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揉揉鼻子,强撑眼皮。
要说那天不该出去对罗耀阳的一干子铁卫‘挑衅’,打雪仗落败,着凉了。喝了几天的药也不见见效,这两天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头晕、耳鸣、气闷,浑身不舒服还得继续卖命。
笃笃。
“进!”周奕闷闷地应着,顺手擤了一把鼻子。
“公子,这是刚送过来的公文,是吏部的,户部和……”
知道,知道,周奕无力的挥挥手,接过外面递进来的几个折子。
铺开,一目十行。
还弹劾!?呸,狗咬狗吧,后面排着去!
拿起下一本……户部要加税?
嗯,行文流畅,有理有据,要是不批都觉得自己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还记得昨天上的折子,那哭穷哭得叫一个惨绝人寰,那叫一催人泪下,光看那上面描述的,还以为他们殷国就此要垮台了呢。
原本他也真来当大事来着,还十分不解罗耀阳稳如泰山的姿态,现在……哼哼!
这么几天的工夫也足够他明白许多事了,如果户部昨天哭穷,那今天肯定就是申请加税,然后明天继续哭穷,然后后天再要求加税……如此反复,根本就是他们的例行公事。
话说回来,他这两天看到的公文全部都属于鸡毛蒜皮的‘例行’公事。周奕撇撇嘴,他就想嘛木头脸怎么能允许自己这么个定时炸弹的人物接触到他们的红头文件,合着自己根本就是个智能分类处理器——专门捡垃圾的。
这种工作真是又费神又枯燥又无聊,偏偏丝毫马虎不得——昨天偷懒,结果差点儿被叫到门廊外面罚站——结果又是割地赔款……
啊——!这种手段真是太无耻了!
不过……唉,那个混蛋说得没错——这种虽手段不入流,却对自己绝-对-有-效-!
自己整天忙忙叨叨,却给那个木头脸省了不少时间精力。周奕最怕太子有闲暇时间,他怕到时候指不定想什么法子折腾他呢。
周奕又擤了鼻子,懒洋洋的拿起下一本,看开第一页,大致扫了一眼……精神头立马来了,鼻子不塞,头也不晕,两眼刷刷冒光——跟打了鸡血似的。
又是一个给自家女儿提亲的——里面附有画像,竖着夹在几页折叠的折子里——要说还真是挺漂亮的,特别娴静的那种。
这几天他见过活泼的,可爱的,温柔的……应有尽有。
嘁!那人有什么好?
周奕歪着头打量正俯首看书的某人的五官,天庭饱满,剑眉微扬,眸光内敛,嘴唇薄而性感,鼻子也还算挺直,鼻头也……周奕端详罗耀阳的鼻子,端详了好半晌——难道这里的人也知道男人的鼻子跟他下半身的某样东西有形似上的关联?
周奕想到这里忍不住窃笑,种马啊,种马……
罗耀阳抬头,正看到周奕捧着个画像一脸贼兮兮笑眯眯的样子,皱眉,“怎么?”
“种马……呃,啊嚏!”算了算了,背后嘲笑人不厚道。
周奕起身,捧着公文,规规矩矩地到罗耀阳的书案前,递过去。
转身往回晃,刚走没两步,身后的种马发话,“那弩我命人打造两万把,业已完工。我请来几位老将,明日过午你给他们仔细说说。”
……
第二日下午,书房偏厅。
周奕站在桌旁,背后的墙上挂着他曾牺牲大半宿睡眠时间画下来的图示,桌上摆着曾经用来打鸟的完成品。
“这部分凹槽是连动装置,像这样,一支打出去以后……滚动,然后下一支会自动填补。但是因为箭翎和准确性问题,每次至多五支连动,最理想的状态时重心,准心和靶心……”
因为感冒,周奕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语速也慢了不少,却恰巧给人以老成持重不骄不躁的感觉,加上叙述的清晰明了,让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将军们快速进入状态。
“这里用作改变射程,当射程加大……”这些东西在周奕的脑子里转过千遍万遍,即便他头痛欲裂,也能像背书一样机械的讲出来。也许是头脑昏沉,也许是眼下的情景似曾相识,他一面讲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老远。
他看着下面那十来位官阶不小的军官们,看着他们或严肃或沉思或交头接耳,朦胧恍惚自己好像又回到从前。站在白幕旁边,解释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资料,看着下面的组员讨论,等着提问,然后解答,等组长作总结。然后他再顺着一个方向挖掘更匪夷所思更稀奇古怪的内幕,再报告,再讨论……
没日没夜的工作,永远无止无尽的案件……
“周公子,周公子——”听到有声音在叫他,周奕猛然回神,顺着目光,发现众人都在看自己,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给大家个抱歉的笑容。
“就是这些了,诸位将军还有什么问题?”
