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能见到他长衫上的炭火污渍指甲边上浅浅的灰黑,每天晚上他抱着她入睡时她.达能摸到他原本白哲修长的手指变得粗糙甚至起了一层薄茧。
隐隐的心疼,曾是风流调优玉树芝兰的贵公子如今随了她,凡事亲历亲为,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犹记得学烧柴那几天给他的手指挑了十多根刺,他一脸的无所谓,而她一脸的心疼抱歉。他却捏捏她的脸,笑着说,白天我伺候你,要是心疼晚上便好好伺候我就好。
在马车上醒来后就已经到了孟家溪这处宅子,她原本气景渊骗了他,醒了也没跟他说话。他索性便用毯子裹了她抱到院子里的凉亭坐下赏月,对她说:“还是不理我也对,我说过不再骗你,结果还是骗了你,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可是你也骗了我,”见她不语,他继续悠悠然地说,“那个阿逵做的点心,很难吃。”
阿一生气地瞪他一眼,扭头不去看他。他叹了一口气,道:
“好吧,我坦白就是了。我将计就计,让人蒙面混作是阿逵派来的杀手之一,然后徉装遇刺,伤重不治,把要嫁来的公主原封不动地退货了,老头子和凌铮护送我的‘遗体’回兰陵风光大葬。然后我就来追那被掳走的笨女人,看到她被别的男人抱着那般亲热,你知道我是怎么忍住的吗?”
阿一垂下眼帘,很明显的心虚,只听得景渊说:
“我对自己说,这回要让她彻底看清楚这个人时她怀的是怎样的心思,用怎样的手段,是个怎样的人。在她的手心上划了个‘吐’字,幸好她聪明了一回,知道如何避开他的无礼亲近,到了寿城最近的一间医馆,那大夫本就是我们的人,于是顺理成章地把小谎说得更完善,幸好他相信了,没有把你怎么样。”
“那如果他带我去的不是这医馆呢?”阿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要你坚持不时地吐,佯装身体不适,我想他断然不会在短时间内逼迫你。”停了停,他又说:“我们的人一直在暗处监视,否则怎么放心你与他同一屋檐下我不愿拿你去赌些什么,因为,我输不起。”
“别生气了好吗”他手指抚过她的眉眼,细细描着她的轮廓,最后落在她粉色的樱唇上,“我如今不是什么兰陵侯,没有良田千顷家财万贯,煮饭烧火种菜补衣都不会,甚至可能这一生都要客居异乡,你要是嫌弃要是反悔都还来得及…… ”
“谁要反悔了”她从毯子里伸出双臂绕着他的脖子抱紧了他,“不过,以后不许什么都瞒着我。”
他笑着低头亲她的嘴角,轻声道:“好。”
“不许欺负我、小看我。”
“好。我的阿一这般聪明,谁敢欺负她来着。”
“以后,当我和你都老了,我们还是会像凡夫凡妇一样搀扶着彼此到佛前上香。”
“嗯,会一直到老,一直… … ”
“你不后悔?”
“不后悔。”他吻上她的唇,缠绵软腻,纠缠不休。
“那我可不可以后悔?”
“晚了… … ”如愿地掀开她身上的毯子,把她整个抱入怀内,他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味道,吮吸着她齿颊间的甜美,她很主动地收紧了圈着他的手臂,身子贴上去撒娇般增着他,恶作剧般在他耳边哈气,动作自然默契,亲密无间。
“景渊,你没有娶公主,”她握起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红着脸说:“这里,很欢喜。”
这一瞬她的心跳得杂乱无章,然而这样没有章法的震动却让他心里满满的仿佛有什么要溢出来一般。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把怀里不安份的女人抱得更紧,也许,他自己也在庆幸他经历的苦痛太多才让他明白了什么是该珍惜该挽留的,懂得了如何百转千回地去坚持,等得云开日出。
当夜景渊便带着阿一坐着马车赶路入安阳。天明时到了安阳的南城门,守门的兵卫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病恨恨又黄又瘦的脸,便不再多言让他们进城了。景渊把马车赶到离皇宫有几条街巷的地方停下,拐进了一处胡同,停在一扇崭新的朱门前,景渊轻轻拍了一下门,门咯吱一声开了,露出景勉那熟悉的面容。进得宅子后,阿一还未看清周围环境,偏厅里便飞出一人奔着阿一而去,一把紧紧抱住她,道:
“阿一,你到底去哪了她们都说你无情无义,什么侯爷一死便作鸟兽散,我就不信了,侯爷死了你好歹得那点遣散费才可以走啊——呢,侯、侯爷啊——鬼啊,有鬼!”
她脸色青白身如筛糠般躲到景勉身后,景勉的脸色当即黑沉下去,尴尬不已而又懊恼地揪着她的衣袖想把她揪出来,景渊脸色不善,冷冰冰地说:
“胡言乱语的人,把她勾了舌送去人贩子市场就好了,何必伤神。”
“真的不是鬼?”她半信半疑,景勉一手拽着她跪下像景渊请罪,阿一连忙打圆场说是要留个人陪陪自己,景渊面无表情,可心里甚是觉得好笑,问景勉道:“你带她来作甚?”
