中央的小木桌前狼吞虎咽,有如饿了十年八载的难民,吃了一大半时她才抬起头问坐在自己对面的顾桓:

    “对了,大人,你吃了没,饿不饿?”

    见顾桓摇摇头,她又低下头继续风卷残云。

    很快,一碗面见了底,她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问:“大人,还有吗?”

    于是顾桓又去给她煮了一碗。

    还是鸡蛋葱花面。

    这回她没吃得那么快了,只是一筷子一筷子没有间断,神色专注而认真,那心无旁骛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在吃天底下最好吃的面。顾桓问:“好吃吗?”

    “嗯。”

    “没有吃过比这更好吃的?”

    “没有。”她光顾着吃,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顾桓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等待判刑的人,忐忑不安,无端地惴惴。

    “阿惟,在淮河边上游船里我对你说的话不是真的。”

    “我知道,”她的筷子顿了顿,“可是那时候,我的眼泪是真的。”

    顾桓的心像被钝钝的刀子割了一下,痛却出不了声。

    “阿惟,我没有和明澜拜堂。”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捧起汤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个见底,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对顾桓笑着说道:

    “我吃饱了,也应该走了。”

    顾桓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沉寂灰暗,问:“走,你要去哪里?”

    “我想回家,离开安阳,并非是想要追随什么人,只是单纯地想家了。不想再留在不属于我的异地,这里对大人来说是家,但是对于阿惟来说,也不过是无异于孝亲王府的异地罢了。”她浅浅笑着,一脸的淡然平静。

    “我随你回去,可好。”他失去血色的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近似于垂死挣扎的话来。

    她侧着头想了想,然后略带歉意地说道:“不用了,阿惟自己认得路。”

    顾桓霍地站起来,一脚踢开拦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前抓着她的肩膀,眼眶发红,痛心愤恨地盯着她的双眼道:

    “上官惟,我以为我刚才解释得够清楚了!你明知道我心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不要该死地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到底在气我什么,那些伤人的话我说出口比你心痛一百倍,你知不知道!我们在佛前发过誓不离不弃,难道就是一番言不由衷、为势所逼的绝情话就轻易改变初衷,明澜我会好好安置,即使做不到尽善尽美,我也不会辜负了你……”

    “你要娶明澜的那夜,我问杨昭要不要和我去玉泉山看日出,那一刻我想,如果他真的能放开近在咫尺的权位,哪怕只是暂时,哪怕陪我看完日出后他仍是那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王爷,我都愿意就这样留在安阳,留在他身边。”阿惟平静地说道,顾桓的手却僵了僵,阿惟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脱离了他的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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