“周公子刚刚神色有些郁郁,莫不是觉得这弩还有什么问题?”一位浓眉黑脸的军官目光如炬。
“哦,不是。” ——这根本是被太子贴身紧逼造成的神经衰弱!
周奕勉强提了提精神,强迫自己忽略掉头疼和不愉快的过往,应付眼前。
“在下只是觉得解决政治争端有很多种方法,并不一定要走到战争这步。战争是最下乘、最激烈、破坏最大,影响最坏的一种政治手段,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其实有很多时候、很多方法都可以避免两败俱伤。兵法讲究‘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各位大人都是饱读兵书人中龙凤,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说起来……这个东西也没什么优势。”
他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反正他不打算多说下去。
武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尤其在这样相对和平世界里。若是他们武器太先进,难免不起什么争霸的野心,一个不小心尸横遍野,民不聊生,后果太严重。他奢求不多,只要能快乐平安的过日子就行。
周奕的本意是把这话题搪塞过去,捧他们一下,再顺便传达个信息:「这就是雕虫小技,我没什么本事,你们也别把这玩意太当回事儿。」
始料不及的是他说孙子兵法里那句‘上兵伐谋’。
除却这句话本身所覆盖的兵法信息,单凭这十六个字便能把战争成败的诸多因素描述得如此主次分明,计策统筹精炼到如此地步——这种本事足以让任何人侧目。
所以,周奕话一出口,把在座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全镇住了,小小偏厅像炸了锅一样。
“伐谋是要针对敌人的计谋做出应对,那伐交……”
“我认为伐交的含义要更广,包括敌我双方各自的同盟关系……”
“伐谋与伐交该如何配合?伐兵……是指消灭敌人的主攻力量吗?那战术、战策呢?”
“在战争中,武器的改良也应占有一席之地,以公子这么说岂不是抹煞了……”
“没想到公子对战争的看法如此一语中地,可否细说一二。”
周奕的话音刚落,就被一道炙热的视线死死缠住,他可以忽略在场其他人,却发现很难忽视那人眼里璀璨的光,像切割完美的钻石折射出七彩,炫目得竟然让他一阵眩晕,只是这种光芒一瞬而逝又恢复成淡然的墨黑。
周奕感觉那就像澎湃的骇浪被静静的深深地埋在平静温柔的海面,神秘平和,却让他感到怵栗、危险。陌生的感觉自内而生,透过四肢百骸透过毛孔皮肤向外宣泄,却在临界边缘硬被种不知名的心悸死死堵住,生生停下。
他这是害怕了吗?