“兰陵侯府中,她算是生面孔,在此地不会惹来认识侯爷的人怀疑,也可以侍奉夫人和侯爷的起居,所以景勉自作主张便将她带来来。”
“既然如此,那便留下,但倘有不周到之处,便不用留了。”
环儿哆嗦了一下,又被景勉剐了一眼,才一脸惊奇诧异地领着阿一到他们的房间歇息去了。
欢喜佛,薄情赋 第一百一十四章 伤见 1
初冬时节冷风渐作,天色无晴,青龙仿大街海棠馆门前停着一辆华贵异常的马车,褐色水沉香雌花车厢饰以鉴金,锦缎缓纱为帘,垂有八宝玛瑙丝绦,暗香阵阵。首先掀起车帘下来的是一个梳着簪花髻的青衣宫女,伶俐地禀报道:
“公主,顾先生,海棠馆到了。”
一把褚色折扇挑起车帘,白衣男子探身而出,一掀衣袍下了马车。
长衫是稀松平常的白缎长袍,领口和衣袖上用银线绣了同色回纹绣,腰佩一方不算上品的墨玉,再无多余装饰;黑发用银丝带络起一些随意束在脑后,乌眉斜侵入鬓,凤眼褐眸,温润生辉,手中扇子轻拍一下,抖落一身清冷。
这样的衣着打扮何其普通,在安阳的达官贵人中不知有多少人鲜衣怒马华贵奢侈甚于此,然而真要找一个这般意态风流而不失温文沉静,稳重内敛而不失傲然气度的人,明澜见尽自诩世家高门的子弟,却始终未能如愿。
在宫女的搀扶下,穿着淡紫色宫装明艳不可方物的长公主司马明澜盈盈下了马车,对顾桓道:“先生稍等一下,待明澜进去把古琴取回。”
“公主无须客气,顾桓今日陪公主散心,自当随公主进去。听说海棠馆里的乐器还有琴谱孤本都是极其难得一见的,有机会开开眼界,有何不可?”顾桓对明澜温厚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澜微笑着和他一道走进了海棠馆。
围观的百姓很多,都对着他们的背影和那马车指指点点了许久。一个头戴葛巾身穿天青色棉布长衫的年轻人用力挤进人群里,也望着那背影发呆,冷不防被身的人推了一下,险些就要撞到拿着长枪拦着围观人群的士兵身上。
“别推嘛!上辈子没见过公主咩?”她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身旁推操着她的伙子忿忿不平地说:
“谁没见过明澜公主!没见过的是那未来的骑马,你见到了吗真是走了大运,一介平民,救了跌落山崖的皇子,当了孝亲王府的幕僚,没想到公主对他一见倾心,就这样竟然就攀龙附凤当上了皇家东床…… 总得看看是什么人物,说不定下一个走运的就是自己…… 那你又看什么?”
“我啊,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所以好奇来看看。”她说,心神晃了晃,刚只远远的看了一眼,莫名的熟悉,于是便拼命挤进来了。她看看身旁的男子,
“皇子孝亲王他们又是谁?”
“不就是忍辱负重到西晋当质子多年然后传出死讯的大皇子杨昭。你是外乡人也难怪你不知道,大皇子一年半前突然在西山穆范猎场出现救了被老虎袭击的皇上,父子重遇又是一段佳话,因此皇上把他封作孝亲王来表彰他的孝举 …… 哎,不说了,你快看看,他们出来了…… ”
她在听到所谓的孝亲王原来就是杨昭时,一颗心已经渐渐沉了下去,待看清楚从海棠馆里走出来的一双壁人,嘴角尤挂着的笑意一瞬间凝结成冰。眼看着他们就要一前一后地上马车离去,她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桓郎--一唔”
不知何时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巴压低声音说了声“得罪”便迅速带着她从人群中退出,消失。
那一声“桓郎”也淹没在人潮声中,一只脚踏上马车的顾桓蓦地抬头向声音方向望去,却只见人头攒动,仿佛那一个熟悉的不期而至的声音只是自己心里太过于长久的臆想。
他上了马车,明澜示意小宫女给他奉上清茶,他呷了一口便放下了,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什么也没有。
“先生教明澜弹琴,与明澜论诗,更讲到山川地理,如此博学强志,何不让父王给你一官半职,为朝廷效力?”
顾桓摩华着手中墨玉,笑道:“公主与顾桓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了,难道公主还不明白顾桓是闲散惯了的人,在孝亲王府身居幕僚之职都已经实属无奈,哪里有进取之心?”
“我知道,”明澜幽幽地看着他,“但是人始终是会变的。你现在是大皇兄的人,但是皇位还不知道花落谁手,要是到时候是三皇兄即位,只怕…… ”
“在朝为官便成了当今皇上的人,无论是孝亲王或是诚亲王即位都有重新认主的机会公主的好意顾桓心领了,时局固然纷乱,公主难道不相信顾桓能护你周全?”
“我相信你,可是…… ”明澜急着分辩,眉宇间隐隐有焦虑之色,然而终是噤了声。
拐进一条冷僻小巷,那人才放开阿惟。阿惟刚想大叫,青色的婀娜身影映入眼帘,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
“阿一你真的是阿一!不可能,你不是在伏澜江楼船一场大火中…… ”手被阿一握起贴到脸上,阿一微笑着哽咽说:
“你捏一捏,不是在做梦,真的是我,阿惟,我没有死。”
“不是做梦…… ”阿惟转而激动,眼中似有泪花,猛然抱住阿一,道:“真好,你没有死,坏丫头,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地害我伤心难过许久?”
阿一也激动得很,抱着阿惟只管说“对不起”,一旁的景渊轻咳一声,沉下声音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们走。”
到了胡同深处的宅院,他们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之中,阿一不甚娴熟地煮茶洗杯,景渊问阿惟:
“上官小姐为何要瞒着家人离开建业千里迢迢来到安阳?”
阿帷道:“我等了他一年半,虽然超出了约定的期限,但是我也是有耐心等下去的;但是一个月前遇到阿逵,他说在安阳见到顾桓,无奈身染顽疾,不愿拖累我不肯归来,我当时心急如焚也没多想就偷偷离家往安阳而来,不料半路上染了风寒,病倒在孟家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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