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时候，赵翼刚要走出礼部衙门，就被邓文渊叫住，估计是爲了避免旁人闲言碎语的原因，尚书大人临时改了主意，希望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於是赵翼提议去清水居，那裏是朝安城裏出了名的清静场所，古朴典雅，去那裏赏字最好不过。
    赵翼先是回到府上，然后带上那副珍贵字帖和一名老仆便出了门，不多时便到了清水居，赵翼挑选了一间格外安静的房间，此刻他正站在窗前眺望街道，静静等候着礼部尚书大驾光临。他回头瞥了一眼桌案上的那副卷轴，这副书帖的確是出自黄仙宗之手，是父亲赵长风花了大价钱从一名多年朋友那裏购得，到手之后立刻託人送来朝安，赵翼何等聪明，不需要家中父亲说明什么，便知道老人的真实用意，这肯定不是让他这个只对美色感兴趣的儿子拿来装点门面的。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响声让赵翼回过神来，一辆装饰不算豪奢的马车映入眼帘，赵翼嘴角带笑走出房间，去迎接那位礼部尚书。
    邓文渊爱好诗词书画，在朝安城的那个小圈子裏，几乎人人知晓，刚一踏进清水居，便看到赵翼迎面走来，赵翼笑道：“大人，楼上请。”
    此时的礼部尚书已经换了一套文士衣衫，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清流名士的风范，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隨从留在一楼等候，二人一前一后朝楼上走去。
    也就是这一段不算长路程，不时有人跟赵翼打招呼，对此，邓文渊微感好奇，开口道：“没想到你也经常来这裏。”
    赵翼恭声应道：“回稟大人，下官並不常来，偶尔跟几个朋友来此，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邓文渊笑而不语。
    进了房间以后，並无过多寒暄，邓文渊开门见山问道：“书帖呢？”
    赵翼一边走向桌案，一边说道：“大人，这边请。”
    邓文渊来到桌案前，见一副卷轴摆在桌案上，赵翼小心翼翼將卷轴展开。邓文渊起先还保持着一副名士应有的淡然风范，可隨着书帖露出冰山一角，这位观字无数的尚书大人眼神逐渐明亮，待字帖完全显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时候，邓文渊心中震惊已经完全写在脸上，情不自禁的躬身凑近了几分。
    赵翼识趣的退到一边，不去打扰对方。
    邓文渊一手负后，一手悬浮字帖上方缓缓滑过，就像是在抚摸一位二八少女羊脂白玉般的身体，妙不可言。邓文渊不住点头，半晌之后，他终於挺直腰桿，像是饮了一壶陈年佳酿，感嘆道：“行云流水，余韵不绝，好字啊好字。”
    他接着说道：“这確实是黄先生的真跡，而且还是十分罕见的草书，都知道黄先生最爱的是行草二书，但现在市面上流传的或者那些被人收藏在家的大多都是行书，你这副初冬自敘贴，很难得啊。”
    赵翼当然知道这是黄仙宗的真跡，但仍然又惊又喜道：“大人，这真是黄先生的字？”
    邓文渊视线还落在那幅龙飞凤舞的字帖上，点头道：“当今世上，除了黄先生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字来，这副初冬自敘贴是黄先生过淮河时天降初雪所作，多年来的胸臆尽在此贴之中。”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赵翼，笑道：“恭喜了，入手一副如此珍贵的书帖。”
    赵翼欣喜道：“那也是多亏了大人啊，若不是大人你慧眼识珠，下官仍只是把它当成一副普通书帖而已。”
    邓文渊捋了捋顎下青须，忽然说道：“如今黄书圣的字是有价无市，那是有钱都买不到，你那位朋友能將如此珍贵的东西赠予你，要么是他也被蒙在鼓裏，要么是你赵翼定然做了什么让他无以爲报的事，否则，他不可能將此贴出手。”
    赵翼心中冷笑，你他娘知道家裏爲了得到这幅字花了多大的代价吗，他敛了敛心绪，说道：“大人英明，实不相瞒，的確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我那朋友曾经有过一段落魄岁月，作爲朋友，下官便顺手帮了他一把，本来別无所求，只是这几年他时来运转，飞上枝头变凤凰，前不久我二人相聚，他便將此贴赠予下官，本来想要拒绝，可对方盛情难却，下官就只好收下了，可倘若知道此贴如此珍贵，下官说什么也不收了，否则，当年的朋友情义便变了味。”
    邓文渊微微点头道：“没想到你倒是挺重情重义。”
    赵翼躬身道：“大人谬讚了。”
    邓尚书突然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笑言道：“赵翼，既然知道了你手上有如此珍贵的一幅书帖，以后本官想要过过眼癮的时候，你可不要舍不得拿出来啊，哈哈。”
    赵翼心思斗转，轻轻笑道：“大人言重了，只要大人想看，隨时都可以。”
    邓文渊笑而不语。
    赵翼突然苦笑道：“只可惜下官对书帖一窍不通，如此珍贵的书帖掛在下官家中，当真是遇人不淑啊，不像大人，是真正的字画高手。”
    他顿了一顿，突然低声说道：“大人既然想过眼癮，何不將其掛在家中，以便隨时观看。”
    邓文渊神色自若，看不出喜怒，说道：“赵翼，本官只是隨口说说而已，夺人所爱的事情，本官还做不出来，好了，既然字也看过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赵翼说道：“大人，下官可不是隨口说说而已。”
    邓文渊再次望向一脸深意的年轻人，眼睛微眯道：“你想行贿本官？”
    赵翼视线下沉，不去看对方，弯腰说道：“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谓名剑配英雄，名帖自然也要跟着真正懂字爱字之人，就像大人这般。”
    赵翼抬头道：“何况下官只是將字帖寄放在大人家中，何来贿赂一说。”
    邓文渊右手食指虚点了点面前的年轻人，似笑非笑，“你啊你。”
    邓文渊转身朝屋外走去，“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本官也该回去了。”
    赵翼面含笑意道：“下官送送大人。”
    “不必了，忙你的吧。”邓文渊丟下一句话后，负手走出清水居，空手而来，空手而归。
    赵翼望着街上的那辆马车渐渐走远，嘴角微扬，吩咐道：“把书帖装好，明日送到尚书府裏去。”
    老仆喏喏应了一声。
    赵翼出了清水居以后，坐上马车便朝红袖阁而去。赵翼闭眼靠在车厢壁上，心情大好，哼起了一支清雅小曲，今日最担心的是怕对方油盐不进，可既然对方收下了这副书帖，往后的很多事情相对而言自然就要容易许多，不奢望一口喫成胖子，只要在他邓文渊任內能爬到侍郎的位置上，这副书圣的书帖就算物有所值，届时朝廷裏有自己跟大哥两人，赵家在江南道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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