心,好像被轻轻的揪起来,反复揉捏,在不自不觉中跳得越来越快,迫得他呼吸困难……
周奕狼狈地甩过头,避开罗耀阳的视线。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一败涂地。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他难以招架。
周奕转过注意力,才发现他的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原本还算斯文老成的将领们一转身全变成了热血青年,簇拥上来压得周奕全无反击之力,七嘴八舌的更媲美三姑六婆。
耳边全是噪音,声音大得甚至可以感觉的鼓膜有点痛痒,但是周奕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围绕着他的都是粗犷的血腥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外面的光线被面前的无数大山遮挡,越来越暗……
不能……呼吸了……
不能再呆下去,周奕本能做出决定,他需要……需要……透气……新鲜空气……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光线迅速变暗,两眼一黑……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养病期间的琐事
病来如山倒,这下周奕可是深刻体会。
原本只是以为小感冒,照以前的习惯,这点小病他连药都不会吃的,随便喝点热茶一星期内准保痊愈。但他知道自打那次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几个月以后,好底子就彻底毁了。这会儿中药再难吃,也要弄几付喝喝,他还得留着命继续享受美好生活呢。
找广福要了治风寒、强身健体的草药,一日两遍没敢偷懒。
他却不知这会儿天寒地冻,加上这半年来在军营里粗糙的生活,在这里劳心劳力的斗智斗勇,都在损耗他为量不多的精气神,罗耀阳再怎么给他提高吃穿用度,也不可能跟他在家的时候医师、营养师全天候的照顾相比。
这一晕倒,什么潜伏的、积劳的病全被个小感冒给导出来,彻底起不来床了。
“呕——”一口呕下去,好像能把心肝胆肺全都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混着药香的酸水,进去多少,又出来多少,好像在作往返运动。
周奕无力地摊回床上,静脉滴注,静脉滴注,他从来没这么想念过西医。
昭阳殿东厢房。
罗耀阳坐在床沿,看着周奕,伸手抚开被发丝盖住的脸,紧闭的眼,微蹙的眉,下巴尖尖的,憔悴中透着青白,汗溻湿了一层又一层床单,被子潮得厉害。
“公子吃什么吐什么,那些药根本没有多少留在身子里,奴婢这些做旁人的都见得他呕的辛苦,可他从来没抱怨过,轮到下一碗药还是咬着牙咽下去……”清清站在旁边在地上,把这几日周奕的情况一一报告给太子爷。
罗耀阳看看清清忧心的眼,看着塌上那张憔悴消瘦的脸,旁边吩咐,“广福,再拨过来两个手脚伶俐的到这儿。”说完又转向自己的大侍女,“你心细,留在这儿仔细照看,让他们手脚麻利些,不要有闪失。”
宫中最老资格的刘太医自当今皇上还小的时候就在太医院任职了,医术精湛自是不必提。那日被请过来诊脉以后,老太医虽然皱着眉头出来,却毫不避讳的表露有机会深入研究临床医学的兴奋之情。
罗耀阳一看到老太医的那副表情,心下就作了坏的打算。
老太医也不避着,忽而皱眉忽而眼睛发亮地对周奕的五脏六腑逐个分析透彻。罗耀阳越听心越沉,他从不知道周奕的身体差到这种地步。
看着老太医列出来的方子和注意事项,有一件事起码可以弄清楚——就是为什么周奕总在乎自个的吃穿用度,他能活蹦乱跳的到现在恐怕真是用真金白银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是药三分毒,草药又讲究相生相克,配一副药润肺有可能就伤肝;这服药对脾好就有可能损胃。
周奕的内脏受过重创,没哪个是好好的。更要命的是他身体太虚,很多药材根本抗不住,只能精选再精选,用些温和的药慢慢吊着,真真是难坏了老太医。
不过,药材再稀少再难得对罗耀阳来说也不成问题,现在得想办法保证灌进去的药不再吐来。
……
“哎哟,难得今儿怎么主动跑我这来了。平日怎么不得我三催四请的?”说话的人混合着年轻的率真和成熟的风情,一身富贵雅致,宽松的衣摆上舞着龙凤,领子袖口滚着紫貂毛佩上深紫色流锦,怀里抱着掐金丝的手炉,笑着一步一步走近罗耀阳。
“这是有求于人呢,还是良心发现?”
她伸出手挽着神色淡然的罗耀阳,走到里面坐在暖塌上,倒了一杯热茶塞到他手里。
“有心事?说吧,人都被我赶出去了。可以暂时委屈一把充当你的解语花。”
罗耀阳心头微微一滞,心事?不,不算心事,他只是……有些……担心。周奕的病不容乐观,御医束手无策……他来这里只是想看看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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